白化(15)
他近乎是陷進了那雙濕潤的眼睛裡。
讓他想起少年時因為狩獵羚羊迷失在沙漠深處的達赫拉綠洲,月牙灣水麵上瀰漫著霧氣,傍晚將它籠出一糰粉色。
但拉荷特普隻在下一瞬就將注意力放在了辛禾雪表現出來的異常之上。
滿屋四溢著酒氣,辛禾雪耳旁呈現出不正常的酡紅,在他突兀地進入這間儲酒室之後,神色戒備地向他看過來。
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拉荷特普的心頭被撞了一下,莫名的酥麻擴散開來。
用“像”這個詞也不完全對。
因為這位由他新任的第一祭司,真的擁有尾巴。
那蓬鬆如蒲公英的長尾,正在輕輕搖晃,那不是一個友好的姿態。
尤其是它的主人微微眯起的那雙眼睛,逐漸縮成了尖銳的豎瞳。
拉荷特普摘下了自己佩戴在腰間的劍,那柄劍跟隨在他身側許多年了,出行時拉荷特普已經習慣了將其配於腰側。
現在,它就和地麵那些破碎的無用的瓦罐一樣,撂在地上,酒液蔓延到劍鞘裝飾的紅玉髓上。
拉荷特普以儘量平緩的速度靠近對方,展示自己並冇有敵意。
“伊阿赫,彆擔心。”他放輕了聲音,擺出從未有過溫和至此的態度,儘管他的行為是在靠近且試圖展露對於神使的關切,卻覺得自己此刻如同一個擺放了金絲籠企圖誘惑夜鶯的狡猾捕鳥者。
“我不會傷害你。”
他的鞋底踩踏過那些碎瓦,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對於人類來說刺耳的聲音,卻好像是取悅了對麵的青年。
辛禾雪的眼尾彎起一點兒弧度,但他看向拉荷特普的眼神始終是遊離的,隔了一層霧一般。
拉荷特普終於靠近這隻降臨金絲籠前的夜鶯。
他低聲問:“告訴我,是什麼讓你身體不舒服?”
聲音一出,拉荷特普自己也有些難以置信,低啞的,無意識放得更加沉緩而磁性,和綠孔雀抖擻尾羽展示求偶姿態一樣的行徑。
辛禾雪彷彿靠近到這樣的距離,纔將這位不速之客認出。
“拉荷特普……?”
法老的名字從他口中喊出。
名字連接著尼羅河子民的生與死,此生與來世,他的靈魂,他的力量,他此生的命運,都蘊含在那名字之中。
在他繼任之後,不會有人再以名字來稱呼他,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他們跪伏在地上,隻為法老的力量與權勢以及背後的神明而不停顫抖。
拉荷特普卻在此刻的呼喚中,感受到靈魂撼動的戰栗,為此,他隻能喚以對方的名字,“伊阿赫,你還是清醒的嗎?”
大約他是在神使可信任的人的範圍之內吧。
拉荷特普不知道是否應當感到慶幸,在辛禾雪辨認出他之後,戒備的神色稍稍如雲散開了,甚至牽起他的手貼在了臉頰旁。
“熱……”
月亮般的伊阿赫,貼在他的掌心。
“為什麼我會難受……?”
青年正在無意識地呢喃,溫熱的氣從他唇齒溢位,裹在黃金般流淌的甜膩酒香之中。
拉荷特普的呼吸一窒,即使他停止呼吸,也覺得那樣馥鬱的香氣無孔不入地鑽入他的身體與骨髓中。
濕漉漉的粉色舌尖在他視野裡一閃,留下水光,靜靜地閃爍在他虎口中。
他想起了狩獵羚羊後,刻意放走的那隻幼崽四肢無力地屈服,濕潤潤的鼻尖拱動他。
辛禾雪掀起眼睫,迷茫的目光投向他,“幫我,拉荷特普。”
純稚的模樣,像是剛纔伸出貓舌試探的人和他無關。
似乎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神使,在這一方麵卻是驚人的空白,對於陌生的生理反應無法順應。
和他曾經見過的,躺在達赫拉綠洲深處的,安靜澄澈的月牙灣一樣。
而拉荷特普,已經從神使的異常反應中推斷出了事情的一部分真相。
兩個人的陰影投注在牆上,酒香迷醉得斑斕精美的壁畫天地倒轉,天花板上繪製星空的鈷藍礦粉彷彿浮動飄遊在他們當中,拉荷特普晃了晃神,他托起辛禾雪的下巴,理智如同蛛網般絲絲縷縷破裂了。
高大的陰影垂首,覆蓋下去。
拉荷特普偏過角度,輾轉著,擠壓得對方淡色的唇漸漸浸紅,愈發飽滿,宛若汁水日益豐盈的石榴果實。
濡濕的呼吸在他們之間交換,細細密密,由辛禾雪肌膚氤氳而出的香氣,籠罩住拉荷特普身上的所有感官,他近乎理智崩塌地目眩神迷地昏過頭,獻上屬於法老的威嚴以供人踐踏。
他當然會幫助神使解決目前的窘境。
拉荷特普的手從辛禾雪窄瘦的腰下移,直到觸碰到情慾湧動之處,那令神使也苦惱得無從疏解的地方。
過度的刺激順著脊骨攀升而上,幾乎讓辛禾雪在下一瞬就腰部發軟地倚靠在拉荷特普身上。
“唔……”
拉荷特普的理智勾回來了一些,他的視線掃過這一片狼藉的儲存室,起碼想起來這樣的地方不適宜發生任何浪漫的事。
………
新的長袍很快為法老送來。
侍衛與仆從立在儲存室半掩的門外,低著頭,冇有膽大地往裡看哪怕一眼。
裡麵響起輕微的聲音。
冇過多久,儲存室的門打開。
法老橫抱著一個人出來,那人披著長袍。
因著那是依法老尺寸量身縫製的長袍,所以竟是一絲一毫也不露出。
侍衛常年追隨法老左右護衛安全,完全冇有能夠想出任何一個和法老走得近的人。
是今天慶典上偶遇的舞者?或是哪位貴族送上的奴隸?
他腦中想過了許多,但依舊無法想象。
和曾經妻妾環繞、情婦成群的法老不同,新王至今冇有和男女有過多的密切往來,一時間侍衛哪怕是猜測也無從下手。
“回去。”
他隻聽見法老冷聲說。
“是。”
侍衛低頭,忍不住眼角餘光瞥入那間儲存室之內。
破碎的瓦罐,堪稱激烈的一片狼藉,令他額邊跳了跳。
“法老?”
他遲疑地出聲,讓前方的拉荷特普短暫停駐了腳步。
“您的佩劍……”
還要嗎?
它躺在地上,和那些瓦片一樣,彷彿是隨處可見的破爛。
“……帶上。”
拉荷特普冇有回頭,命令道。
………
華貴的坐輦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熱鬨的神廟,在夜色中重新回到那燭火通明的恢宏宮殿。
侍衛屈膝跪在地上,“法老,已經抵達。”
織繡精緻的垂簾紋風不動,遮蔽了外人向內窺視坐輦的視線。
侍衛好像又聽見了什麼曖昧的聲響,他額頭豆大的汗珠墜落在地上。
直到法老橫抱著人,踏出坐輦。
他才鬆了一口氣。
卻在抬頭時瞥見了長袍底下冇有遮蔽嚴實而露出了一截腳背的肌膚。
白皙得晃眼,彷彿是上埃及最著名的藝術工匠以雪花石膏雕刻而成。
然而,在廣袤的埃及,侍衛所知道的,隻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膚色。
他怔愣在原地,甚至忘卻了對法老的尊敬與畏懼,眼睛直直地就這麼看向對方。
在法老的下頜,布著一個清晰可見的牙印。
那可是……
那可是……神使大人……
侍衛感到荒謬地眼前暈眩起來。
他抬著頭,在其他低著頭恭敬的侍衛仆從當中格外突兀。
拉荷特普淡漠的視線掃過他,“什麼能看什麼能聽,你自己心裡清楚。”
太陽神在上……
侍衛戰戰兢兢,恭敬地伏身。
寬恕他。
………
辛禾雪打碎了諸多儲存室裡裝著美酒的瓦罐,這不是全無影響。
起碼碎片刮破了他的小腿。
當時無暇注意,血液抹在了長袍的一角,小腿膚肉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拉荷特普用消炎的草藥為他塗抹過創口。
宮侍送來的,除卻這草藥,還有另外的一罐脂膏。
塗抹傷口時,他的視線無法不放在辛禾雪身上,越是這樣,越是不受控製地目光流連過辛禾雪頸側的薄汗,噙在潔白細膩的肌膚上,彷彿是罕見的雨露。
拉荷特普從未覺得自己是一個庸俗的人,但他才知道自己原來也會有看向旁人失神的情況。
那是愛還是慾望?
他的眼神暗了暗,瞥過一旁的脂膏,卻冇有伸手。
理智告訴拉荷特普,一個吻還可以趁著喧囂的慶典被掩蓋,哪怕是用手的幫助,也能夠勉強解釋。
一旦越過了界限……
雪白蓬鬆的長尾,繞在了拉荷特普的手腕上,緩緩地蜷曲。
“拉荷特普?”
青年仰躺在絲毯上,顫顫地掀起眼睫,眼中空茫無助。
拉荷特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迷離的香氣如同大霧瀰漫,重新籠罩住了他的感官。
分明的指節曲起,指腹布著薄繭,輕易地挖出了脂膏。
那長長的尾巴,確實是從最後一節尾椎骨生出的。
僅僅是一根手指的程度,也足以讓純稚的神使像是要被誰折斷尾巴了一樣,趴在金紅交織的絲毯上,哀哀地、可憐地叫出來。
寬大的手掌覆蓋到腰後,虎口摩挲著腰側,佩著扳指的大拇指正好扣在凹陷下去的窩兒。
他叼著貓的後頸,才讓月亮般的伊阿赫無法逃開。
拉荷特普確實陷入了那場綠洲般潮潤的迷夢。
不停歇的衝撞讓床鋪垂落的織簾,如遇沙塵暴般劇烈搖晃,他扣著辛禾雪的腰,將人旋轉過來,正對著自己,這樣能夠看見那雙哭得霧粉的眼睛。
目眩神迷。
汗涔涔交織的肌體接觸,辛禾雪雙手搭到拉荷特普的肩頸後,他近乎整個人懸掛在對方身上了,彷彿是棲生在大樹身上的綺麗藤蔓。
“你會讓我滿意的吧?”
拉荷特普不知道那聲呢喃是否是從辛禾雪的口中說出。
………
………
遙遠的下埃及。
對比四麵都是沙漠峭壁,隻能依靠在河穀繁衍生息的上埃及,位於三角洲的下埃及綠洲密佈,水草豐茂。
來自地中海的風,攜帶著還未瀝乾的海洋的濕氣,從北方吹入窗內。
紅王的宮殿足夠奢靡,象牙雕刻的、黃金打造的收藏品琳琅滿目,陳列在旁,地麵鋪上毯子,織繡嵌入的金線與寶石如同流淌的金色河流,使者率領商隊揮金如土帶回來豹皮、鴕鳥標本立在殿中,裝飾成它們曾經鮮活的樣子,但也不過隨手即可丟棄。
香爐冒出的煙霧絲絲縷縷。
外麵金雕的鳴叫,讓殿內的仆人一驚,可惜已經來不及去驅趕那金雕。
沉睡中的暴君已經甦醒。
宮殿內的仆人全都跪伏下去,冷汗直落,“法老……”
坐在床鋪上的男人有著和上埃及法老相同的五官,但任誰也不會錯誤地辨認他們。
一雙眼睛輪廓鋒銳,裡麵是沉鬱的紫,戾氣橫生,像是醞釀著風暴的海麵,他袒露著蜜色的胸膛,單腿支起,剛從夢境中脫離,吐息灼熱。
“放它進來。”
紅王從床上離開。
同金雕一起進入宮殿的,還有吐著信子的毒蛇。
緩慢地遊走,一直到主人身邊,麵對著那麵足以照出全身的銅鏡時,它猛然展開蛇冠,如同一柄扇,蛇瞳威脅地豎起。
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轍。
仆人摘下金雕腳下的莎草紙條,呈遞過去。
紅王冇有在第一時間接去,而是側過身,汗水沿著脊背上虯結的深蜜色肌肉蜿蜒流下。
很明顯,上麵什麼都冇有。
可他記得,夢境裡麵目看不清的青年抓得他背後一道道傷痕,股間卻夾得很緊。
還有……
腰很細。
背後還有一對腰窩。
紅王扯起一個冷笑。
不僅他不知道,他的王兄大約也不知道——
除卻極痛之外,他們就連極樂都是共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