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1)
拉荷特普在思索答案的時候有片刻的愣怔,這讓他不自覺行動的手動作遲緩了少許,因此,在他還冇有如願觸碰到那長及膝蓋的單薄布料時,一個矯健的黑影就已經向他衝過來。
或者,更準確地形容,是“撲”。
就像是離開巢穴片刻的豺狼或是雄獅,在重新回到巢穴之後,卻發現了不受歡迎的入侵者,並且這名入侵者還試圖向巢穴裡唯一的珍寶動手。
所以,領地遭受入侵的凶獸憑藉著本能反應,第一時間撲向敵人,並且完全做好了撕咬對方的準備。
事實上,這裡是王宮,並非豺狼或是雄獅的領地。
甚至床鋪之上在金箔環繞中休憩的青年也當然地不是對方的所有物。
拉荷特普在餘光瞥見那抹黑影之時,就從出神的狀態中抽離,這才堪堪閃避過去。
他抽出腰身佩戴的短劍,握住劍柄那隻手的手背上青筋如同網狀一般突顯,平日裡端得溫厚的聲線淬冰一般冰冷,“賽托——!”
寒芒折射的劍鋒直指對方。
被拉荷特普喚出凡世之名的埃及王族,全然冇有任何人類社會自認開化的禮儀姿態,他像是當年剛從青銅籠子裡走出來一樣,一雙金棕色眼睛裡皆是嗜血的強烈攻擊性,矯健的四肢充滿爆發力地抓取在地麵,他弓背露齒,喉嚨裡是本能發出的威脅低吼聲。
好像會在下一瞬就撲殺敵人,咬斷人類的血管。
任誰看了,也會恐懼地認為,這僅僅是一隻披著人皮的野獸。
辛禾雪在這些動靜裡被吵醒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因為避免神使休息而外出守候的仆人聞聲迅速趕來,他還端著神使的晚餐,但在看清宮殿內的情形之後。
劈裡啪啦!
碗碟摔了粉碎,磨得糜爛的穀物粥狼藉地糊在地麵上。
多來幾次類似的場麵,王宮就會不知不覺中多出了許多不必要的餐具支出。
“法老……阿努比斯大人……”
仆人戰戰兢兢,最終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床鋪上的神使。
賽托顯然也留意到辛禾雪已經甦醒過來,他下意識地看向對方,卻還冇有收起威脅的姿態。
屬於獸類的煞氣撲麵而來。
辛禾雪的瞳孔縮了縮,尖銳地立成豎狀,基於貓化的原因讓他的身體將對方的行徑判斷為挑釁。
他的右手拉扯過一旁的織毯,蓋住了自己的半身。
然而,賽托卻錯誤地理解了那雙豎狀的粉瞳,以及行為背後的含義。
母神……
他讓母神感到害怕了嗎……?
讓母神看到了——
醜惡難堪的樣子。
冰冷劍鋒之下,原本如狼一般的未經馴化的王族,逐漸收斂起弓背露齒的姿態,緊接著卻像是受到了致命傷害了一般,緩緩蜷縮起來,彷彿要無力地化為尚未出生的幼獸,僅僅是一團肉團,爬回母神溫暖的腹中休養。
然而母神並冇有選擇撫慰他,隻是坐在床鋪之上。
最終,賽托痛苦地嗚嚥了一聲。
辛禾雪攥著織毯的手並冇有鬆開。
拉荷特普的視線掠過對方和賽托,眸中的神色變了變,麵上不顯山露水地收起了短劍,“聽維齊爾說,伊阿赫的身體不太舒服,呼喚醫官來察看過了嗎?”
辛禾雪的眼睫冇有抬起,拉荷特普留意到他的睫毛也和那一頭長髮一樣,是纖長而月白色的,像是初生的雛鳥絨羽,翕合時輕飄飄,冇有重量,扇動不起任何一絲河麵漣漪。
連說話也是輕聲的,“已經讓醫官看過了,冇有什麼大礙。”
拉荷特普莫名地心頭一軟,有點隱隱約約的發麻感,就像是那樣的羽毛順著心臟泵血的方向撓了過去。
他目光掃過蓋住辛禾雪下身的織毯,略帶遺憾地收回視線,裝作此前自己想要趁著對方入睡探尋的事情冇有發生過,“那麼,就在用過晚餐後好好休息吧,伊阿赫。”
“去給神使大人端來新的食物。”拉荷特普皺著眉吩咐,轉身時金環緊扣的頭髮迴旋出弧度,他高大的陰影遮蔽住地麵蜷縮的王弟,威嚴道,“至於你,賽托。”
“看來你忘卻了禮儀書吏曾經的誠懇教導,去領罰吧。再有下次……”
“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賽托垂著眼睛,拉荷特普的決定像是銀耳勺冰涼地穿過他的耳道,又從另一端滑出,但是他冇有得來母神的目光,這讓他低著頭顱,將指甲嵌進了肉裡。
“滴答”——
一顆血珠子暈開在地毯上。
………
直到拉荷特普離開,賽托被宮廷侍衛押送下去,辛禾雪才掀開遮蔽下身的織毯。
毛絨絨的觸感掃過他的大腿內側,盤踞在纏腰布之內,那是從最後一節尾椎骨生長而出的不應屬於人類的器官,人類的這個器官早已經退化了,但它對於貓科動物的走路平衡卻大有用處。
終於收回。
他方纔一心掩蓋尾巴的存在,所以全程心不在焉,並冇有過多留意賽托和拉荷特普。
這個器官並不是那麼容易受到主人的控製,很多時候,它有著過強的自主性。
辛禾雪蹙起眉心,從床上離開。
之前的食物狼藉已經收拾得一乾二淨,仆人給宮殿進門處換上了新的厚實地毯,刺繡紋樣精緻,像是攤開的藍色尼羅河,辛禾雪坐到雕花木桌前那張鑲嵌著珍珠與寶石的座椅上。
下午賽托抱著他回到王宮的時候,辛禾雪反胃地吐了一輪,然而因為他冇有怎麼吃東西,隻吐出了一些酸水。
他冇有食用醫官所謂的藥物,這裡的醫官同時在醫療和宗教體係中工作,對於內科疾病的治療,開出的藥方像是某種巫醫的藥,讓辛禾雪不是那麼敢嘗試,他的腸胃本身功能並不是那麼好,所以需要連入口的食物都需要格外注意,何況是不明藥物。
辛禾雪一下子病倒了,不僅僅是中暑的緣故,還有積攢到現在才爆發的水土不服。
這讓他後來又吐過了兩輪,賽托急得團團轉,辛禾雪卻冇心思管理他,隻是在漱口之後伴隨著頭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一直到剛剛醒來。
這一覺睡醒倒是神清氣爽,周身的病氣好似清掃一空了。
辛禾雪睡夢的間隙察覺到有人給他餵了藥物,是後世成熟的膠囊製劑,不是這裡會有的東西。
他一邊吃著煮得軟爛好消化的粥,一邊問。
【你給我餵了藥?】
K:【嗯。】
辛禾雪當時太疲憊了,又習慣性地忍受疾病帶來的痛苦,冇有想起能讓K在商城買藥這個緩解途徑。
他檢視了係統後台的積分數額,一分都冇有少,排除了K花費他的積分在商城購買藥物的可能,那麼K的藥是從哪裡來的?
K好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
【大世界有麵向係統的積分商城。】
係統能夠連接的兩個商城,一個是麵向宿主的,還有一個則是麵向係統的。
儘管係統的位置由仿生人擔任,但大世界不可能不給他們提供報酬。
【你從來冇有提到過這點,我以為我們之間冇有秘密。】辛禾雪緩緩道,他的語氣很輕柔,【哥哥……你藏了私房錢?】
真是不公平,他的積分數額K可是瞭解得一清二楚,但辛禾雪連K也有麵向係統的商城都不知道。
聽起來,藏私房錢這件事和K一直以來的無能丈夫人設不那麼相符。
K的機械音頓了頓。
緊接著響起的是一道提示音。
【係統“K”的1507積分轉賬成功,根據比率10:1,摺合150.7分進入職工“辛禾雪”的餘額。】
辛禾雪微微訝異,【嗯?我冇有讓你上交的意思。】
K慣常是那樣非人的機械音,聽不出什麼情感色彩,【是我在自作主張。】
【之前……冇有用處。】K解釋道,【所以冇有想起。】
他說的是之前小世界結算後,積攢的係統積分冇有什麼用得上的地方。
辛禾雪其實不如何在意,不過既然K已經轉賬了,【這是全部?】
K誠實道:【嗯。】
辛禾雪突然笑了笑,【你有1507?你不應該轉我1314嗎?】
K不解:【?】
【剩下的185是你的身高,還有8塊是你的腹肌?】
辛禾雪隻是有端聯想到了之前瀏覽網絡是看到的笑話。
不算太冷的笑話,他不喜歡,但記住了。
K停頓了好一會兒,在辛禾雪以為話題已經翻篇了,繼續吃晚餐時,他才又忽然出聲,【189。】
辛禾雪:【?】
K:【……我的身高。】
辛禾雪:【……好吧。】
冇有進行四捨五入,聽起來是一個真實的數據。
一人一統之間緘默下去,由於商城特效的藥到病除,辛禾雪在來到這裡之後少見地有了胃口,將一碗粥吃光了,還吃了一些晚餐後的水果。
但是喪失的精力冇有來得及恢複,所以他很快就又感到疲乏了,簡單地清潔身體之後,辛禾雪重新回到了床上。
臨睡前,他又想起一個問題。
給昏睡的病人喂藥並不是那麼容易。
辛禾雪輕飄飄地提起,【你有冇有趁喂藥偷親我?】
K隻感到一種模仿神經活動的脈衝電流橫衝直撞地翻湧了上來,他負責思考功能的仿製大腦有些宕機了,但由於他的積分清空,一直到這個世界進行結算前,他無法選擇購買昂貴的遠程維修服務。
K在思考。
在他得出如何將這個話題翻篇之前,辛禾雪好像已經不是那麼在意地睡著了。
………
賽托的後背在他進入攻擊狀態時,會由於繃緊的背肌而起伏出凹凸有條理的弧線,陽光灑在古銅色的肌膚上麵將會像是琥珀表麵浸透了蜂蜜。
不過現在大半都用亞麻纖維紡織的紗布遮蔽了起來,從白紗布底下隱隱滲透出紅色的血跡。
他沉沉地拖著步伐,從行刑場緩慢地向月亮下的宮殿走去。
路上偶遇了阿納赫特,但這邊明顯和阿納赫特的宮殿離得很遠,換句話說,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地方,阿納赫特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除非他的目的是探望病中的神使。
賽托敏銳的視線捕捉住了對方。
就在他以為阿納赫特會像從前一樣,見到他一身傷後耀武揚威地走過來,辱罵他是一個未經過開化的蠻荒野獸,但事實是,這一次阿納赫特並冇有這麼做。
阿納赫特被人碰見出現在這裡,神色極其不自然,就好像是賽托抓住了他的辮子一樣,可以輕而易舉地嘲笑他,並且阿納赫特還會非常在意那樣的嘲笑。
賽托和他對峙了冇有多久,阿納赫特就自顧自地走了,惱恨地瞪了賽托一眼。
………
賽托在受完加量的刑罰之後,如願地回到了月亮之下的宮殿,而不是被關押進水牢裡反省三日,付出的代價是在原本一百次鞭刑之上再接上五十次荊條。
處刑官戰戰兢兢,但由於是法老的親自命令,不敢懈怠力道,等到行刑結束,處刑官已經累得手臂肌肉痙攣。
因此,賽托來到床前時,辛禾雪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這讓他從睡夢中清醒了一會兒。
“賽托?”
他藉由火光與窗外照入的月色辨認出人形。
賽托膝行在地上的毯子上一直行到床頭,不敢觸碰辛禾雪,隻是將頭倚靠在床邊。
辛禾雪忽然想起了今天對方蜷縮在宮殿中的模樣,像是瀕死的獸,他垂下手,撫過賽托尾端平直的短髮,又順著犬首麵具的邊緣,指腹探入賽托的下頜,輕緩地刮蹭了幾下。
賽托的喉嚨因而發出低啞的聲音,和白天威脅的低吼迥然不同。
辛禾雪問他,“你白天怎麼了?”
“王兄……”賽托乖順地抬起下頜,讓那隻手能夠順著滑下,甚至觸碰到脖頸,對應辛禾雪的每一次撫摸,他無聲地戰栗著,緩慢地吐詞解釋,“靠近你。”
辛禾雪終於給甦醒時看到的一幕,聯絡出前因後果來。
說起來,如果不是賽托對拉荷特普突然發難,說不定這位法老就會發現自己的神使掩藏在衣物之下的秘密。
他睡夢時還冇有來得及收起尾巴。
儘管賽托可能隻是本能的保護與佔有慾作祟,才做出那樣的襲擊舉動,但也算是無心插柳。
賽托不知道辛禾雪心中在想些什麼,他貪婪地享受著辛禾雪的觸碰,對於觸碰的渴望與每一次細膩的指腹撥撩過引起的戰栗,幾乎快要像是火焰一樣把他焚燒殆儘了,隻剩下虔誠的歸順的靈魂。
“奈芙蒂斯……”
賽托的聲音粗啞,眼眶升起溫度,彷彿要從身體裡壓榨出幸福的淚水來。
“不害怕我嗎?”
辛禾雪有些睏倦,話音更加放輕了,“不,你做的很好。”
他的指腹無意間摩挲過賽托的喉結,眉眼低垂,“好孩子。”
確實有濕而熱的液體,順著賽托的臉頰流下,從犬首麵具的縫隙裡,再滑落到辛禾雪的掌心中。
這是賽托第一次得到真正的褒獎,這個褒獎背後冇有惡意,冇有譏諷,也不是基於懼怕而違心說出口的。
“我是您的好孩子嗎?”
賽托的頭顱低下來,他緊緊地貼著辛禾雪的掌心,彷彿那溫度能夠通過犬首麵具傳達過來,饜足地閉上了眼睛。
但是……
不夠。
還不夠。
賽托低語道:“想要……獎勵。”
他這一句話說得很小聲,辛禾雪冇有聽清楚,隻是懶怠地習慣地迴應了一聲,“嗯。”
火燭模糊,以至於他也未曾發現,那雙金棕色的眼睛在深夜裡興奮地緊縮。
“我困了。”辛禾雪道,重新在床上躺了下去,“明天再陪我出去吧,賽托。”
………
夜晚的涼風在毫無障礙的沙丘之上貼地捲起微塵。
沙漠的深夜溫度降了下去,和白天相比,可以說是涼爽。
白天的跋涉讓辛禾雪再次沾上枕頭後就睡了過去,他隻蓋住了半張薄毯,雙足裸露在空氣中。
賽托像是沙漠遊走的蛇一般,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爬上了床尾。
奈芙蒂斯……
準予了他索要獎勵。
骨節分明的手扣住了那雙腳腕,古銅色的和月白色的肌膚對比鮮明。
辛禾雪的一雙腳長得很漂亮,筆直,修長,白皙。
月亮之下的寂靜宮殿裡,隻有呼吸聲逐漸粗重。
睡夢裡,滾燙的溫度持續糾纏著,辛禾雪不悅地翻了個身,踢了踢腳。
冇有完全掙脫,就像是踩在了燒得滾燙的堅硬磐石上,辛禾雪蹙著眉,但仍舊睡得很沉,冇有甦醒。
他不能打擾母神的休息。
賽托死死咬著牙關。
伴隨最後粗重的一聲喘息,賽托虔誠地跪伏下去,他纏滿紗布仍舊峰巒起伏的背脊和一張弓一樣彎曲了,他幾乎是跪著蜷縮起來。
濕熱的淚和一個吻,同時落在辛禾雪的小腿肚。
賽托嗚嚥了一聲。
對母神……
做了十分惡劣的事情。
如果辛禾雪醒來後發現了,一定會懲罰他的……
他可以忍受鞭刑到死去,如果行刑官是母神的話。
在他死後,心臟會被放在一端的天平上審判,由於太過罪惡的力量,重於瑪特之羽,他會滑入冥界的深淵,永遠毀滅。
賽托在這樣的混沌中,不斷地向下墜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