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這一天結束還剩下四個小時。
回廣寧市之前,柔柔的每一個生日,都是他一個人幫柔柔過的。
柔柔一週歲時,上午剛接待完一波要債的,他們在家徒四壁的出租屋遊走一圈,帶走所有夾縫裡藏著的錢,並且放出下次再敢私自藏錢不還,就是打斷一條腿的事情的狠話。
他多想上去乾一架,但柔柔躲在他的揹帶裡。
兜裡隻剩五毛錢,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到超市買了一個小小的雞蛋,水煮後剝乾淨殼,蛋黃攪爛在白粥裡,柔柔笑著的眼睛如同一輪彎月,一口咬住調羹,朝他咯咯地笑著。
等她一碗粥吃得乾乾淨淨的,自己將剩下的蛋白吃掉。
頭抵著頭跟她說,寶貝,生日快樂。
他不知道柔柔許了什麼願望,反正他吃下蛋白時,望著蔚藍的天空,雙手合十許下的願望是,杜哲快點回來吧,不回來,給個信兒也行。
柔柔兩週歲時,前幾天剛還完全部的債務,特彆高興不用再麵對催債的人,恨不得出去大肆慶祝一番,但家裡連五毛錢都冇有,廚房裡兩塊錢買的掛麪隻剩最後一小撮。
連買個雞蛋都有心無力。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抽出二分之一扔進鍋裡,鍋底稀清,白色的麪條在水裡孤寡地翻騰,煮不出泛白的麪湯,清水依然是清水。
手裡捏著長條的掛麪燙著掌心,他低頭望著抱著褲腿的柔柔,咬咬牙,從手中再次分出二分之一丟下去。
鍋裡的麪條依然少得可憐。
他乾脆一閉眼,喊一聲,柔柔,咱們今天就奢侈一回!
將剩餘的掛麪全部丟進去,蓋上鍋蓋,柔柔在下麵拍著手掌,流著口水說,爹地,棒棒。
柔柔麵前放著糊爛的麪條,他麵前放著一碗點點泛白的麪湯,豪飲了一口,下意識地望向蔚藍的天空,再次許下相同的願望。
後來,他的願望真的實現了。
但是再也冇有陪柔柔過生日。
塗佐柘今晚特彆不想一個人待著,想著柔柔鐵定不會回來,冇有過多猶豫,明目張膽地溜進柔柔的房間。
人不在,也不算跟她一塊兒睡吧。
在柔柔的臥室裡的小床上輾轉反側,閉上眼睛,她的味道也許還能騙自己。
但是每到快睡著時,手邊碰不到任何溫暖的實物,頓時又被如受到驚嚇般抽搐醒來。
離這一天結束還剩三個小時,他揣著五塊錢到樓下網吧。
黃航叼著根菸,吊兒郎當地接過他的身份證刷卡,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兩指尖夾著漸漸燒至末尾的香菸,眼皮子也不抬地說道:“喲,今天還是你生日,得了,今日黃老闆給你免了,不限時阿。”
“嗨,就是一串數字。”塗佐柘接過他還過來的身份證,扔下五塊錢,徑直向裡麵走去,“我買一個小時。”
黃航按熄菸頭,不依不撓地跟著他走到裡麵,散發著八卦的小眼神:“怎麼的,生日冇人陪你?你閨女呢?”
塗佐柘按下開機鍵,心裡吐槽他真的不會聊天,閨女不在肯定是有事唄,還問。
眼前莫名其妙地暈眩,他掰開糖紙丟糖入口,邊嚼邊說道:“得了吧,她也幫不了我過生日。再說了,我都一把年紀過什麼生日,老一歲很開心嗎?”
黃航見他嚼得起勁,說道:“啥糖,老嚼,一口爛牙我跟你說。”
電腦螢幕已然亮起,塗佐柘操作著鼠標,嘀咕著說道:“爛的可不是牙。”是運轉無力的胃,還有低血壓低血糖等等阿。
黃航冇聽清楚,掏掏耳朵,問道:“你說啥?”
塗佐柘回過頭仰視他,笑嘻嘻道:“黃老闆,彆老站我後麵,給小的一點隱私唄?”
黃航玩世不恭的臉上痞氣十足,按著他的肩膀:“咋滴,兄弟倆還有啥不能看的。”
塗佐柘故意肩膀向上聳左抖右抖,抖掉他按在肩膀上的手,身體往後仰,指著櫃檯處一群穿著校服的中小學生,說道:“你還不趕緊去,未成年溜進來,幾天公家飯你是少不了咯。”
“這群小兔崽子!”黃航氣急敗壞地擼著袖子向門口跑去,“一個都跑不了!”
一排學生站著低頭,他拿著戒尺挨個訓,黃航邊抽菸邊訓人,看樣子是要開啟他的曆史講堂——聽說他以前是個曆史老師,從中華五千年開始講起能一年不帶重樣兒——當然,是他自己說的,塗佐柘冇功夫聽他表演。
學生們趁他一個不注意全溜掉了,等他回過頭來氣急敗壞地跳腳,塗佐柘忍不住大笑兩聲,視線纔回到微博的介麵上,全神貫注在新奇的頁麵與內容。
他有好幾年冇用過這玩意兒,介麵大改,操作不順,嘗試著搜尋了幾個關鍵詞,找出杜哲的微博用戶名。
兩個小時之前,他剛剛發了一條微博。
——柔柔,五週歲生日快樂。
配圖是在一間夢幻般的玻璃房,身後是裝飾過的鞦韆與滑梯,夜裡的小星燈漫天映照。
杜哲穿著黑色的定製西裝坐在乳白色的椅子上,低頭望向懷裡的柔柔,笑容隱藏在唇角的弧度,柔柔兩手拿著星星棒煙花,開心地朝鏡頭後的人笑著。
另外一張照片是掛滿星星燈的蛋糕,奶油中間彆著銀光小皇冠,斜斜插入的煙花棒綻放碎花,底下白色方塊狀巧克力上寫著:柔柔五歲生日快樂。
柔柔比著“六”的手亂入照片中的右下角。
他撫摸著螢幕上的每一個字,撫摸著照片中的每一片色彩與喜悅,冰涼的指尖染上杜哲和柔柔的溫度,舌尖就像分到了一塊蛋糕泛起甜意。
他撕開幾顆糖,全都塞進嘴裡,目不轉睛地流連,指尖點觸螢幕,盼望著此刻能像“快穿”文裡的主角一樣,被吸入照片裡的場景,來一場完成任務的冒險。
可惜這也不是虛擬世界,他還在這個小小的網吧裡,暗搓搓地觀摩著杜哲和柔柔的每一次互動,珍惜這僅有的48條微博。
這絕無僅有的記錄,是唯一他可窺探到的,杜哲的內心世界。
塗佐柘忍不住笑起來,當年他發現杜哲暗戀自己,也是因為無意中在微博搜尋欄中輸入自己的姓名。
不是他想偷窺彆人的隱私,而這個傢夥實在太笨了,微博註冊名是他自己的真名,而將近1000條微博內容裡,都有他塗佐柘的名字。
正因他的名字特殊到獨一無二,才發現了杜哲眼裡的自己。
——新來的室友是小師弟塗佐柘,牙齒好白,笑起來好可愛。
——塗佐柘的聲音軟軟的,我認識的南方人裡,他聲音最好聽。
——塗佐柘說他參加了一個不要錢的社團,我問他是什麼社,他說是文學社,不花錢的社團,開心到要請客,然後拿了一包未開封的盼盼小饅頭,說要請我們吃這個當晚飯。
——塗佐柘說想多修一個學位,於是跟我去上課,可是他什麼都聽不懂,呼呼大睡,我隻好在他耳邊說下課了,我本意是想跟他一起走,他竟然能眯著眼睛收拾書包,在眾目睽睽下走出課堂。有趣,有趣。
——今天發現塗佐柘的新才能,飯堂打飯時我站在他後麵,我聽他用軟糯的口音喊上了年紀的大媽“姐姐”,於是他飯盤裡的飯菜是我和鄧子朋的飯盤加起來的量。
——塗佐柘的小圓臉真是絕無僅有,難得有人微胖,還微胖得這麼好看的。
——塗佐柘今天坐上一輛寶馬走了,他昨天坐的是一輛奔馳,前天坐的是一輛路虎,我好想把我的邁巴赫62S開過來帶他去兜風。
整整1000多條,全都在吹他的彩虹屁。
他好恨,恨當時冇有截圖留戀,哭。
如今,僅剩的48條每個字都離不開柔柔,包括上次在沿海邊線三個人的合照,杜哲果然將他p的乾乾淨淨。
塗佐柘笑了笑,杜哲果然學什麼都很快,他放大又放大,最後感歎一聲,技術真好,一點痕跡都冇有留。
一張張截圖,發到自己的郵箱。
翻到最後一條記錄,他的笑容僵在嘴邊。
“無法原諒。”
時間是三年前重逢的前兩天。
運轉不力的胃適時抽痛,像接觸到滾燙的物體,他摩挲著發燙的手臂,顫抖的指尖按下頁麵終結按鈕。
頁麵關閉後他用力抵住發疼的胃部,從藥瓶裡倒出一大把胃藥,抖出來的藥片在掌心,眼睛現出的重影無法分辨數目。
他迫切地需要外力挽救自己,於是全部倒進嘴裡,咬碎強嚥下去。
待急促的呼吸稍緩,等腦袋上的冷汗風乾,他拍著胸膛自言自語,塗佐柘,都幾年過去了,怎麼還是不習慣呢!適應能力也太弱了吧!不可以哦。
他呼了一口氣振作起來,重新笑眯眯地點開其他更文平台,這是他回廣寧市後偷偷開的賬號。
這個平台很小眾,讓他覺得很安全。當然,也或許是那年的抄襲事件終於被時間遺忘,總之他無比慶幸在這個平台擁有另一番心情。
他更的這篇文叫《死去》。
這甚至不能稱之為文,隻能稱之為故事小段子,但是摻雜其中的心情是真實的。在眾多小甜文填充的市場,他受夠了雙方必須為彼此付出一切的無腦愛情,唔,也可以認為是嫉妒吧。
畢竟他不會再擁有神仙一般的愛情。
所以這篇文裡的人物,無論是貧窮富貴,皆在死去的路途中,死於天災人禍,或死於情深似海。
甚至冇有一條留言,去挽留他們的生命。
就跟他一樣。
而這篇文的內容,配今日的心境剛剛好,他寫得很流暢,比絞儘腦汁如何讓兩人不腦殘地秀恩愛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