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剩五分鐘的餘額,通訊軟件抖動彈出在螢幕中央,黃航給他發了一首歌的鏈接。
他往外望去,想說他搞什麼東西,這麼近還發資訊,黃航兩指夾著煙,朝他比了一個戴耳機的動作。
他比了個ok的手勢,耳朵裡立刻充斥著五月天的《離開地球表麵》,跟著旋律一起搖頭晃腦。
丟掉手錶 丟外套
丟掉揹包 再丟嘮叨
丟掉電視 丟電腦
丟掉大腦 再丟煩惱
衝啥大 衝啥小
衝啥都有人唱反調
恨得多 愛得少
隻想越跳越瘋 越跳越高
把地球甩掉
一顆心撲通撲通的狂跳
一瞬間煩惱煩惱全忘掉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委屈自己一秒
塗佐柘聽完後,隨口搜了一首《謝謝你我的朋友》發過去,並且快速輸入一句“看歌名就行,歌詞太曖昧了,兄弟。”
走到黃航櫃檯前,塗佐柘說道:“謝謝你了阿,兄弟,你這個生日禮物送得挺好。”
黃航在原地懵逼,且不說塗佐柘的“兄弟”二字咬得特彆重,他啥時候送禮物了?他想一問究竟,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見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身影迅速穿過對麵的馬路。
塗佐柘哼著小歌一路回去,外套一脫,鑽進柔柔的被窩裡。
他望著黑漆漆的房間,想著,今天可以打個95分,情緒都在文裡發泄完畢,回想這一天還是很圓滿的。
杜哲說了生日快樂,聞了草莓蛋糕的香氣,許下了今年的生日願望,有時間碼一段自己的心情,還聽了一首好聽的歌,現在躺在柔柔氣息的被窩裡。
人要懂得知足常樂,對吧?
睡吧,快睡吧,否則安穩地躺上幾個小時的願望就無法實現。
他甜滋滋地閉上眼睛。
杜哲抱著熟睡的柔柔回來時,塗佐柘在柔柔的床上四躺八仰地躺著。
塗佐柘的房間亂得無法進入,更何況是讓柔柔睡在那裡。
但他也冇打算喊醒熟睡的塗佐柘。
即便塗佐柘的姿勢肆意張開,被子卷著壓在身下,仍僅占據床上的很小一片角落,有半邊身軀都在床外側懸空。
他繞到裡側安置好柔柔,低頭看著懸空的身軀,猶豫著要不要助他。
但他不想有任何的肌膚接觸。
在塗佐柘一個翻身就要跟地板緊急接觸,杜哲反應迅速,身手敏捷,用被子隔開兩人的肌膚,輕輕推著往裡側滾去。
豈料塗佐柘卻像忽然醒了一般,揪住他的衣袖,猝不及防之時攬住他的脖子,往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杜哲,我,我好愛你阿。”
杜哲麵目凝重,氣急敗壞地隔開,大力地將他按在床上,正想對他說幾句界限要分明的聲明,卻見他雙眸不曾睜開,嘴巴卻微張著急促喘氣,額頭迅速泛起一層薄汗,慢悠悠地側躺著摩挲腰背處,嘀咕著:“怎麼在夢裡親也這麼痛阿。”
掀起的T恤裡,膏藥貼滿整個背部,兩片膏藥無法完美契合,清晰地露出中間椎骨凸起。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指尖已經觸及到凸起的那一處,附近分佈滿小塊的淤青。在他的印象裡,塗佐柘不像是擁有這副軀體的人,不至於瘦到骨頭上隻覆上一層皮。
塗佐柘呢喃著嘿嘿兩聲,再次翻了個身,杜哲怕他醒來,連忙收手後退兩步,見他翻過身後臉上滿是甜夢的笑容,樂嗬嗬地朝他傻笑。
杜哲站在原地許久,低頭瞧著,忘記時鐘的分秒不停。
未得到主人的許可,杜哲擅自在沙發上準備入睡,他抱著手臂,眼睛裡全是他往日冇有防備的笑容。
就跟當年在宿舍裡初見的一樣,他站在宿舍門口,顏色各異的補丁分佈在上衣及褲子,揹著軍用大揹包,拎著鐵質茶杯,一身塵土,乖巧地向他們敬禮,露出一口可愛的白牙,說道:“師兄們好,我是新生塗佐柘!”
他從未見過這麼純粹、樸實的笑容,太過接地氣,那股子土裡土氣讓鄧子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道:“杜哲,你看看這是哪裡來的土包子。”
塗佐柘邁入宿舍,南方的口音軟糯,故意答道:“我是塗瓊縣來的,我們那邊的人都很愛時尚,看見我衣服上這些布冇,顏色搭配還可以吧?”
鄧子朋笑得無法自拔:“我信了你的鬼話!”
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杜哲也笑了兩聲,全校都知道這個寢室裡住著的人物,而這個新來的小師弟,笑容明亮,毫不怯場。
那時他傻傻的以為,在塗佐柘眼裡,冇有貧富之分,也冇有階級差異。
可誰又能料到這一切都是偽裝呢?
所以今晚夢中的笑容,是不是也是偽裝成習慣了?
他明天有個重要的會議,理智告訴他要一秒入睡,但他在沙發上毫不意外地失眠,用儘辦法催眠也無法進入狀態。
在窗前望著深藍畫布上的稀星,佇足停留一會兒,又想起塗佐柘說過,他愛這座城市的星空。
他再次進去望了眼熟睡的塗佐柘,他姿勢未變,還在笑著。
也是,笑容純粹的另一麵,大概就是冇心冇肺。
深更半夜,他無法在此停留多一秒,穿上外套,輕輕地叩上鐵門。
零落的燈,開闊的路,敞開的窗,疾馳的車身,將他的思緒,掃蕩得一乾二淨。
塗佐柘夢見全身的細胞都成了戰士,手拿長戟,狠狠地往他身上戳去,他一邊笑著喊說夢裡我纔不怕你們呢,身上的血冒得歡快,他說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被柔柔叫醒的時候,他還在跟戰士“打仗”,聽見柔柔痛哭,立刻睜眼,身邊卻一個人都冇有。
柔柔昨晚又冇回來,是不是想得發瘋,出現幻覺了。
想躺下去再睡一覺,覺察嘴邊濕漉漉的,往嘴邊抹去時,手背一片血紅,他隨意將血抹在T恤上,準備迅速進入狀態繼續“打仗”。
卻聽柔柔在外麵拍打著門,喊著:“救命阿救命阿!”
真是柔柔!
塗佐柘迅速起身,連滾帶爬跑出去,卻見柔柔拍打的是隔壁的門,他連忙護住她受傷的手,嗬護在懷裡,發出一連串疑問:“柔柔?什麼時候回來的?爸爸呢?你在乾嘛?”
柔柔見他立刻尖叫:“藍阿姨,藍姐姐,救命,救命!”
眼神兒就像恐怖片裡見到鬼似的。
見裡麵冇人應,又撥打急救電話:“姐姐,姐姐,你們來了冇有?我不知道住哪裡,嗚嗚嗚嗚嗚嗚”
她抽泣著不停地撥通杜哲的電話,傳來的都是關機的提示,塗佐柘對她的一係列行為反應很慢,直到嘴邊的血滴在她的睡裙上,他才反應過來是嘴角的血嚇到她了。
連聲說著對不起。
他將手背當成抹布,用力抹著唇邊。
手背不夠,T恤來湊。
可是嘴邊的血依然抹不乾淨,寶貝柔柔的衣服染上鮮豔的血色,他竭儘全力將柔柔抱到屋裡,安撫著哇哇大哭的柔柔,一邊用紙巾、毛巾擦拭著擦淨又冒出的血跡。
血湧出來的時候,除了感受到濕意,其餘都冇多大感覺。
“柔柔?”
藍非在門口試探著問,柔柔立刻飛奔去門口拽著她進來,塗佐柘拉都拉不住。
發黃的毛巾已經被鮮血染紅,地上一堆被染紅的紙巾團。
藍非嚇得手袋掉落,幾步湊到他麵前,驚慌失措地驚呼道:“你這是怎麼了!”
他的嘴巴像不會枯竭的泉眼,無論如何,泉水都能找到出口迸發著生機,隻是連這種時候,塗佐柘都還有空製止住她撥急救電話:“貴,救護車貴,我不需要,待會也要順便帶柔柔去醫院的。”
“彆說話了。”藍非見他說話時血冒得更多,按住他亂動的身軀,讓他仰躺著,冷靜地撥打急救電話。
得知路上遭遇一起重大事故,所有任務車都已出行,她急得六神無主,連忙撥打報警熱線,請求得到交警的援助,三個人一路開著綠燈飛車趕去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塗佐柘腦部充血不夠,意識模糊,握緊鐵欄想翻身下床,無果,隻能拽著護士問道:“這床要不要收費,我可以下來走的……”
他跟護士打著商量:“要不按小時收費唄……”
我一定,一定會很快醒的。
話還冇說完,蔫得冇了聲音。
漆黑的世界,真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