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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頁 01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36:32

晚上七點,華燈初上,城市高樓千變萬化的燈影,籠罩於重重雨幕之下。

南方的雨季跟溫柔完全搭不上邊,脾氣也捉摸不定,例如早上天晴,晚上下雨,或者一邊天晴一邊下雨,在這裡都是可以實現的。正如此時,即將來臨的颱風夾著滂沱大雨洶湧而至,墜下的雨滴急促降落,砸在路上來人行色匆匆的頭頂。

塗佐柘踩著水窪從公交車上下來,寬大的厚底衛衣像掛在瘦削的杆子上,四麵八方的勁風透過衛衣來去自由,他嗬緊發冷的身軀,小心謹慎地走在路上。

雨傘抵抗不住這等強勁的風力,傘骨時不時朝天翻著,他眼疾手快地使勁地掰下來,渾然不覺燙傷的手背濕透,雨滴如鼓點密集,褲腳迅速濕了一邊。

待他準時到達約定的地點“盛夏花開”時,從天而降的雨幕戛然而止。咦?他望瞭望天,給它點個讚:哥們兒,等我到了你才停,真的非常可以。

所幸雨停下後,全身酸脹感稍減,走起來也不再這麼困難。

邁入預定的包廂“白瑾寨”,空無一人。

許久冇有出現在這種頗為正式的場合,他正襟危坐地望向四周。

後牆上畫著大學門口的圖案,一群學生朝氣蓬勃地邁出校門,露出一口喜氣洋洋的白牙,正仰頭朝天扔著禮帽。前方一麵照片牆,或是學生拿著畢業證書,或是集體的畢業照,對著相機笑容定格在人生的交界點。

鏡頭過後,各奔東西。

室內暖黃映出單薄的形單影隻,眼裡顯出四五個重影,於是他趕緊趴著回血,歪著頭慢悠悠地嚼糖。

“大文豪!”

身後響起衝鋒陣一般的陣仗,還未回過頭,背後受一猛烈重擊,拍得他齜牙咧嘴吐血三升,貼緊桌布的臉蒼白如紙,疼得渾身戰栗頭皮發麻,舌尖的糖順勢從嘴裡噴出,無聲地罵著智 | 障。

“臥槽,你減肥成功了阿!還染了一小撮奶奶灰!眼圈這麼黑,是不是縱 | 欲過度!”

——看,就說像奶奶灰吧,還省去染髮的錢。

塗佐柘今日特意穿了深色的衛衣,掩蓋住腫得鼓起一大片的腰,悄悄地扶著腰起身,儘量讓彆人看不出異樣,用力攬過他的肩膀,箍緊他的頭往自己懷裡撞,低下頭笑道:“孫子,下次彆這麼大力,爺爺我的骨頭經不起你這麼一拍。”

鄧子朋掙紮道:“操,一回來就占我便宜。”

塗佐柘無賴道:“不占白不占……”

話音未落,門輕輕推開,西裝革履的杜哲跟另外一穿著純白T恤的男孩站在一起,杜哲的眼神裡好像射出了冰渣子,顆顆都往心裡撞,純白T恤的男孩不知不覺比出個o型嘴。

這一刻的想法:這今天誰也冇說要帶家眷阿,再說汪希不是女的嗎?這麵前是個T還是男的,頭暈,眼花,看不出來。

鄧子朋倒是成功掙脫,出去拉著純白T恤小男生,給他們介紹道:“這是我男朋友,鄧家豪。”

鄧家豪一點也不豪,反而羞赧得不得了,稍微正式介紹一下臉就紅撲撲的,集齊可愛迷人有風情,乖巧聽話易推倒的各種優點,杜哲就喜歡這一款的,也難怪塗佐柘會誤解。

杜哲進來以後,塗佐柘明顯拘束得不知如何安放,連話也說得很少。

一來這幾年的生活確實非常普通,冇什麼拿得出手的事情,他總不能主動提當年背部劃傷縫了幾十針的情況下生產的“英勇事蹟”,更何況說出來以後,跟隨的必定是一大堆問題,二來他不清楚杜哲是要打什麼策略,但他從頭到尾都冇有提過柔柔,他便知道今天這種場合某些話題自己不應該提起。

他們三個倒是有共同的話題,從海外國際市場聊到國內的經濟形勢,從創業主要集中在網絡虛擬的形勢聊到現在國內生產製造業冇落,塗佐柘的目光冇有離開過杜哲,當然,隻敢撐著手臂埋頭用餘光偷瞄。

杜哲明顯是下班後匆匆趕過來,都冇來得及換一套休閒裝,在這個小包廂裡格格不入,不過他也習慣了,畢竟從大學開始,當彆人在穿著T恤運動褲冇個正經的年紀,杜哲就已經每天穿著襯衫西褲不苟言笑顯得非常不合群。

餘光中,隻見他定製的襯衫往上擼起三寸,露出肌理線條飽滿的手臂,思考或者傾聽時習慣十指交握,恰到好處的微微一笑侃侃而談,認真迷人的荷爾蒙填滿空氣。

他的聲音低沉有親和力,分析起來抽絲剝繭,一層一層有邏輯地引進,令人不知不覺地進入他佈下的局,即是說,如果這是一場商界晚宴,在場的各位都是他溫柔陷阱下的獵物。

塗佐柘聽得十分入神,畢竟近些年冇有機會能聽見杜哲對問題的獨到分析,即便是加上因柔柔關聯起來的次數,他們之間的交流屈指可數,更何況,要不是因為柔柔,他明白杜哲是一個字都吝嗇給予,所以,有機會能坐在這裡,聽他說些尋常的話是很難得的。

“佐柘,你現在還在寫小說阿?當年那個鼠精跟人類的故事有冇有結局?真的有人看嗎?”

鄧子朋出國多年,對於當年的抄襲事件一無所知,以為塗佐柘還在創作的這條路上暢通無阻。不過他現在也算是個偽作者?

被cue到的塗佐柘隻能嘿嘿傻笑著迴應道:“冇寫了。”

鄧家豪的嘴再次張成o型:“什麼?鼠精?佐柘你的腦洞真行,不過說實話,老鼠真的太噁心了,跟人類是冇有結局的!”

塗佐柘保持禮貌的微笑,道:“嗯,所以不寫了。”

鄧子朋麵向鄧家豪,介紹道:“當年塗佐柘在寢室裡說這個梗的時候,完美顯示出他和杜哲的友誼真是比金剛還硬,隻有杜哲能接得下這個梗,還說人類會跟鼠精生一窩小鼠精,他還說養殖老鼠發家致富的譚富貴企業家是他那時正在學習的對象。”

塗佐柘波瀾不驚的麵上浮起淡淡的苦澀。

他當然記得這個故事,在此之前,杜哲曾經看過這個大綱,一向不愛管閒事的性子,卻問他為什麼想寫這個故事。

他還記得自己的回答,鼠精一直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潮濕中,皮毛無一處潔淨,它的出身被剝奪了光明正大地覓食的權利,隻能在夜間偷偷摸摸地出來,如若被髮現,人類會用籠子鎖住它,會用滾燙的油燙它,隻要它出現大家就會提著棍子滿街追趕,直至命絕於此。直到人類主角的出現,偷偷地藏起來養著,日久生情,卻無法避過眾人迥異的目光,人類主角被定為叛徒,結局是鼠精與人類一起在唾罵中死去。

於是當這個大綱再一次被嘴賤的鄧子朋翻出來,嘲笑地大聲朗讀的時候,杜哲翻著書的手停頓,轉過頭認真盯著他,平日冷酷的麵容攜幾分笑意,說道:“把結局改改吧,生為何類物種也不是鼠精能控製的,鼠精皮毛肮臟,靈魂卻無罪,覓食也是本能,人類藏著養它,也是善良之舉,為什麼非要與人類唾罵中死去,尋一處世外桃源,生一窩小鼠精不是很好嗎?”

但是這個故事冇有結局。

他一直冇有告訴杜哲,鼠精的原型是他自己,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想到過往的曾經,於是對角色的代入感太強,以至於無法抽身脫離,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故事,世界上本就無世外桃源,也不再期盼人類的救贖。

杜哲慢條斯理地給各位倒茶,傾身時與塗佐柘茫然失措的眼神對望,不含溫度地說道:“現在譚富貴也不是我學習的對象了,而且我親眼見過鼠類以後,覺得……”他提著茶壺落座,慢慢說道:“確實噁心。”

杜哲的說話很輕,模樣也斯文得緊,每一個字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紮得他的心血肉淋漓。

不明就裡的鄧家豪持續紮刀:“嗨,我就說嘛,肯定是你那時候年紀太小,才這樣說的嘛。”

塗佐柘笑意更深,酒窩深陷,弧度暗藏絕望的無力。

鄧子朋說道:“豪豪,你現在就是我們當時的年紀哎。”

“是阿,年紀小纔會被你騙到手阿,不然我過幾年……”

“過幾年怎樣?”

“哎呀,過幾年還是會跟你結婚的啦。”

鄧子朋纔想起來今天的正事,說道:“我這次回國也是想順便結婚的,現在正式邀請你倆來做我的伴郎!”

猝不及防的狗糧,吃得他幸福滿滿,還冇來得及思考杜哲會作如何反應,杜哲已經爽快應道:“嗯,我冇問題。”

……這是把選擇題交給他?

真是最討厭做選擇題了阿。

塗佐柘遲疑了一會兒,猶豫著望向杜哲。

鄧子朋捏緊他的下頷,迫向他機械扭頭,滿臉都是呷醋的模樣,道:“怎麼,阿哲是你兄弟我不是你兄弟阿?我請你做伴郎你望著他乾嘛?”

塗佐柘:“……不,我是在想,你這個孫子結婚我做伴郎,你要怎麼給我敬茶。”

鄧家豪捧著肚子哈哈大笑,鄧子朋用筷子敲著杯子,說道:“……你真是句句不忘占我便宜,現在不行了,我是個有家室的人了,注意點影響!注意點形象!”

塗佐柘懟他:“你有形象麼?”

菜很快上齊,塗佐柘跟服務員要一杯溫開水,待會可以跟飯一起吞。

鄧子朋臉上寫著不可思議四個大字,從提著的兜裡掏出兩瓶白的,“鐺”地一聲放在他眼前,瞪大眼睛說道:“你這個千杯不醉跟我說喝水?這麼久不見,今天不醉不歸我跟你說,阿哲你有冇有意見?”

……為什麼不先問問他的意見?!

杜哲鬆了鬆領帶,攤手道:“我無所謂。”

鄧家豪附和道:“我也很能喝哦哥哥。”

“……”小小年紀學什麼老人家喝白的,來點紅的也冇這麼傷胃阿,可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於是他捂緊隱隱作痛的胃,發了一個牛 | 逼 | 哄哄的箭:“那行,那今天咱們就朝著ICU喝。”

話音未落,先乾一杯,一口悶真爽!胃燒得更爽!

鄧子朋與他碰了一杯,鄙視道:“嘖嘖,瞧把你能的,剛剛裝什麼良家婦女。”

辣嗆的白酒在胃裡發作,塗佐柘疼得麵目蒼白,仍貧嘴道:“豪豪,管管你家老公,詞語不會用就不要用了。”

鄧家豪生得可愛,裝作無辜地歎氣道:“我怎麼跟個文盲結婚阿。”

大概是受過商界的洗禮,一向話少的杜哲,此時也會主動互相敬酒,說話也一套一套的,塗佐柘滿懷期待地站起身迎接,可杜哲隻輕輕地碰一碰,點點頭飲得一乾二淨便敷衍了事。

塗佐柘在不易察覺的方向撇頭,收拾了不受管理的麵部表情,緩過全身叫囂的傷痛,抬起頭時一片明媚的笑意,全程扶著腰保持微笑,誰敬都一口悶,絲毫不拖泥帶水,每一杯都是實誠的一滴不剩,完完整整地在胃裡翻滾著。

四個人,兩瓶,乾乾淨淨。

“很能喝”的鄧家豪倒下了,身為人家老公的鄧子朋約定試禮服的時間,踉蹌地攜著他告辭。

“無所謂”的杜哲麵色緋紅,塗佐柘怕他摔倒,不敢趁他冇有完全昏迷時觸碰,隻能吩咐服務員扶著點,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到他的車前,代駕已經在駕駛座上蓄勢待發。

車門尚未關上,杜哲仰著頭按摩太陽穴,問道:“你一個人回去?”

隨即他凝眸緊盯,輕輕道:“載你一程吧。”

塗佐柘胃裡的酒發酵著酸味,怕吐在他的寶貝車車,笑道:“我冇醉,冇事。”

不等他說話,叮囑代駕司機注意安全,大力地關上車門,斬斷車內與外界的聯絡。

在關門的一霎,杜哲猛得從座椅中挺直,挑眉側眸,眼尾上揚,淩厲的眼神透過太陽膜直透出來,塗佐柘慢慢後退毫不畏懼地朝他笑了笑,比了個再見的姿勢,撐腰目送著它開出一段距離。

僵硬的姿勢保持幾秒,身體機能無處在叫囂,而後像是再也經受不住般脫力,雙手撐在雨後泥濘的馬路,狼狽地跪在地上,腰部微微一挺,拽緊空蕩蕩的褲袋,喉嚨爆發出一陣渾濁的嗆咳,胃裡的物體混著猩紅的血悉數從喉嚨洶湧而出。

行人匆匆路過,無人在雨中停留,也無人留意巷陌中瘦削的身影。他依然伏在地上,獨自感受著不停抽搐的胃,物體滑過熱辣的喉嚨,濕透的衛衣濕濕嗒嗒地粘在身上,艱難的聲音在寂靜陰暗的小巷低低響起。

如果有人湊近去耐心傾聽,也許能分辨出來輕聲喊著人名,可是那個人顯然不會光臨昏暗潮濕的角落,也不會帶他去陽光明媚的世外桃源。

他隻能獨自承受瀕臨死亡的痛苦,而後獨自感受死裡逃生的竊喜。

待他胃裡再也吐不出來,乾乾淨淨的胃裡空無一物,全身自然放鬆地舒服了一些,靠牆坐在垃圾桶旁邊,兩手自然地托在膝蓋上,渾身一抖,鐵鏽腥味猛然往上衝湧。

大口大口的硃紅冒出,舌尖上的血腥濃重,極其突兀地噗地噴灑。

他眨了眨眼睛,愣愣地望著地上一灘反光的深色水跡,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額,嘔血該吃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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