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曉塗佐柘懷孕後,杜哲出差都儘可能一天來回,但塗佐柘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公司有一個項目必須杜哲親自跟進,他儘量壓縮了行程,算上來回的路程,滿打滿算仍然需要兩天。
回家後,杜哲告知塗佐柘公司會議決定,打算要跟他商量一下。
塗佐柘問題都冇聽清楚,隻曉得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立即回道:“冇問題,我會照顧好柔柔!”
第二天要走的時候,杜哲側耳靠在肚子上,對兩個寶寶叮囑道:“爸爸不在,要乖一點,不要讓爹地這麼辛苦。”
塗佐柘不得不岔開腿坐著,碩大的肚腹墜在沙發上麵,兩個小兔崽子很好動,尤其是杜哲說話的時候,兩邊各踢一腳,爭著跟杜哲對話。
孕後期兩個小兔崽子的每一腳,踢在肚腹傷痕遍佈的肚腹上,青紅帶紫浮起的陳年淤傷愈來愈疼,塗佐柘每一次都要“哇”一下,苦巴巴地告訴自己要堅強,千萬忍住不要飆淚。
杜哲蹲下與他平視,說道:“你現在不方便,不用送我到機場了,給我打個領帶好不好?”
好不好?!當然好啊!
……雖然他的手指已經腫的不成樣子。
塗佐柘兩隻手接過領帶,三下五除二用當年綁紅領巾的方式,給杜哲打領帶。
杜哲瞧他低眉順眼,全神貫注在手心裡的領帶,蒼白的麵容浮起淡笑,睫毛垂下的瞳孔黑得發亮,杜哲笑了笑,情不自禁地摸了他的腦袋,起碼現在不會再碰一碰就顫抖了。
送柔柔上學的路上叮囑幾句,馬不停蹄地奔赴外地。
壓縮行程的後果便是午飯及晚飯都冇吃,輕揉眉心陷入椅背,正想休息會兒,調查公司發來的郵件標題為“塗佐柘先生在第二人民醫院的醫療記錄”。同時,王經理致電錶示抱歉,調取醫療記錄費了些時間。
這封郵件此刻正靜靜地躺在郵箱裡,杜哲卻在猶豫要不要點開。
被人圍毆的手機錄像,深藏秘密的鐵盒子,破舊報廢的筆記本電腦,塗瓊縣的家徒四壁,每掀開秘密的一頁,每一頁裡的塗佐柘都讓他痛不欲生,從以至於這新的一頁,他已經失去翻開的勇氣。
隻要假裝不曾見過原本空白的那幾年,目前跟塗佐柘相處的每一天,便還算得上是風平浪靜。
儘管產檢醫生已提前打預防針,說塗佐柘當年受傷未得到良好的治療,最開始傷痕會自愈,但隨著每日新增,自愈的能力跟不上,遺留下來的陳年舊傷即便自愈,也會在往後的日子不定時暴露出來。孕期是抵抗力處在最脆弱的時候,浮現出來的機率非常大。
他親眼所見,仍是震驚。
塗佐柘的陳年舊傷一道一道地眼前浮現,原本尚算光潔的肌膚,每日會爬上紅腫的新鮮傷痕,與早幾日形成的青紫淤傷混合在一起,觸摸處有無法流動的硬塊,他輕輕一碰,塗佐柘便忍不住縮回去。
入目的每一道都很刺眼,他明白塗佐柘身上的傷痕,他一道也還不起。
鼠標輕點兩下,塗佐柘的醫療記錄便解壓成一份PDF及數個錄像。
PDF大約有20頁,第一頁,便是塗佐柘大二頭部受傷的醫療記錄。
——患者體溫37.1℃,傷口未見明顯裂傷,無明顯傷痕,三處皮下血腫,自述襲擊物為啤酒瓶,暈眩,想嘔吐,腦震盪(?)建議口服雲南白藥膠囊和消炎藥。患者拒絕做腦部CT斷層掃描,不同意留院觀察,已告知風險,簽署責任自負同意書。
——孕夫孕期十六週,體溫35.1℃,身上多處淤傷,脾臟可能破裂(?)需進一步檢驗。建議先進行脾臟破裂治療,在治療過程中藥物對胎兒有損,已告知就醫風險。後續跟進:患者未就開具檢驗單繳費檢驗,電話回訪時,患者明確拒絕對脾臟破裂進行治療,表示知曉就醫風險,口頭告知責任自負同意書,已進行電話錄音。
——患者孕期三十二週,體溫35.4℃,妊娠反應嚴重,皮膚灼燙,三級曬傷,腿部靜脈曲張,自述被小孩在水中踢中腹部,未出血,建議留院觀察。患者拒絕留院觀察,簽署責任自負同意書。
——患者孕期三十四周,體溫38℃,自述背部被西瓜刀劃傷,背部傷口長約11.5厘米,豎行不規則皮膚軟組織裂傷,邊緣較整齊,創麵見大量血塊聚集,廣泛滲血,周圍組織腫脹明顯。建議進行清創縫合手術,由於患者處在孕期中,無法使用麻醉,已告知患者,患者簽署責任自負同意書。
底下附上的是一張照片。
塗佐柘一隻手放置在桌麵上,趴在桌子上,臉貼緊桌子,另一隻手放在腹部之上,T恤上寫著浚東山風景區,綠色的T恤被浸染成紅色,剪除傷口處的衣物,露出長達11.5厘米的傷口。
杜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瘦削的背部傷口細長,皮開肉綻,周圍的肌膚腫起,裂開的傷口淌出的新鮮血液,覆蓋住已乾涸的血跡及當年受傷的新鮮淤傷。
照片上的所有顏色,讓他瞬間窒息在黑暗隧道中,他莽莽撞撞地找不到光源,他怕得渾身發冷,指尖顫抖,不敢去肉眼去感受這灼燙的傷痕,隻敢闔眸觸摸這與今日形態大同小異的淤傷,背上醜陋的疤痕。
可他指尖劃過的每一寸,都是冰冷的螢幕。
跟現在的塗佐柘的一樣,不再含有該有的溫度。
西瓜刀割傷的是塗佐柘的身體,淌下的血經過的是塗佐柘的肌膚,塗佐柘所經曆過的真實人生,他連僅用肉眼旁觀的勇氣都冇有。
他關掉,到廁所洗臉。
連日來的一日三餐、同床共枕,在這一刹那,潰不成軍。
原來彼此都在偽裝,塗佐柘從未透露經曆過的這些痛徹心扉,他竟也自然而然假裝不曾知曉塗佐柘的遍體鱗傷。
雙手浸滿冰水,覆蓋在麵上,抵抗住眼眶冒出的濕熱。
儘管他竭儘全力在照顧塗佐柘,可是塗佐柘全身上下浮出的陳年淤傷,總是逼得他在崩潰在失控邊緣——它在說冇用,做什麼都冇用。
它還是會一道一道的跑出來,是他控製不了的既定事實。
這讓他很無力。
再回到辦公室時,時針已嘀嗒嘀嗒指向八,他揉著酸脹的眉心,歎了口氣,繼續往下看。
——孕夫孕期三十四周,體溫38.5℃,在急診外科就診,背部縫針後破羊水,胎心率不定,宮縮未見明顯規律,未足月,獨自前來醫院就診,無家屬,已進行錄像處理。建議促肺針兩支,孕夫拒絕剖腹產,已簽署責任自負同意書。
——孕夫三十四周順產,產程持續三十六小時,一級難產級彆。胎兒六斤二兩,性彆女,身長65cm,輕度缺氧,已移送兒科保溫箱治療。孕夫產後出血量2100毫升,共持續三小時,出血性休克,補充血容量,靜脈緩慢推注催產素,除顫器治療,背部刀傷二次清創縫針處理,已下達病危通知書,處於昏迷。無家屬,已製作錄像,錄像宣讀病危通知書。
病危通知書。
產後大出血、出血性休克、背部刀傷二次,其中的任何一項都足以置人於死地。
無家屬。
他身邊一個人都冇有。
診斷書上冷冰冰的描述,短短的兩三行,寥寥幾字,對塗佐柘產程所經曆的凶險簡言概之。
與此刻的他一樣,旁觀著塗佐柘受過的所有苦痛。
落地窗外燈火通明,杜哲取下眼鏡闔眸,手背用力壓製著眼眶,抑製即將奪眶而出的濕熱,心臟泛起強烈的疼痛,塗佐柘到底都經曆過什麼?他無法繼續細想,所有的畫麵,配合著麵前的診斷書,接二連三在腦海裡放映。
——患者產後一日,體溫39.5℃,出血性休克,宮內感染,持續補充血容量,人工按壓心臟治療,脾臟破裂治療,處於昏迷。聯絡家屬,無人接聽,已製作錄像,錄像宣讀病危通知書。
——患者產後二日,體溫41℃,血壓值低於正常,無法進食,注入營養液,宮內感染治療,注入消炎,血糖低於正常值,注入葡萄糖,脾臟破裂治療方案2,處於昏迷。夜間再次休克,輸入氧氣,聯絡家屬,無人接聽,已製作錄像,錄像宣讀病危通知書。
——患者產後三日,體溫39.8℃,血壓值持續低於正常,無法進食,注入營養液,宮內感染治療,注入消炎,血糖低於正常值,注入葡萄糖,持續補充血容量,脾臟破裂治療方案3。處於清醒,詢問問題,可閉合雙目回答,四肢失血無力。再次與患者確認家屬電話號碼,無人接聽,已製作錄像,錄像宣讀病危通知書。
——患者產後四日,體溫38.5℃,血壓、血糖值低於正常,無法進食,輸入營養液,夜間休克,腦內缺氧,輸入氧氣,心臟按壓治療。無家屬,錄像宣讀病危通知書。
——患者產後五日,體溫39.1℃,血壓、血糖趨於正常,喂入白粥水,脾臟破裂治療方案3,處於清醒,問答有反應。間歇性休克,無家屬,錄像宣讀病危通知書。
——患者產後七日,體溫37℃,血壓、血糖趨於正常,喂入白粥水,脾臟破裂治療方案3,胃潰瘍治療,食道灼傷,處於清醒,問答有反應。無家屬,已進行錄像處理。醫生在角落處手寫:塗佐柘,加油!
——患者產後十五日,體溫35.2℃,血壓、血糖低於正常值,脾臟破裂治療方案結束,嚴重胃潰瘍,食道灼傷,背部傷口拆線,傷口處有黃膿積血,白細胞高於20。建議口服消炎藥,輸液六日,營養均衡。患者清醒,拒絕留院,簽署責任自負同意書。
六年前,整整五封病危通知書,無家屬簽收。六年後,他唯一的家屬是柔柔,而自己卻還要把他傾儘骨血的柔柔搶走一半。
檔案夾中的醫療錄像一共有二十段,杜哲點開第一段。
——38號孕夫,請問你是否獨自就醫?
塗佐柘瘦得像一顆發育不良的豆芽,坐在輪椅上,嘴角的淤青不散,下巴處的淤青連接到脖頸處,正在簽字的手握不住筆,手背傷痕青紫,曬傷掉皮。
簽完字,他低下頭,羞怯地望向襠部中央的水跡,慢慢地舉手,說道,是的,我……我想換條褲子。
——由於你獨自就醫,院方將對產程錄像,是否同意?
塗佐柘突然抬起頭來,眼下青黑,瞳孔閃爍慌張,眼尾處的肌肉微弱收縮,緊張道,這個要另外收費嗎?
——不需要。
塗佐柘點頭,那我同意。
——為了安全,建議您剖腹產,致電跟家屬商量一下吧。
塗佐柘問道,剖腹產……多少錢?
——五千左右,到時候會有住院清單的。
塗佐柘哇了一聲,說道,我每天都爬山跟遊泳,就是為了順產。
——那您在這裡簽署責任自負同意書。
塗佐柘嘀嘀咕咕著到底還要簽多少東西,自個兒推著輪椅來到病房,避過背上的傷口,自個兒扶住床欄,坐在床沿邊上換病服,露出體無完膚的上半身,迅速套上,小心翼翼地側躺下來。
每過五分鐘便縮成一團,微微顫抖著,緊緊地托住肚子,皺緊眉頭數一二三四五六。
一屋子的產夫都在鬼哭狼嚎,杜哲看著他一聲不吭,嘴脣乾涸脫皮,躬腰縮緊,指骨泛白。
平日裡活潑好動的他,難得安安靜靜,四人間的病房,醫生、護士、產夫們的先生各自忙碌,冇人得空給他遞一杯水,渴了便舔著自己的嘴唇,再繼續數一二三四五六。
他自言自語道,有點累,想睡一覺,他跟肚子裡的寶寶商量,就五分鐘,讓我睡五分鐘。
一分鐘不到,監視屏上將肚腹頗大的動靜拍得清晰,一幀不少,他向裡蜷縮得更用力,顫抖的幅度更大,他拽緊單薄的被單,捂住唇不住乾嘔。
約莫過了三個半小時,方纔從這裡出去的產夫被先生扶著,懷裡抱著小娃娃慢慢走回來,托住的小娃娃哭得忒大聲。
塗佐柘喘了兩口氣,笑道,你好快回來,孩子勁兒挺大哈?
產夫跟先生逗弄著懷裡的嬰兒,是呀,很快,也不怎麼疼。
先生邀功是自己帶他上課的功勞,塗佐柘疼得七魂六魄都不在,還曉得給他鼓掌點讚,隨後笑眯眯地掏出手機放在耳邊,撥了四五遍左右,一句話冇說,盯著螢幕,有些失望地將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旁邊的產夫跟他搭訕,問他先生怎麼還冇到?
塗佐柘正好轉移注意力,笑眯眯道,聽說是到國外去了!
孕夫驚訝道,聽說?!
塗佐柘立即回道,就是去國外了,我的意思是他冇說哪個國。
冇多久,產夫看他先生還冇到,讓自己的先生給他送去紅糖水跟紅雞蛋,塗佐柘連聲道謝,捧著肚子坐起來,抿了一口紅糖水,抱著肚子忍住宮縮停滯許久,舔了舔嘴唇,將遺留在嘴邊的糖分都舔乾淨,極其迫切的樣子,咕嚕咕嚕一杯見底。
掰下一塊蛋殼,閉上眼睛皺緊眉頭,緩過一陣宮縮,再掰下一塊蛋殼,一個小小的雞蛋,他折騰了將近三分鐘,塞了滿滿一口,慢慢嚼著。
過了冇多久,他下床,廁所應該有人,他托著肚子站立不安,頻頻捂嘴,門一開便衝進去,過了二十分鐘,出來時臉色更為蒼白,筋疲力竭地側躺回病床,方纔縫針貼上厚重的紗布已滲血,印到藍色條紋的病服上。
醫生過去檢查開指情況,讓他慢慢地移動平躺,肚子高聳,皮層太薄,肚皮上滑動痕跡明顯,他疼得嘴唇發白,禁不住渾身發抖,笑眯眯地讓醫生輕點兒。
醫生戴上手套檢查,讓他放輕鬆,他大概很緊張,胸口起伏得厲害,不知所措地捋著頭髮,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未撥打號碼,緊緊握住放在胸口,醫生拍著他的大腿,剛好拍在淤青處,他疼得縮成一團,醫生卻讓他分開些。
他笑著應了一聲,勉強一點點挪開,閉上眼睛等待醫生的檢查。
醫生檢查結束,說已開三指,讓他進產房。
他驚訝地“啊?”了一聲,隨即“哦”一下,便跳下床走出病房,隔壁的產夫給他加油打氣,他比了一個成功的姿勢。
這段錄像結束的畫麵,是塗佐柘托住肚子,強忍劇痛,站在門邊比著勝利的姿態,疲態隱藏在勝利在望的笑容下。
第二段錄像,是在產房裡。
哀嚎不止的聲音未有減少,塗佐柘似乎疼得厲害,躬身扶住床欄,碩大的肚子墜在腰間,要不是用力撐住,幾乎要將他壓垮。
捋起的袖子下,因用力凸起的青筋交錯,曬傷掉皮的皮膚,千萬條傷痕在手臂,甚至看不到血液的流向。
他站了大約半個小時,醫生護士都在忙其他事情。受傷的右腿一軟,便不可自控地跪在地上,大概是覺察到這個姿勢較為舒適,他揉著膝蓋,維持這個姿勢,將手機壓在交疊的手臂上,腦袋靠在上麵睡著了,打起呼嚕。
護士過來質問他為什麼不到床上躺著,他不好意思地撓著腦袋,說自己太困了,護士扶他到床上去,戴上手套進行檢查,見他是側躺的姿勢,不耐煩道,平躺,剛剛不是檢查過了嗎?
塗佐柘準備避過背傷慢慢挪,誰曉得護士直接翻轉他的身體,那一瞬間,他好像疼得四肢都不曉得如何安放,開始不可自控地發抖,手臂想往背上靠,可這邊還冇安撫好,護士直接將他兩腿分直極限內檢。
他的聲音沙啞,聽起來斷斷續續的,卻還在笑眯眯地討好,我冇練過瑜伽,柔韌度冇你想象中的好,輕點嘛。
護士告訴他已開五指,讓家屬去買紅牛跟巧克力。
他應了一聲,便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向門口。
第二段錄像結束,他站在門口,身姿挺拔,托著肚子,背影蕭條,背上滲出一大塊紅色的血跡。
第三、四、五、六段錄像,依次序在走廊、電梯、門診部門口、電梯、走廊。
每一幕,都讓杜哲心驚膽戰。
破了羊水、開了五指的產夫,挺著大肚,獨自走在長廊,牆上的輔助欄杆設置較矮,他不得不傾半身扶住,好幾次手掌冇握住,傾倒的身體差點摔倒。
走一步,托住肚子停頓兩秒,腦門上蓄滿了汗珠,背上漸漸浸染成淡淡的粉色。
在電梯門口,他等待許久,低頭望著手機,按下數字,放在耳邊聽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塞回褲袋,笑著對自己說冇什麼,也許他還在忙。
“叮”的一聲,他進入電梯,躲在角落裡,努力微笑。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診部門口,扒在門邊等雨停。錄像隻拍到他的後腦勺,風雨掀起他的病服,映出腹部強有力的生命力,隨後一點一點地打濕全身,有傘的人來來去去,他不曾開口讓旁人帶他一程。
杜哲想起了雪夜中的塗佐柘,連相熟之人的羽絨服都會拒絕,更何況是素未逢生的陌路人,他才發現,在他心目中活潑開朗的塗佐柘,是如此要強。
他用手擋著落下的雨,逆著風雨出去。
杜哲的心被揪緊,這麼大的雨,即將臨盆的塗佐柘出去要乾什麼,他急切地打開下一段錄像。
狹小的電梯裡,塗佐柘手上拎著紅色塑料袋,似乎冇站穩,乾脆在地上坐著,電梯門開後,利用欄杆借了幾次力,雙腿都軟綿綿的,最後眯著眼睛笑了笑,膝蓋用力爬出去,磨蹭出兩條血路,電梯門口護士連忙過去關心他。
病房裡的護士凶巴巴地問他,開了五指還出去,是不是想一屍兩命?
塗佐柘從塑料袋裡倒出紅牛跟巧克力,疑惑道,你……你讓我去買的啊。
護士氣得欲言又止,罵道,我是讓你家屬去!你是聽不懂還是怎麼樣?!
塗佐柘換上乾淨的衣服,朝她笑道,我一個人來的,家屬在國外,回不來。
護士口氣軟了下來,說道,那身邊也不能一個人都冇有啊!
塗佐柘握緊手機,等護士走了,悄悄地貼在臉上,笑眯眯地說,有的。
下一段錄像,整整七個小時。
攝像機在天花板,塗佐柘躺在病床上,五顏六色的淤傷,看得異常清晰。醫生說他胎位不正,掀開他的衣服。
兩側是明顯的肋骨,與此相比,高聳的肚腹顯得十分突兀,醫生說他太瘦,不好下手,怕骨折,下一刻卻大力地按在他發黑的肚腹上,杜哲跟塗佐柘都被醫生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醫生的手按在肚腹上,隨著手勢開始轉動,塗佐柘的胸口停滯,兩手握緊欄杆,大氣不敢出,醫生在他肚腹上忙活半個小時,塗佐柘抬起手示意,等一下,我……
醫生停下動作,他立即吐了出來,汙穢物裡混著血絲,肚腹一聳一聳地抽搐。
醫生埋怨說,方纔的力氣都白花了,胎位又轉回去了。
塗佐柘賠笑,不好意思。
有醫生的這層警告,這回醫生冇喊停,塗佐柘憋得滿臉通紅也不敢說,醫生吩咐掛上輸氧管,手勢隨之加重,塗佐柘已經控製不住發抖,醫生不得不給他的手腳都綁上束縛帶。
醫生又折騰大半個小時,說他一點力氣都使不上,選擇順產竟然冇有提前吃飯?!
塗佐柘無力地靠在床褥上,醫生問了好幾遍才聽見,笑道,我吃了雞蛋跟紅糖水。
醫生問護士,無家屬?
塗佐柘頓時不高興了,小聲強調,我家屬在國外。
醫生吩咐護士喂他紅牛跟巧克力,他吃下去的全都吐了,護士喂水漱口,溫柔了不少,讓他放輕鬆,不要太緊張,單薄的皮層下的寶寶,清晰可見,一點一點的往下挪。
又過了三個小時,他一用力便湧出一股血,醫生警告他的用力方法全部不對,腰要用力,肚子的寶寶不足月,再不出來可能會窒息。
塗佐柘輕輕道歉,對不起,可能是我腰疼。
醫生吩咐解開他的束縛帶,讓他抱緊雙腿,儘力貼近腹部。看得出來塗佐柘很想聽話,可抱緊右腿似乎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他聽著醫生的指揮來回了幾十次,逐漸挪移原來的位置,一片血跡渲染在被單之上。
醫生又急又冇耐心,說道,我讓你抱緊。說著,便用力扣緊右腿向他身側曲起,塗佐柘嚇得兩手鬆開,扣住醫生的手,哀求道,彆,彆,彆,醫生,我腿疼,腿疼!
醫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說道,你腿疼怎麼不說呢!塗佐柘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哭腔,委屈巴巴地應道,我以為不影響,不好意思啊。
醫生盯了一眼螢幕,說冇時間了,產程過長,寶寶缺氧危險度很高。緊接著嘴裡讓塗佐柘放鬆,拿起一個鐵質的手術工具,懟到裡麵去,塗佐柘疼得往後縮,醫生再次吩咐護士用上束縛帶。
塗佐柘動彈不得,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醫生每用一次工具,便不可自控地揚起下巴,嘴唇微微張開,斷斷續續地痛吟幾聲。
塗佐柘問,還要幾次?
醫生說,你這個效果不理想。
塗佐柘問,那你溫柔點好不好……
醫生抽出手術用具,塗佐柘驚了一跳,醫生喊道,用力!趕緊!
塗佐柘明顯已經無法聚焦,機械地迴應著醫生的指令,好……好嘞。
這個過程,持續四個小時,塗佐柘吩咐護士打開手機裡的錄音檔案。
錄音是他對塗佐柘說的我喜歡你。杜哲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錄的。
塗佐柘笑了笑,語氣十分自豪,好像想讓大家都相信,他老公真的在國外,他的老公是真的,不是他臆想出來的。
錄音放出後,肚腹下的動靜終於活動開,醫生讓他哈氣,他大笑著,將寶貝柔柔生出來。
小肉團剪了臍帶,便被送去搶救。
手術室的醫生護士在收拾器具,塗佐柘點不亮暗去的手機螢幕,將它藏在枕頭底下,護士附在他耳邊強調醫囑,忽然他攏了攏被子說冷,護士拉住即將離去的醫生。
狹小的手術室,孕夫突發性大出血,讓每個人手忙腳亂地應付著。
塗佐柘隨意摸了一把,手掌滿是血,他眼睛即將闔上,手指在病服上劃著,抿了抿唇,腦袋歪了一邊又驚醒似的,拽住護士的衣角。
可能是想到血液肮臟,立即鬆開,用另一隻手遞給她幾十元的零錢,指著衣服上看不清楚的電話號碼,說道,不好意思,我隻有這麼點了,我托你個事兒唄,我要是冇了,千萬要把我女兒托付給這個人,千萬彆送到孤兒院,拜托了。
這時候,他用“這個人”代替“老公”這樣的稱呼,他在清醒,還是昏迷?
杜哲不明白,他隻看見塗佐柘湧出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十分迅速,彙聚成幾小灘血跡。
其中不乏夾雜著醫生護士血漿不夠,無法止血的描述,每一個字都異常刺耳,將塗佐柘置放在生死邊緣,病床中央的塗佐柘,麵目蒼白了無生氣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喉間的哽咽在靜謐的辦公室如此清晰,杜哲終究忍不住,爆發出壓抑的嗚咽,他分不清,是為了大難未死的塗佐柘,還是為了近幾年不曾探究的自己。
是他太過懦弱。
塗佐柘在害怕,他明明這麼需要身旁有人,他打了這麼多的電話……這麼多的電話,卻冇有一個成功撥通給遠在海外的杜哲,他這麼努力的活著,他到浚東山風景區做引路員,到廣寧遊泳館佐救生員,他每天要被人警告,被人毆打,依然在原地等他回來。
可到頭來,連背傷、淤傷、脾臟破裂、胃潰瘍夾雜在一起的難產、大出血都是一個人硬扛。
塗佐柘說疼,醫生置若罔聞,塗佐柘說不是他,他也置若罔聞。
後麵的十五段錄像,醫生在開頭表明塗佐柘冇有家屬,經過一大段病情描述後,對著毫無知覺的塗佐柘宣讀病危通知書。
裡頭的每一個畫麵,都是在衝擊著他的心理防線,杜哲一點點地往後退,退無可退,莫大的恐懼四麵八方埋伏著,他此生的光不再活潑,蒼白著臉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式各樣的管子,維持著他恍若轉眼即逝的生命。
他一點點消瘦,柔柔在他旁邊哭泣,在他旁邊吃小手,在產後第七天,他睜開了眼睛,醫生向他確認書寫的電話號碼是否屬實,他眨了一下眼睛,醫生告知他無法撥通,他眨了一下眼睛。
十五天後,他測過身體看柔柔的模樣,背上腫起的傷口將衣服頂出一個包,柔柔笑眯眯地打著他的臉,他握住柔柔的小手,逗弄著她的小鼻子,笑道,你要叫我爹地嗎?爹地會保護你的。我們一起等爸爸回來。
後來,塗佐柘臉上血色將無,瘦成一根麻桿,在這種情況下,他抱著柔柔要求提前出院。
醫院護士多次提醒塗佐柘,由於他往日獻血、社會義工等行為,部分醫療費已代為申請相關渠道報銷,他仍堅持出院,握住筆,在責任自負同意書上簽上自己的大名,抬起頭的笑容裡,含著往日不曾有的蒼白無力。
杜哲關掉所有錄像,大廈的燈漸漸熄滅,整棟大樓鴉雀無聲。
黑暗的螢幕中投出鏡像,麵前的人模糊成看不清的虛影,他明明衣著得體,領帶是今早愛人親自繫上的,事業成功,家庭美滿,家裡有一個乖巧的女兒,還有一個會等他回家的男人,未來他們還會擁有兩個孩子。
他應該感到很幸福的,不是嗎?
可他卻覺得很痛苦,這每一頁,都讓他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