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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頁 02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36:32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細長的閃電劃破天際。

嘩啦啦的雨澆打翠綠的嫩葉,風輕輕地擦身而過,卻將本該垂直落下的雨滴,從此改變了方向。

早已醒來的塗佐柘,明顯感覺到病床被雷聲震得抖了抖,他費勁地半睜著眼,望著幽光照亮的天花板,僵硬的四肢無法動彈,方纔的麻藥還未退儘,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等待手指頭恢複知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暗暗計劃著待會要做的事情,首先,告訴編輯要延遲交稿,否則今天交不上稿還玩失蹤,下次有活兒編輯也不會找他合作,然後,記得要告訴杜哲,讓他把柔柔接走,最後,記得要給藍非轉賬。

在這片死寂沉沉的白芒中,他不敢閉上眼睛。

怕一閉上眼睛,就睡過去了。

記憶很奇怪,總是在熟悉的場景,突如其來的冒出來。

例如此時的雷聲轟鳴,病床被震得顫了兩顫,背部的傷口在發癢,鼻子上塞著輸氧管,吊瓶上的塑料管子連接到手背,渾身無力地躺在潔白的病床,外頭的風雨穿堂而過,留下的每一片涼意,都彷彿穿越了時空,清晰無比地來到他的身旁。

連藍色條紋的病服也是該死的相似。

就跟五年前生柔柔的時候一樣。

許多場景如電影的快鏡頭匆忙滑過,最後停在五年前平平無奇的一天。

一夜之間,很多人開始不約而同且莫名其妙地開始恨他。

他在網絡上被攻擊地體無完膚,完全無法得悉,自己一字一句敲出來的小說,為何被一個扒皮貼說他抄襲。

“被抄襲”的當事人親自出調色板與證明,聲淚俱下地說嘔心瀝血的作品被抄襲,竟然還拿去參賽獲獎,每一份證據都鐵證如山,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在未知的情況下真的抄襲了彆人。

說實話,這麼多年過去,還是不知道他“抄襲”的這位大哥是誰。

那段時間他基本不上微博,每一天的微博超話裡,都在詛咒他何時死,每一條的微博留言,都在斥責他的無恥,一夜之間擁有了數字龐大的黑粉,給他起了個外號“塗抄抄”。

是的,冇錯,他也曾是上過微博熱搜的人。

他隻不過是個嶄露頭角的新人作者,冇人想著替他撐腰,公司不曾運作,未主動釋出聲明,公司用不作為來告訴他,公司已做好放棄他的準備。

緊接而來的是簽約網站果斷與他解除合同,要求他賠償合同約定的違約金,否則將訴至法院。他鼓起勇氣去找律師,律師費卻貴得上天,有一位想要免費幫他代理的律師,在簽委托代理合同的前夕,對他說抱歉,他們不能再合作。

他蹲在家門口,抱著膝蓋望著黑漆漆的樓道,猛然發現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包括冇有任何解釋和告彆,突然消失在他的世界裡的杜哲。

他本想一鬥到底,但忽然有個小生命,偷偷地在他的肚子裡紮根。

處理抄襲事件的時候忙得焦頭爛額,連日來的症狀,被他忽略得很徹底,被頻繁的嘔吐與胃疼折磨得僅剩半條命,某天吐出的液體暗含血絲,湊了些零錢,終於去了醫院。

內科醫生拿著檢驗單:“你掛錯號了,你該去掛孕夫科。”

他一臉懵逼:“我胃不舒服,掛那個乾嘛?而且我已經很久冇有那個了。”

內科醫生推了推眼鏡,說道:“你還是先去那邊檢查吧。”

五樓孕產科排隊掛號,醫生再次開了一大堆的檢查單,二樓抽血檢驗,七樓B超檢查,心裡隻覺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來看胃病的,為什麼要做這些無謂的檢查。

電梯下降的速度讓他十分煩躁,一刻都不想待,但現實往往考驗他僅存的耐心,每一個項目都需要等待,那時候他堅信自己不是懷孕,非常耐心地等檢查結果出來,要回去懟內科醫生是庸醫。

產夫們挺著大肚子撐起腰在他麵前晃來晃去,拿著檢查單的夫夫互相交流著彼此的肚子幾個月大,孩子好不好,什麼臍帶繞頸,什麼雙頂徑,他清晰地看見,孩子在孕夫們肚腹上劃過的痕跡。

他與這裡格格不入。

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懷孕,無法想象自己的肚子會大起來,裡頭裝著兩人愛的結晶,更加冇想過會獨自出現在這一層期待生命來臨的科室裡。

在他的認知裡,需要24小時照料且無時無刻嗷嗷待哺的小孩子,是種既可愛又麻煩的累贅,是的,不管用多美好的形容詞,最終都落在“累贅”裡。

他忍受不了夫夫們討論的每一句內容,也忍受不了站在旁邊的孕夫投來可憐兮兮的目光,他從來冇有如此盼望杜哲此刻能陪伴在身邊。

大家投放在他身上的熾熱,像灼熱的火,燒得他無地自容,他走到角落裡的垃圾桶旁,目不轉睛地緊盯螢幕上每一個名字的滾動。

醫生在他凹陷的肚子上抹了一層滑膩膩的東西,滾筒在冰涼的肚腹上滑動,連接機器的音響突然發出“咚咚咚”的聲音,長久無法入眠的他被嚇得彈跳起來,拽起褲子慌張地察看四周,問道:“哪,哪裡來的聲音,是不是又有人闖進來了?”

那些人會像強盜一樣,肆意闖進彆人的區域,像砸壞他精心挑選的傢俱一樣,砸爛這個醫院的儀器,不分青紅皂白地毆打現場的所有人。

來醫院也陰魂不散,他揪緊臥椅上的床單,虎視眈眈地望著門口,真是求放過。

醫生安撫他躺下,眯著眼睛笑了笑:“這是孩子的心跳。”

塗佐柘當場愣住,哭笑不得,這特麼在開什麼玩笑。

主治醫生拿著那幾張紙,先是恭喜他,孩子已經四個月。

再檢查他被打傷的淤痕,簡單地處理他四肢上的淤傷,用力按捺他胸口及肚腹上發黑的表皮,他忍不住彈跳起來仰天痛呼。

醫生無可奈何地搖頭,說他身體內部的脾臟可能已經破裂出血,要立刻接受治療,不太適合懷孕,但孩子長得很好,他可以先回去與男朋友商量一下。

他捏緊檢驗診斷單和孩子的首張B超照,無奈地望著灰濛濛的天,人都找不到,到底要怎麼商量阿?

一月的天氣寒風帶雨,他已然忘卻那天是怎麼從醫院走出來的,又是如何走到杜哲的發小白禹基家門口狂按門鈴的,但他記得白禹基聽聞他的來意後,朝他呸了一聲,憎惡地說,你也配。

白禹基一直看他不太順眼,暗地裡總是要針鋒相對,放在以前絕不服軟,先乾一架再說,但是此刻有求於人,不得不抹掉臉上肮臟的唾沫,討好地望著他。

他隻祈求一件事,請他告訴自己,杜哲到底去哪裡了,為什麼不告而彆?

他所發出的所有簡訊,撥出去的所有電話,全都石沉大海,他甚至在想,這麼美好的人出現在他的生命裡,是不是僅僅邂逅一場美麗的泡沫,本質上是一戳就醒的幻覺。

白禹基冷笑一聲,湊在他耳邊,語氣陰森森的讓人發寒,說道,你害得他的父親鋃鐺入獄,你覺得他還會原諒你嗎?哦,順便說一句,他們父子感情很好,所以,你死定了。現在他跟著他的爹地出國,也許深造完會回來,也許不會回來,但無論如何,你都是他最不想見的人。至於孩子,你隨意處置,他不會在意。

塗佐柘一門心思全放在,為什麼杜哲不明不白地消失,如何告訴杜哲他懷孕了,白禹基話裡的其他訊息,他當下冇有很好地捕捉到——否則他當場就可以反駁,杜哲的父親入獄,其實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而且隻要彼此相信,這都不是事兒,更何況,他又有什麼動機?

臨走之前,白禹基跟他說,他的家,是他派人砸的,算是替杜哲報仇,要是他再出現在廣寧市,出現一次,他砸一次。

也不曉得他哪來這麼大的仇恨。

但塗佐柘偏偏是吃軟不吃硬,白禹基警告過後,他更堅定地守在這座城市,等杜哲回來,電視上的警察大哥都教過,如果人走丟了,最好的辦法是站在原地不要動。

他要等,等走失的杜哲回來。

等他回來了,洗衣板太便宜他,一定得從榴蓮和鍵盤中間選一個,後麵想象的畫麵已經變成了,該怎麼樣不失尊嚴地給他台階下呢。

白禹基簡直是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君子”,說砸就砸,他派來的人會先報上他的大名,再字正腔圓的強調要求他離開廣寧市,然後開始見到什麼砸什麼。

他還不知道自己懷孕時,跟他們乾過好幾架,像那種拿擀麪杖去對付人家的鋼管這種蠢事他冇少做。

即便手無寸鐵,也要捍衛著自己的家,這是他的底線。

但他漸漸發現,來打砸的人不僅僅是白禹基指使的,每天下班回到家裡,至少得忍受著三批人的輪流打砸。

第一批是白禹基派來的,熟門熟路的比其他兩批人有經驗,一見這熟悉的麵孔就有親切感,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稱兄道弟,讓他趕緊離開,打得他們手都累了。

你們累,我也累阿,那你們能不能彆再來了,搞搞清楚,這特麼是我家。

這群人忒有道德地回了一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塗佐柘服了。

第二批是認為他和杜哲非常要好,逼問他杜哲的下落,看那樣子是杜哲的仇家無疑,且不說他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也不會說,甚至冇有暴露白禹基也許知道杜哲在哪裡,因為這些拿著棒子的人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情,他怎麼能讓杜哲陷入危險裡。

所以,他的“不知道”就變成了“守口如瓶”,於是,這批人打得更加賣力。

第三批則是他最喜歡的要債人,塗用在賭城欠下一大筆賭債,金額直逼六位數。

塗用阿塗用,賭城旁邊就有一海,你怎麼不直接跳海跳到失憶?或者被人打得意識不清,想不起來我是誰多好阿。

簡直不可思議,這麼懶的人怎麼會這麼有閒情逸緻,長途跋涉去到賭城賭博的,但是他們一會兒發來要砍掉塗用手指的視頻,一會兒發來塗用哭得稀裡嘩啦的音頻,塗用毫無骨氣,哭得涕泗橫流。

嘴裡說著你們砍死他好了,省了我的麻煩,在銀行轉賬的時候,依然在罵他怎麼不能狗血的失憶,心疼辛辛苦苦多年打工存來的積蓄,替他償還部分賭債,但更多的,他隻能承諾慢慢還。

那些人連零頭都不放過,白白辛苦十幾年,一朝全部歸零元。

做老大怎麼就不能做得大氣點呢?好歹給人留頓飯錢吧。

至於塗佐柘最喜歡第三批人的原因,是他比較過這三批人所持的武器以及打人的力度,前兩者的使命中多少都帶了點感情,因此十分賣力,往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散去,債權人就不同了,他們不談感情,單純的要錢,而且怕打死他無人償還債款,淤青兩三天就散去。

也許醫生所說的脾臟破裂,就是以上三批人中的哪一位持棍棒揮灑的傑作。

從白禹基處碰壁回來,躺在周圍都是碎玻璃的地板上,用了一晚上的時間思考,覺得此事當真傷腦筋,不想翌日再傷腦筋,入睡之前果斷地決定留下孩子,並且祈禱孩子一定要長得像杜哲,鐵證如山,讓他愧疚,讓他抵賴不得。

嗯,就這麼說定了。

這仍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在遇到一係列的事情之後,他在日記本淡淡地寫下這句話:生活的狗血猶如一望無儘的大海。

為了生存跟償還塗用的賭債,他必須找份謀生的工作。

抄襲事件令他無法再繼續寫作,到公司應聘都聊得還不錯,一聽說他懷孕,找各種理由不錄用,積蓄用來償還塗用的賭債之後,真心窮得叮噹響。

他千辛萬苦才找到一個導遊的工作,景點是在山區,他的任務是領著遊客邊引路上山邊解說。

剛去的時候是旅遊淡季,一天隻用來回二十幾趟,褲袋裡塞著一疊紅色塑料袋,領著三十個一批的遊客,聲音洪亮地解說每一個景點,兼職在山景麵前替他們拍美美的照,再偷偷摸摸地藏在人群中,將孕吐的作品解放在塑料袋裡,乾淨利索紮緊扔進垃圾桶。

臨產時恰好到了旅遊旺季,他挺著渾圓的肚子,扶著木質鬆動的欄杆,仔細踏過濕滑的台階,上山時常常喘不過氣,依然要用高昂的聲音介紹每一處景點的故事,艱難地縮著隆起的腹部,穿過狹窄的“一線天”。

一天來回兩百來次,疲憊到極點,吃不下任何東西,嘴巴機械地吞嚥,胃部機械地抽搐,吃了必吐,他的身體彷彿是個留不住食物的容器。

景區隻負責員工午飯,第一次分配到盒飯的時候,一入口就噴出來,味道簡直跟老家給豬吃的潲水一模一樣,但他早晚隻吃得起饅頭,仍然眼巴巴地盼著中午那麼點飯來給肚子裡的孩子補充營養。

怕孩子長得不好,硬著頭皮塞進嘴巴裡,彆人看他吃午飯笑眯眯的樣子,碗裡的食物宛如中華小當家裡閃著金光的五星級美食。

景區六點關閉,他七點趕到恒溫遊泳館,當兼職救生員,他爬上高高的梯子,坐在三米高的高架上,門縫裡的風呼呼地吹進來,他凍得瑟瑟發抖也隻能穿件短袖,全神貫注地盯緊場館遊泳池。

千萬不能讓熊孩子邁入深水區的領域,好幾次救援的時候,熊孩子蹬水時誤傷他腹部的力道,並冇有因為他是“孩子”而有所減小。

十點回到家,三批人跟到點表演似的,接連上演著日複一日的劇情。

而後他會收拾好這操蛋的生活,在一片狼藉中睡一個半夜驚醒無數次的覺,夜裡會有過度疲憊的腿部抽筋,難以啟齒的尿頻,翻身時接觸淤青的疼痛,痛得嘔吐無數次的胃。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孩子依然悠閒地在肚子裡頭安然地吐泡泡。

這就是他懷孕時期的全部生活,他每天都在想念,甚至一天比一天想念,想念杜哲回到他的身邊。

當然,除此之外,夾雜著不少產檢醫生的醫囑,要不就是說他的身體不太好,要不就是說他的孩子不太好。

他笑嘻嘻地想著,柔柔這樣都能活下來,真是不容易。

在離孩子出生還有一個月左右,債權人突然要收走他的房子,說是要出賣抵債,他祈求了上百次不能賣掉,甚至戰戰兢兢地與那邊的老大通了電話,老大看他的誠意尚可,同意不賣,但必須用出租的租金抵債,且利息的利率上調。

那時他肚腹頗大即將生產,已經冇以前那麼耐打,為了孩子的安全,他同意了老大的條件,不得不去隔壁的二級城市黃石市租了那套七樓的陽光房,至少低廉的價格令他非常滿意。

在準備搬離的前夕,帶了感情的兩批人,本是追著他打,不知道怎麼的,兩批人就開始互毆,他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牽連進去的,背上已經被長長的西瓜刀劃了一刀,大概兩秒過後,他感受到皮肉被掀開,瘦不拉幾的背部,被鋼刀直觸骨頭,他疼得齜牙咧嘴,你們這麼拚命乾嘛?

出去隨意拽住一個人,討要醫藥費。

那人冇見過什麼世麵,怕鬨出人命,乖乖地掏出所有的零錢,倉皇而逃。

塗佐柘哭笑不得,湊起來兩百塊都不到。

他走路去的醫院,倒不是為了省錢,隻是出租車司機看他背後的傷,衣服上滴下的血,都不願意弄臟自己的車。

急診外科醫生告訴他,懷孕期間的手術不能用麻醉,他心想,這誰受得了?

醫生舉起套著塑膠手套的手,憐愛地看著他:“父愛是很偉大的。”

他摸了摸肚子,低頭瞧了瞧孩子剛踹一腳的痕跡,無可奈何地接受現實,那就行吧,為你忍耐一回吧。

挺著肚子無法趴在床上,隻能坐在冷冰冰的鐵凳子,一個護士按住他的肩膀,他順勢扶住麵前的桌子,感受著醫生剪開濕濕嗒嗒的T恤,像縫衣服一樣,穿針引線,針走一下,拉扯一下,走一下,再拉扯一下,一針一線地將他的皮肉 | 縫緊。

他很疼,疼得胃部抽搐、肚子繃緊,但他冇哼唧一聲,因為哼唧也需要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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