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13)
有彆於奴隸與勞工階層簡單的被稱作卡特的纏腰布,貴族穿著的申迪特更具有設計感,使用的亞麻材質也是天差地彆,布料經過精細地漂白,更加輕薄舒適,看起來像是精緻的打褶短裙,邊緣飾以金線,鑲嵌寶石,隨著邁步的幅度,細褶貼著腿側,如同浮動著粼粼金光的尼羅河麵。
仆人小心地托起繁複的烏塞克領項鍊,斑斕的彩色石珠密密匝匝,碰撞時叮噹作響,他正要為神使佩戴到胸前,卻被擺手拒絕了。
這個傍晚的時間,加上由於身體不適托辭在宮殿內休息,辛禾雪不會再外出,他不是那麼想要再佩戴上繁複的裝飾物。
仆人放棄了用項鍊和其他飾品裝點他們的神使,為辛禾雪披上薄如蟬翼的外袍,並且低頭整理好。
“可以備餐了。”
辛禾雪吩咐道。
他忍耐著足底殘餘的不適感,抬步走向宮殿門口的方向,仆人正在收拾著地毯上的狼藉。
“這是怎麼了?”
辛禾雪聽見了杯子摔落的聲響,他過來的時候,金盃裡的酒液已經暈開了地毯,但他當時正在穿衣,冇有向聲源處察看。
“阿納赫特殿下剛纔來過,我為他奉上了殿內的酒水,”仆人恭敬地回答,隨後有些不安地說,“他看起來像是憤怒的獅子,但很快就離開了。”
仆人忐忑地想,是否是由於奉上的酒液不合口味,才導致阿納赫特殿下發怒的呢?如果是這個緣故,他豈不是毀壞了阿納赫特殿下與神使大人的關係?
辛禾雪冇有過多在意這位喜怒無常的王族,畢竟不是目標人物。
“沒關係,下次他再過來的時候,先和我說吧。”
………
實際上,辛禾雪並冇有在那件事情之後懲罰賽托,也冇有禁止的賽托進入這座宮殿內。
當時的情況讓辛禾雪隻能夠將注意力放在清潔他的尾巴上,所以把其他事情都拋之腦後了。
但從外麵歸來的賽托,卻像是被無形鎖鏈束在門口的看門狗,他似乎想要替代護衛守在宮殿外。
辛禾雪看了一眼,最終還是招了招手。
儘管這名王族依舊身形高大挺拔,卻莫名給人一種懊喪的感覺,彷彿是一隻毛髮灰色暗淡的頭狼。
辛禾雪微微詫異地挑起眉。
看起來賽托真的很怕他生氣?
“嘶。”
辛禾雪一時不察,表情皺著將陷在魚肉裡的刺吐出來。
賽托抬首,正好看見那如同某種貝類般白皙的牙,他的目光撞入縫隙露出的那點……
濕漉漉水紅的舌尖。
隨餐侍奉的仆人正在低聲告罪,更加謹慎地用銅質的小刀和夾子為神使分離魚肉,剔除出裡麵的魚刺。
隻不過兩三輪這項工作之後,他的位置就被新來的王族擠占取代了。
賽托站在侍者所站的位置,低頭笨拙地模仿剛纔學習的動作,一點點分割乳白色的熟肉,再謹慎小心地剔除魚刺。
直到細小的魚刺被挑出在餐碟之外,他纔像是完成了一項艱钜的工作,儘管麵無表情,也能讓人感受到他大約是極大地鬆了一口氣,並將熟軟無刺的魚肉放入辛禾雪的碗中。
“做得不錯。”
辛禾雪抬起下頜,看向賽托時像是一隻矜貴的貓,毫不保留他的讚賞。
拉荷特普邁入宮殿時,看見的正是這麼一幕。
他微微眯起雙目,反覆確認那正在使用餐具的是他同父異母的王弟,意識到完全被神使迷住的賽托,將要被哄成胚胎了。
拉荷特普佯裝視若無睹,抬步進入殿內,“維齊爾今天述職時和我提起玻璃的事,讓我傳達在三天後神使可否有時間和他一同去察看工匠的成果……”
“當然,我也很感興趣。”
拉荷特普對上那雙沉靜如湖中月亮的眼睛,輕笑道。
………
做出的成品自然令人滿意,玻璃透亮得像是曲麵的水晶鏡子,盛在杯子裡的酒液晶瑩欲滴,就好像還是剛從藤上采摘的葡萄,表皮上帶著新鮮的水光色澤。
拉荷特普摩挲到了杯底凹凸不平的印記,他抬起手腕,托著杯子的尾指正好抵著那獨特的——
爪印。
金色的陽光穿透了凹凸印痕,折射到拉荷特普的眼中。
他冇有對此表示出什麼態度,隻是詢問那群畢恭畢敬的工匠,“能夠大量生產嗎?”
領頭的工匠俯首回答,“是的,王上,我們有最精湛完美的模具,火焰永不熄滅的工坊。”
拉荷特普纔算是滿意地點頭,“我要在神牛節慶典上看見人們使用,人人都有資格獲得神明的恩賜,不是嗎?”
他轉頭麵向身披長袍的神使,從兜帽底下的縫隙才能看見對方粉紅色的瞳仁。
神使的唇形很完美,弧度飽滿,拉荷特普意識到,尤其是瞥見辛禾雪彎起的唇角之後,兜帽陰影下那抹笑意很淡,像是撥開清晨時分瀰漫的薄霧才能看見的,那抹綠洲中心的月牙灣。
他很少看見神使臉上出現明顯的情感波動。
等他反應過來時,拉荷特普已經盯著辛禾雪看了太久,以至於神使迴避視線,兜帽垂落遮蔽了月亮。
“再陪我逛逛吧,伊阿赫。”
他說。
………
拉荷特普很快就瞭解到,伊阿赫帶給他的驚喜遠不止於此。
為了伊阿赫稍弱於常人的身體著想,拉荷特普出行時選擇了華麗的坐輦,並邀請他的神使一同乘坐。
坐輦是以堅韌的阿卡西亞木精心打磨製成,被工匠覆蓋上一層金箔,讓它在陽光下如同黃金般閃耀,四角懸掛著薄紗般的亞麻織物,顏色鮮豔,紅、金、藍交織,編出無數花卉草木與一輪盤狀的太陽。
輝煌的色彩才能與法老的威嚴契合。
絨布墊子舒適柔軟,內裡填充了蓬鬆的羽毛與棉花,儘量減輕出行帶來的不適。
法老出行時,身邊的隨行隊伍確實是一個壯觀而龐大的陣容,除卻抬著坐輦的仆人,侍衛、貴族官員以及一些重要的隨從走在坐輦外麵兩側。
辛禾雪向外瞥了一眼,維齊爾、賽托和努布走在靠裡的位置。
“織物遮蔽了許多陽光,這樣會讓你好受一些嗎?”
拉荷特普低聲向身側的神使問道。
經過他問詢的青年,抬手拂落了白袍的兜帽,長髮宛如銀河一般傾瀉而下,太陽隔著坐輦四角懸掛的彩色織繡,點點斑斕地映在銀髮上。
齊腰的長度,讓它們從兜帽傾瀉而出時,有幾縷髮絲飄入了拉荷特普的掌中。
順滑,冰涼。
因為並肩的距離,拉荷特普聞到了極淺的檀木香氣。
神使的話不多,氣質淡淡,撩起了垂簾的一角,能夠更清楚地看見底比斯的城景。
城中的平民或是貴族家中的仆人,順著水渠用木桶提取水源。
“底比斯的子民都依靠這片水網獲取生活用水麼?”
辛禾雪轉首問。
拉荷特普頷首。
對比曾經的都城,作為新都的底比斯似乎還有諸多有待完善的地方。
“有莎草紙和蘆葦筆嗎?”
辛禾雪道。
拉荷特普很快吩咐隨行的書吏奉上辛禾雪所需要的東西,這裡的人民使用天然的礦物顏料來進行書寫與繪畫,黑墨水取自炭粉,藍墨水來自藍色的鈷礦。
鋪平莎草紙,削尖的蘆葦筆沾上墨水,紙麵上描繪出在出王宮後經過的城街以及水渠網絡。
拉荷特普知道辛禾雪在來到底比斯之後,隻有那次與維齊爾前往工匠作坊行走的距離比較遠,平時隻在王宮內活動,他詫異於辛禾雪近乎過目不忘的能力。
東半城的街道與水網由那些黑色墨跡與藍色墨水勾勒出來。
辛禾雪低頭,用指腹輕點,“這幾個地點可以修建小型蓄水池,嗯……類似於沉積池,以便於在洪水時節儲存多餘的水源,氾濫季過後用於乾旱季灌溉,不過還需要結合水閘係統,渠道口也要構建濾網,避免泥沙沉積,進入主水渠……”
他轉而圈畫出幾處,
“如果在另外的這些地方增加支渠,就可以將水分散到遠離尼羅河的地區,再設計輔助渠道,利用水車,可以把水提升到高處的旱地用於灌溉。”
考慮到水資源的寶貴,還需要進一步地藉助分區灌溉的辦法,按照土地高地和作物種類來規劃灌溉時間與用量……
辛禾雪沉思著,他瀏覽過係統商城的作物種類,開始思考哪些高產作物能夠適應這裡的氣候條件。
以至於他說話的聲音逐漸停下來,回過神時,拉荷特普已經填充了這幅城區圖,沿著他原本的半幅畫,補充了目前西半城的街區與水網。
拉荷特普熟悉這座他親自選擇的新都城,儘管他並不像眼前的神使那樣過目不忘,但他多次用足步丈量過這片尼羅河畔的土地。
他看向辛禾雪,耐心地等待並傾聽。
直到前方的鬨市一陣人聲嘈雜慌亂,坐輦不得不急停。
拉荷特普起身,他示意辛禾雪重新披上白袍,接著手臂一揚,直直掀開垂落的織簾,看清情況後,臉色冷沉下去。
“阿納赫特,鬨市縱馬,這就是你學會的王家禮儀?”
馬蹄高高揚起又踐踏在街道上,風中濺起一片沙土。
阿納赫特從馬背上利落地躍下來,拉荷特普看見他還提著一個人的衣領,那人匍匐在坐輦前方的道路上,又央求地抬起頭看向他。
“尊貴的法老,尼羅河土地的主人……”
拉荷特普的一雙眼銳利地眯起,他記得那個人,是去年神牛節祭典上代替一位貴族領主前來朝拜的使者。
“王兄。”
阿納赫特正欲上前說明情況,卻看見了共乘在坐輦之上的白袍身影。
他視線掠過法老與神使之間,心中埋下一顆狐疑的種子。
使者麵容憤懣,稟報說他那名領主的土地從三個月前起就常常遭到反叛軍的侵襲劫掠,如今的反叛軍還占領了北麵的水庫,控製土地的水源。
領地內的士兵軍隊力量不足,無法驅趕走這些膽大包天的反叛軍,因此才前來尋求王師的庇護。
辛禾雪眼角餘光瞥見了紛亂街道裡的一個窺視者,在他的視線移轉過去時,那名窺視者又急急地閃避,殘餘裙角飛揚攪亂的灰塵。
辛禾雪傾身,向坐輦旁的努布耳語。
………
那名窺視者在入夜後被努布押入神使的宮殿。
因為辛禾雪的吩咐,努布無論是捉捕還是押送,都儘可能地掩人耳目。
夜深人靜。
那名聲稱來自亞述的女奴要求單獨與辛禾雪相處。
“我隻與神使對話。”
她挺直了腰背,埃及語的音調不同於底比斯人民。
頂著努布不讚同的目光,辛禾雪還是屏退了其他人,這當中自然也包括努布。
飄搖的燈光之下,來自亞述的女奴拿出了那瓶她曾經給豐饒之神奧西裡斯的大祭司見過的魔藥。
藥水在月色中晃盪出詭譎色彩。
她用不生不熟的埃及語,向辛禾雪和盤托出老祭司的陰謀。
“為什麼告訴我?”
辛禾雪從椅子上起來,他踱步前往女奴跟前。
她忽而向他笑了笑,口中醞釀出神秘的語調。
那不是埃及的語言,辛禾雪冇有聽懂。
女奴看著他,笑容卻愈發甜蜜了。
………
女奴躲在遠離宮殿群的峭壁陰影裡,她咬著蘆葦筆,將書寫好的莎草紙書捲起來,利用細繩子捆綁在金雕的左腳。
她拍了拍金雕的背部。
大張開有力的羽翅,金雕趁著夜色,逆著來自地中海的風,飛往北邊的方向。
——你是美麗的天上來客。
女奴當時是這麼用亞述的語言回答辛禾雪的。
接下來讓她想想,怎麼才能將這位美麗的客人,請去下埃及?
亞述的女奴唇邊笑意像是甜膩淋漓的蜂蜜,想到還要回去應付敷衍那些老祭司的親信,她的笑容又收起來了。
………
努布再一次返回宮殿內,“神使大人,就這樣讓她離開麼?如果您改變主意,我會再捉捕她回來,隻需要您的命令。”
辛禾雪搖頭,“這隻是個誤會,努布,她是一個可憐人。”
努布依舊覺得那名女奴的舉止可疑,但他不會質疑辛禾雪的決定。
至於那瓶魔藥……
辛禾雪回憶起那抹晃盪的詭譎色彩。
他已經從女奴口中知曉了它的作用。
他冇有收繳,並且冇有任何代價地放過了那名女奴,不出意外的話,事情還是會如老祭司的陰謀那樣發展。
但是,在這發生之前,讓他考慮考慮,既然有那樣的效果。
誰能夠服務他呢?
辛禾雪手中那顆由工匠呈上來取樂的骰子,不留情地拋擲了出去。
“噗通——”
一聲輕響,冇入了浴湯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