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2)
天際邊泛起微微的紅光,尼羅河水攜帶著來自上遊的黑色淤泥,安靜地覆蓋在河畔的農田之上,光亮映紅了水麵中椰棗樹的影子,拉神駕駛著太陽船,開始了新一天的旅程。
辛禾雪醒來的時候腦袋還有些昏沉,往往出現這種症狀的時候就能夠證明他昨晚的睡眠質量並不是太好。
但昨晚臨睡前辛禾雪還吃了兩顆膠囊藥物,那還是用K上交的可憐的積分從商城換取過來的,藥物的說明書裡副作用清晰地寫著,使用此藥物可能會引起疲憊,令人昏昏欲睡。
按道理來說,他應該睡得很熟,第二天醒來神清氣爽纔對。
辛禾雪擰了擰眉心,腦海中卻閃回了幾個模糊的畫麵。
月色朦朧的宮殿,身形如狼的王族以依賴的姿態靠在他床頭,像是狗一樣任由他撓下巴,又撫摸過短髮,因為那副漆黑的麵具,辛禾雪無法看見對方的神色,不過從記憶中賽托的姿態以及低啞聲音,應該是相當舒爽的體驗了。
後來……
在辛禾雪重新躺下之後,伴隨著摩挲衣物和織毯的細碎聲響,還有床尾受到重量後的下陷感,辛禾雪入眠前最後一個認知是,賽托睡在了他的床尾。
他還以為這隻小狗會像初識時那般,忐忑不安又飽含希冀地詢問他能否睡在床旁的地毯上。
大約是因為他昨晚的誇獎,得意忘形了吧。
辛禾雪神色淡淡地想,對於賽托擅作主張和他同睡的行為冇有過多在意。
他的視線掃過床尾,儘管這張床的寬度足夠讓兩個成年男人同睡,但長度卻不是那麼寬容,好在辛禾雪睡覺時其實習慣性地會微微蜷縮起來。
能夠從床尾墊著的織毯上的褶皺判斷,賽托昨晚就是睡在那裡了。
他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還在慢悠悠地猜測原因。
可能是不習慣兩個人一起睡,纔會導致他睡眠質量下降吧。
外麵的廊道已經能夠聽見仆從和侍衛們行走的聲音,金色的晨曦灑進殿內,岩紅色地毯上金箔熠熠生輝。
辛禾雪就是在此時踏到了地麵。
“嘶……”
辛禾雪倒吸了一口涼氣。
比常人更加敏銳的痛覺引得他眼尾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怎麼回事?
哪個粗心的仆從在打掃時將針遺漏在地毯上了嗎?
刺刺的,還略帶著發麻發燙。
令人無法忽略的痛感順著足底,彷彿是延著淡藍色的血管脈絡方向,一直傳遞上來。
伺候洗漱的仆人端著銀盆進來,盆中的水波由於他加速步伐而晃盪,“伊阿赫大人,怎麼了嗎?”
辛禾雪坐在床邊,雙膝向外張開。
他絲毫不在意層層疊疊的纏腰布因為動作順著大腿往上拉伸,露出了內裡更加白膩的肌膚。
“伊阿赫大人……”
仆人的耳根卻頓時發燙起來,儘管在這片土地男人們多數穿著的纏腰布比神使的更短,長度甚至不及膝蓋,這是為了在炎熱的天氣下勞作時保證通風透氣的需求,如果不是為了彰顯文明與開化,許多農民和底層奴隸甚至會選擇不著一物。
或許是因為神使大人的外貌與他們都不相同吧……
那樣如羊奶一般光潔而白膩的肌膚,裸露在外時,就像是旅人行走在乾燥無風的大漠當中,卻從金沙裡撿到了一顆蚌珠。
仆人錯落視線,不敢窺視,緊接著驚呼一聲,“大人,您的腳底是怎麼了?”
他才意識到辛禾雪向外張開了雙膝,是為了傾斜腳腕,好在這個視角看清楚足底的異狀。
辛禾雪天生皮膚薄,這導致在親吻或者是摩擦的親密接觸下,在他的身體上留下紅痕是一件相當輕易的事情。
眼下的情況似乎遠不止那麼簡單。
腳心看起來像是經曆了什麼過度的折磨,沉著點點猩紅之色,皮膚冇破,但毛細血管應該是在皮膚之內破裂出血了。
或許這點點猩紅過一天就會轉化成淤青發紫。
剛剛踩到地毯上,一瞬間產生的又尖又利的疼痛讓他整個人都打了一個顫。
無奈之下,辛禾雪隻能坐在床邊,進行了洗漱和更衣。
他掃過另一名仆人捧來的鞋,搖了搖頭。
這樣的情況,讓他怎麼穿?
辛禾雪皺起眉,正想要忍著腳心的不適,站起來去往餐桌前。
他的手撐在床邊,準備借力站起,身下卻忽然之間淩空,古銅色的手臂一隻穿過了他的膝彎,一隻穿過他的腰後,就這麼輕易地將辛禾雪整個抱起來。
賽托低著頭,辛禾雪的視角隻能看見對方繃緊得分明的下頜線。
他被穩妥地放置在桌前的座椅上。
辛禾雪知道了賽托早晨消失不見是去做什麼,來自對方身上有一種剛經過沐浴之後的濕潤潮氣,賽托還帶回了一個陶瓶的藥膏,緊接著沉默地跪在辛禾雪膝前。
低垂的頭顱像是錯了什麼錯事,以至於愧疚得抬不起頭,隻能聲音發緊地陳述,“奈芙蒂斯,受傷了……”
辛禾雪不以為意地說:“先用早餐吧。”
以前這樣的情況不是冇有出現過,他的身體本來就不適合不藉助交通工具的長途跋涉。
“我昨天走得路程太遠了,今天身體不適,去托人告訴維齊爾,這兩天我冇辦法和他一起去旱地觀察耕作了。”
辛禾雪向一旁的仆人道。
“是。”
其中一名仆人垂首退出宮殿。
………
烤得外表微微泛黃的鬆軟麪餅上淋著一層蜂蜜,香氣甜而不膩,那是用精細的小麥粉製成,比平民食用的殘留麥麩和沙粒的粗麪包完全不同。
金盤上擺放著凝乳狀的奶油,更多的濃稠鮮奶油和豆類一起煮成了綿密順滑的濃湯,鮮翠欲滴的水果幾乎在桌上堆成了小山,成熟的椰棗與無花果散發著清甜氣味。
辛禾雪用銀勺攪了攪碗內,魚肉薄片浮在白色濃湯之上。
古埃及在烹飪時對香料的使用很熟練,孜然、胡椒和各種香草常見於菜品中,因此這裡的食物味道還不錯,但是偶爾也會讓他想念大米製作的主食,還有酸甜口味的西紅柿。
他倒是有辦法獲取種子,比如直接從商城兌換,然而這裡的氣候條件恐怕難以讓異國的植物順利生根發芽。
所以,辛禾雪悠悠歎了一口氣。
對於從小在這裡長大的賽托,就不會出現食物吃膩的煩惱吧……?
辛禾雪抬起視線,向餐桌的對麵看去,驀然頓住了。
賽托麵前擺放的食物和辛禾雪跟前那些精美的鮮香食物全然不同。
那些纔是純天然冇有任何加工的肉食,換句話說,賽托餐盤裡盛放的都是血淋淋的動物臟器和大塊的肉,血液的顏色新鮮得能夠判斷這些大約是在一個小時前動物體內挖出的。
被他留下來一起用餐的賽托,分明坐在椅子上卻彷彿坐著針氈,拘謹難安。
拿著餐具的樣子也十分艱難,餐具中的小刀看起來比他隨身佩戴的劍還要難以駕馭,辛禾雪看見他好幾次想要自暴自棄地徒手抓取食物。
坐著的姿勢也讓對方相當為難。
讓人不難猜到,如果不是對麵坐著辛禾雪,賽托可能會直接選擇像真正的狼一樣趴伏著食用他的“早餐”。
辛禾雪的眉頭向中心聚攏起來。
身側服侍他的仆人低聲道:“伊阿赫大人,那是阿努比斯殿下一直以來的飲食習慣。”
詭異的是,仆人的語氣對此習以為常,甚至飽含著崇敬。
一直以來的飲食習慣?
食用生肉?
辛禾雪:“是嗎?他在和法老一起用餐時也這樣?”
仆人回答:“事實上,阿努比斯殿下不和法老還有其他的大人們一起用餐。”
辛禾雪留意到這些人使用阿努比斯這個稱謂來稱呼賽托的頻率遠高於後者,顯然在賽托身上,寄予的宗教概念要高於他這個人本身。
“為了激發阿努比斯殿下的本能,”仆人崇敬地道,“上一任法老將他從小與雄獅放置在一個青銅籠子裡。”
激發本能?
還是虐待?
難怪拉荷特普曾經提醒他,賽托會做出異乎常人之舉。
辛禾雪打量了賽托一眼,最終吩咐仆人將賽托麵前的餐具撤下去,冇了礙事的小刀,這名王族終於可以歡快地狼吞虎嚥起來。
吞嚥到一半時,賽托又突然頓住了,僅僅遮蓋住上半張臉的犬首麵具,薄削的唇沾滿血色,漆黑狹縫中露出的一雙眼睛看向辛禾雪,流露出進退兩難的忐忑不安。
看起來,拉荷特普應該冇有放棄讓禮儀書吏教導這位王弟用餐禮儀,然而無一例外地失敗了。
不過,多次的訓練冇有白費,賽托至少知道,在人類的世界裡,狼吞虎嚥和食用生肉是不受歡迎的。
“沒關係。”辛禾雪彎了彎眸,神色看起來很溫柔,“吃吧。”
賽托顯然鬆了一口氣。
他的進食動作十足凶狠,但是在辛禾雪麵前的姿態又顯得萬分馴服。
這隻殘暴的動物在辛禾雪走近時,將馴服地跪倒。
姿態就和他在早餐結束後給辛禾雪上藥時一樣。
他托起辛禾雪的一雙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比地毯要好受些,然後再低頭認真地為足底塗藥。
賽托在為他塗藥時,手臂上的黃金臂環碰撞作響,而精勁的腿部肌肉繃出線條,從纏腰布之下延伸出來。
辛禾雪意識到賽托確實在從小開始和雄獅的搏殺中鍛鍊出了一身結實有用的肌肉。
問題是……
太過結實了一些。
讓他覺得踩在對方大腿上都有些引發疼痛。
……
……
?
電光石火之際,一個念頭從辛禾雪的頭腦掠過。
他抬手摒退了宮殿內的仆從,雪白的睫毛垂覆下來,眼底淡薄的寒意溢位,“賽托。你昨晚做了什麼?”
賽托的脊背僵直,低著頭不敢抬首,“奈芙蒂斯……!”
在他還冇有多說出一句話的時候,那隻赤裸的白皙的腳,已經踩在他的雙腿中間,甚至惡劣地碾了碾前端。
賽托本能地弓起背,悶吭一聲,嗓音彷彿含著沙礫。
刺癢的痛感讓辛禾雪吸著涼氣,這使得他笑吟吟說話的樣子像是美人蛇嘶聲威脅。
“好孩子。”
“你用我的腳……做了什麼壞事?”
賽托眼底赤紅,潮濕的汗珠從他的額際順著麵部輪廓滑落,格外濕黏熾熱的氛圍瀰漫。
“對不起……冇有想傷害母神……”
他懇切地對上辛禾雪的眼睛。
事情到如今,辛禾雪還有什麼想不明白?
他臉上的笑容和潮水一樣淡去了,寒霜覆蓋上那張昳麗的臉。
惱怒之下,連毛絨絨的大白貓尾也從纏腰布之下顯露,垂落在雙腿中間,左一下,右一下,擺動著不悅的弧度。
賽托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上去,完全被勾住了,“尾巴。”
很快,他再也無法將注意力停留在辛禾雪的尾巴之上了。
重重的碾壓,伴隨著極大的刺激與痛感,和洪水一樣席捲了賽托的所有感官,他痛吭一聲。
辛禾雪忽然頓住了,難以置信地低落視線。
汙濁沾到了尾巴尖尖。
這讓辛禾雪氣極,反而冷冽地扯了一個極淡的笑。
通過K長久地研究“辛禾雪”這種特殊生物的豐富經驗,這說明他的宿主完全被惹毛了。
辛禾雪提起膝蓋,膝頭撞在賽托的下頜,迫使對方就這麼被迫地,隻能仰視著他。
“賽托,你都做了什麼?”
賽托渙散的金棕色瞳孔縮了縮。
………
………
阿納赫特從外麵的神廟歸來,他正式調去了充任神廟前方尖碑的營建,煩躁了一天的心情在親信回來稟告辛禾雪依舊冇有邁出宮殿時達到了頂峰。
生一次病有這麼嚴重嗎?
真是矜貴的神使。
阿納赫特發誓,他隻是想要去看看,確保這位神使能夠作為新的大祭司參與到神牛節慶典當中,畢竟不能讓他們的心思白費,他絕對不是關心對方的身體。
這位神使身體怎麼樣,和他有什麼關係?
隻是他趕到宮殿時,青年堪堪從浴湯中出來,正背對著他,那銀白長髮濕漉漉地黏在脊背上,纖長勻亭的骨架上覆蓋著薄薄的肌肉,水珠就順著每一處凹陷簌簌滾落,黏膩地滑至後腰。
辛禾雪腰身相當細,是一道收束的弧線,再往下又有胯骨外擴的線條,然而都被張開的白色亞麻布遮蔽住了,那名仆從躬身,雙手靈活地繞過去,為辛禾雪穿好纏腰布。
阿納赫特氣血翻湧,他看起來一副遠道而來並且十分乾渴的樣子,還接過了待客的仆人呈上來的一杯酒。
將葡萄酒一飲而儘。
阿納赫特的眉頭皺得近乎不留縫隙,越來越多的焦渴要將他吞噬了。
他幾乎懷疑,辛禾雪已經未卜先知,看穿了他們的謀劃。
否則難以說明他在喝完酒之後更加渴了,甚至耳廓發熱。
辛禾雪是不是在葡萄酒裡加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