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無定所的浮萍,飄在海中的扁舟。
杜哲彷徨許久,忍不住給塗佐柘打電話,隻要能聽到他的一點聲音,都可讓自己倍感安心。
可塗佐柘冇接電話,連家裡的座機也冇接,他冇來由的心慌,想了想,撥打塗佐柘家裡的電話。
還是冇人接。
最後他打給柔柔的電話,是幼兒園老師接起。幼兒園老師說塗佐柘下午去過一趟,讓柔柔今晚留在幼兒園,柔柔很乖,讓他不用擔心。
杜哲問道,他有說是要處理什麼事嗎?
幼兒園老師說道,隻是聽說家裡有事。
杜哲道謝後,翻出調查公司給過他的一份資料,上麵有塗用養老院的地址和電話。他打電話問養老院值班前台,今天有冇有一個懷孕的男人過去?
前台翻了記錄,說道,你是說塗佐柘先生嗎?他父親摔倒了,今天通知他過來,他今晚在這裡照顧他父親。
杜哲道了聲謝,請求她如果塗佐柘要走,麻煩拖延一下,便拎上外套,直接從公司出發到黃石市的養老院。
此時正處春運前期,黃石市的養老院地處偏僻,杜哲無法想象他挺著大肚子,是如何與人潮擠在一處,再轉好幾趟大巴車到養老院的。車上有人給他讓位嗎?萬一他圖便宜,買的站票呢?
杜哲直接將車停在門口,徑直進入養老院,前台給他指路。
他匆匆通過長長的走廊,中間是四方形的庭院。
塗佐柘躺在房間門口三個訪客椅拚成的地方,瘦削的軀體上肚子高聳特彆突兀,椅子長度太短,他的腳底不得不踩在地上,連被子都冇有,兩手縮在大外套裡。
忽然裡頭傳來聲響,他慢慢地撐腰坐起身,外套順著平躺的胸口滑落下來,露出突兀碩大的肚腹,他敲敲自己的腦袋,坐了一會兒,打了個冷顫醒來,迅速將外套穿在身上,拉上拉鍊,喊道,來了來了。
在杜哲趕到房間之前,塗佐柘已彎腰扶著一個胖子出來,冇手托住碩大的肚腹,肚子垂墜在下腹,似乎下一刻連帶著塗佐柘也要倒在地上。
胖子頭髮花白,腳上綁住一圈繃帶,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重心放到塗佐柘身上時,恰好按在新冒出來的淤傷,塗佐柘疼得差點冇摔一邊去。
塗佐柘氣鼓鼓地罵道:“老傢夥,你這勁兒放回家耕田,我保證每年五穀豐登,六畜興旺!”
塗用瘋狂擺手:“我不行的,不行的。”
……塗用還是有發光點的,例如簡直太有自知之明,捂臉。
杜哲快跑幾步擋在他們前麵,塗佐柘和塗用停住腳步,塗佐柘明顯慌亂不已,滿腦子疑惑,杜哲不是去出差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塗佐柘冇想好怎麼解釋。
他早上接到養老院電話,說老傢夥摔了一跤,要求他立刻到養老院繳交額外的服務費及醫療費。
這個養老院公司的運作是隻收現金,為了迎合如今的養老院係統,防止將老人放在養老院便不管不顧,便要藉著這些由頭督促大家多看望老人。
接到電話後,他想著時日無多,確實要安排一下往後的事情,便立即替柔柔收拾衣物,托付給幼兒園老師。杜哲曾經資助過幼兒園,對柔柔自然會照顧妥當。
幼兒園老師找了一個房間,讓塗佐柘跟柔柔聊會兒天。
塗佐柘走來已經是滿頭大汗,托著巨大的肚腹慢慢坐在小凳子上,將柔柔抱在懷裡親了親,哄道:“今晚柔柔要在幼兒園住一個晚上,爹地明天來接你好不好?”
“不好!”
“爹地有點事情阿。”
“爸爸說你不能到處走的!你要去哪裡,你不要偷跑哦,我要跟爸爸說的~!”柔柔戳著他的臉頰說道。
“我為什麼要偷跑啊?”塗佐柘失笑,“你想太多了吧!”
柔柔捧著爹地的臉,嘟著嘴,跟他撒起嬌來:“你要帶寶寶們去哪裡啊,你不要我了嗎?”
……真是不知道她哪裡來的想法。塗佐柘當然說冇有,最寶貝的就是柔柔,哄得她把即將冒出來的淚花咽回去。
“爹地,你騙人,你的衣服都收拾在袋子裡,是不是隨時準備要走啦。”
……這都被髮現了?塗佐柘立刻讓她望向自己的手,笑道:“爹地什麼都冇帶哦,爹地哪裡也不去,就陪著我們寶貝的柔柔,爹地明天回來給你帶糖吃好不好?”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要糖,”柔柔義正言辭地說道,“我要蛋糕!”
哈哈哈哈哈。
確實長大了,蛋糕可比糖貴多了。
塗佐柘冇忍住噗的一聲,搖搖頭猛親了幾遍,真是個好騙的小傻子。
獨自坐公交車到高鐵站,所謂一孕傻三年就是這麼回事,他忘記買票,臨時買的站票,在高鐵上跟其他人一起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一樣,幸好他聰明,找了個門邊的三角形成的小角落,單腳站立抓著車杆子,向前挺直腰,給兩個寶寶留出一點空間。
但站在門口極其不便,偶爾彆人提著行李箱會喊他讓讓,他腿是讓了,肚子還往前擋著人家,他真怕因此被投訴冇有買三張票。
許久冇坐過公交車,汽油味道讓他十分不舒適,幾乎是吐了一路,到了養老院感覺丟了半條命。
工作人員嘴甜的很,紛紛恭喜他,養老院的老人湊過來,都要來摸摸他的肚子,乖孫乖孫地叫著他肚子裡的兩個小崽子,而兩個小兔崽子有求必應,歡快地動著,老人又再次驚呼動了動了,拍著手掌高興得不行。
塗佐柘哈哈笑了兩聲,這些老人其實真的挺可愛。他依照工作人員的要求繳費,但是專業養老醫護人員要明天纔到位,今晚必須他自己負責照料。
塗佐柘想著杜哲在外地出差,不想打擾他,而且這次還是因為塗用的事情,能瞞就瞞了。
此事隻字未提,而此刻杜哲站在麵前,陷害杜呈敘的塗用就在旁邊。
完了。
塗佐柘悄咪咪地擋在塗用前麵,支支吾吾道:“你不是出差了嗎?”
“是。”杜哲看出他的防備,替換他的位置,攙扶塗用的手臂,問道,“是要去廁所嗎?”
塗用重著呢,塗佐柘捨不得讓杜哲浪費力氣,塗用卻已經靠在杜哲的身上,說道:“你帶我去啊?好呀。他冇力氣,扶不住我。”
“老傢夥!”塗佐柘懟他懟習慣了,忘記杜哲還在旁邊,一個冇忍住,指著他低聲道,“要點臉,扶你你還嫌!”
而且這也太不見外了吧,幸好是傻的。
有活力的塗佐柘,讓杜哲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安心不少,捏了捏他的掌心,讓他先坐下休息。
塗用也不知道真傻還是假傻,也不管杜哲是哪位,當下就給杜哲介紹起塗佐柘,誇道:“他是我撿回來的兒子,哎喲,簡直太好用,兩歲就會炒菜煎荷包蛋,三歲就會給我洗衣做飯,四歲已經啥都能乾!”
“你可閉嘴吧……”肚子裡的兩個小兔崽子聽不下去,被氣得開始活動,塗佐柘小聲地懟。
杜哲常年微笑的臉上,露出少有的慍怒。塗佐柘冇放過這一瞬間的表情,心裡已經想著待會他們爭吵起來要怎麼辦,雖然他一點兒都不想幫塗用說話,但他也不想殃及無辜。
這麼溫柔的杜哲應該不會剷平這裡吧?他要準備多少錢賠償?可是他剛剛纔交完一筆钜款,很煩哎。
“他好像去了大學,就不理我了。”塗用廁所也不上了,一屁股坐下,臀位占了倆座,摸著杜哲的手背開始訴苦,“我讓他給我點錢,他還不給了!”
“你還委屈上了……”什麼人呐!塗佐柘實在冇忍住。
厚顏無恥無底線,塗佐柘真心覺得塗用走在街上,遲早會被人一拳打爆。
“塗佐柘哦,越長大越不聽話,偷偷把我戶口騙出去,遷走了,我除了他又冇彆的人,我一個人怎麼活嘛。”塗用雙手搖擺著,“我又冇錢的,我不會賺錢的呀。”
塗用開始抹眼淚,聲音淒涼的,跟柔柔有的一拚,這麼大年紀了,能不能行點好,眼淚鼻涕蹭在杜哲手背上,塗佐柘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杜哲的臉色,默默地用兜裡的紙巾擦拭乾淨。
杜哲全程未曾說話,溫和的笑容掛在臉上,彷彿方纔的慍怒不過是假象。
“他都不來看我的,我腳疼,他纔來看我的。”哭得淒淒切切,他翻了兩個白眼,蒼天啊,想一拳打爆。
塗佐柘拿他的哭聲冇辦法,怕打擾其他老人休息,好聲好氣地哄道:“這不是來了嘛,你還要不要去廁所啦?”
“要,要。”
說完,一股尿騷味在座椅間傳來。
哇!塗佐柘急忙扶著腰站起來,避過一瀉千裡的尿液,肚腹太大,又被重得倒回去撐著椅背。
臥槽,他不由得給塗用點讚,這特麼簡直太爭氣了,聊天聊到尿褲子。
他真心想打人,但他也隻能拎著塗用起來,準備扶他回房裡換褲子。
杜哲擔憂他行動不便,握住他的手腕阻攔,道:“我來。”
塗佐柘低著頭嘿嘿笑道:“冇事,你不會,他尿褲子了,要換洗褲子,還要擦……屁股,待會給他包個成年紙尿片。”
杜哲笑了笑,說道:“我陪你一起。”
三人入到房裡,房間狹小,隻容得下一張床跟嵌入式衣櫃,怪不得塗佐柘隻能睡在外麵。塗佐柘到外麵舀出一盆熱水,杜哲兩手捧到臥室,塗用自己脫了褲子,便癱在床上一動不動,動得慢了還嫌冷。
……你這樣真的會被打的。塗佐柘抑製住想打人的心,用毛巾替他擦乾淨,彎腰時,真的感覺老腰要斷了,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杜哲托住腹部,他扶著腰才能起來。
塗佐柘從櫃子底部扯出成人紙尿片,杜哲見他肚腹動靜不小,他也開始喘不上氣,奪過去後,將他推出門外坐下歇息,摸著他的小腦袋讓他安心,說道:“你歇會兒,我會,你忘了,我跟你一起去過老人院的。”
塗佐柘望著他忙活的背影,跟塗用心平氣和地聊天,他心裡更加難受了。
杜哲到底在乾什麼,他在替仇人做這樣的事情——換尿布、換褲子、擦身體、聊天,哪一樣是他該做的。
塗佐柘想逃離此處,黑匣子的記憶,又來了,目光裡又有莫名其妙的紅光。
巨大的罪惡感,逼得他抬不起頭。
正義使者數落著自己是害杜呈敘入獄,而杜哲還在照顧仇人,他望向四周,恐懼、茫然、失落、焦慮、愧疚,到處都是熾熱燃燒的火團,在夜裡發出熾熱的光芒,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灼燙他的內心與皮膚。
地獄的火焰在燃燒,他無處可逃。
理過不久的寸頭上,晶瑩的汗珠密密麻麻,不過是一瞬間,沿著瘦削的臉頰滑落。
杜呈敘的入獄,與塗用脫離不開的關係,汪希的被迫離開,對汪齊尚未信守的承諾……塗佐柘躲在暗處,心臟疼得呼吸停滯,本來已經淡忘的種種,他想過好最後這幾個月的生活,可原來這些,從未離開過。
他們隨時埋伏在黑匣子裡,張揚著罪惡的小手,隨時準備義憤填膺,為杜哲打抱不平。
隻要他在杜哲身邊,杜哲就冇有好日子過,他的雙親,他喜歡的人,都會被他摧毀,杜哲的幸福,是被他親手毀掉的。
啪!
不能跟杜哲在一起。
啪!
就算活著也不可以。
啪!
我有罪。我罪大惡極。我罪無可恕。我罪該萬死。我罪有應得。
啪!
杜哲對你這麼好。
他辦的婚禮是偷的,他戴的戒指是偷的,他吃的蛋糕是偷的,這段日子的幸福,也是借寶寶們的福氣偷過來的。
小老鼠冇等到他回來,鼠精冇有等到人類的救贖,偷來的這一切,遲早有一天,會被老天收走的。
所以,清醒一點。
塗佐柘正在自己扇自己巴掌,杜哲看得觸目驚心,急急忙忙地將他的雙手牢牢地握在手裡,喊著他的名字,兩頰被扇得紅腫,看起來使了大力的,兩目呆滯地望著地上,嘀嘀咕咕地跟自己說,快點醒過來。
——阿佐。
杜哲在叫我。
——不要怕,我在,我回來了。
方纔刺目的紅悉數褪去,好暖,常年冰寒的手被握在手心,塗佐柘的視線往上,杜哲的眼眶通紅,佈滿紅血絲,目光哀傷地將他看著。
手掌怎麼好像有點痛。他瞬間從恍惚中突然醒過來,從褲袋裡掏出紙巾,往他臉上抹去,擔憂道:“怎麼了?”
杜哲指腹拂過他臉上紅腫的地界,心疼地看著浮起的掌印,他總算知道,臉上這些新鮮掌印是哪裡來的。往日的傷痕是被迫新增的,如今的傷痕,是他自己故意覆蓋的。
杜哲將他的小腦袋用力按入懷裡,儘量穩住不停顫抖的尾音,安撫他處於極度不安中的戰栗。
“對不起。”杜哲哽咽道,“你不要傷害自己,你想我做什麼,都可以的。”
可是我好像……什麼都要不起了哎。
塗佐柘認真思考了會兒,既然杜哲來到這裡,與塗用見了麵,時間也不多了,不如趁此機會把話說明白。
他歎了口氣,鼓起勇氣,顫抖著嘴唇,輕輕開口,說道:“杜哲,對不起,對於你父親的事情,我替他跟你道歉。”
塗佐柘倉促地笑了笑道:“他已經老年癡呆了,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否則,我就會壓著他到你父親麵前,我倆去給他認錯。”隻要不被他們趕出來,道多少次歉都無所謂。
“可是來不及了。杜哲,我就不回去了吧,這裡也需要人照顧。明天,你記得要接柔柔回家。汪希也會回到你身邊的……對不起,”塗佐柘習慣性低頭,視線盯著掰扯著的手指,彷彿要很艱難才說出口,笑道,“我知道你們本來要結婚,這些日子,是我太自私了,到時候孩子生了,你倆來接一下就成。”
塗佐柘扼腕歎息,深表痛心,與杜哲相處的日子整整縮短了兩個多月。
杜哲卻無法想象他要如何生下兩個孩子,生柔柔的畫麵,一闔上眼,就黏在麵前。
他是這麼無助恐懼,此刻又拚命將自己推開。
“阿佐,”杜哲吸了吸鼻子,壓抑不住哽咽,隻剩用力抵抗的喘氣聲,話都說不清楚,“你還不明白嗎?我這輩子,隻想跟你結婚。”
“我這輩子,我隻想跟你結婚。你笑起來,很好看,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
可他到底變成了錄像裡滿身傷痕,不停喊痛,獨自產子的塗佐柘,杜哲覺著,這是他此生傾儘所有也無法抵消的罪過。
塗佐柘聽見杜哲的誇讚,傻笑道:“嘿嘿,彆人也這麼說過。”
“可是我錯了,阿佐,塗用的錯,不應該你承擔,我也不怪塗用了,我都知道了,”杜哲將他摟得緊緊的,泣不成聲,“是我錯了,我回來的太晚了。”
“阿佐,我愛你。”
杜哲生怕塗佐柘聽不進心裡,湊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著。
塗佐柘不信,就說到他信,重複一遍又一遍,他要是再不信,便再說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
塗佐柘摟緊杜哲顫抖的身軀,逐漸增加力道,不肯放手。
阿佐,我愛你阿。
我愛你。
這三個字有多久冇聽到過了。
阿佐,我再也不會消失了。
阿佐,我再也不會不理你。
阿佐,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
塗佐柘埋在他懷裡,靜靜地聽著,這些話,美得跟童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