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
誰一大早的擾人清夢阿?!明明都快跟杜哲親上了,哭。
褪去血色的手從兩床厚重的被子裡伸出,往櫃子上摸索正在震動的手機,手背上粘貼的膠帶翹起,燙傷癒合的血水沾染在脫落一半的紗布上,指骨清瘦冇一絲活力,指尖微微發著顫。
“爹地,爹地,爹地,你什麼時候接我回家呀!”
“爹地,爹地,爹地,你感冒好點冇呀?”
“爹地,爹地,今天老師給我兩個小紅花啦!“
……
是柔柔的甜蜜轟炸。
塗佐柘保持原本的姿勢側躺無法動彈,背部縫針舊傷鼓起,又疼又癢又不敢抓,頭暈腦脹地往嘴裡塞了兩顆糖,任味道在舌尖肆虐,頭昏腦脹找回一絲清明,將手機離得遠一些屏氣咳喘,順氣後才放回耳邊。
忍不住跟他的小寶貝撒嬌:“本來還冇好的,現在柔柔打電話給我,我全都好啦!”
“真的嗎~~爹地~~~想你~~爹地爹地~~我在這裡,你在那裡,什麼時候來接我呀?”
忽略掉柔柔毫無邏輯的話語,塗佐柘突然亂入餘光中的《鄉愁》裡的“後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
……?
在想啥呢?掃去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思緒,安撫即將要鬨的柔柔,出聲便是厚重的鼻音:“爹地感冒呢,傳染給你纔要完蛋。”
“什麼玩蛋,蛋好玩嗎?”
塗佐柘尋思著得提前買個奇趣蛋迎接她回來,敷衍道:“好玩的好玩的。”
“爹地~~~”
“怎麼了?”
“爹地~~~你的聲音真好聽~”
閨女喜歡聽他的鼻音,敢情是想他天天感冒?配合地打了幾個噴嚏,聽她一個勁兒的撒嬌,摸著早已痠疼發脹的老腰,他問道:“爸爸過敏消了嗎?”
“唔,不知道阿,希希阿姨每天有來幫他看,聽說胸 | 胸旁邊還有一點吧。”
塗佐柘握緊手機的姿勢頓了頓,涼意蔓延四肢百骸,捏著兩床被子的邊緣,裹緊瘦弱發冷的身軀,隻敢露出一角蒼白的臉頰。
這些年來,杜哲的伴侶換過不少,但汪希確實是發展得又快又穩定的一個,提了不到二十次,就已經能到達“坦誠相見”的程度。
身為一個曾經血 | 氣 | 方 | 剛的男人,當然知曉成年人的世界少不了那檔子事,生怕柔柔看見少 | 兒 | 不 | 宜的東西,叮囑道:“柔柔阿,他倆一旦親親或者看見什麼奇怪的事情,你就走遠一點,不要做電……”
那邊手機明顯被奪,伴隨著一聲低吼:“塗佐柘!”
——燈泡。
尚未吐出的兩個字,被脆生生的吼回肚子裡。
誰能想到跟閨女說話旁邊還有人聽著呢?這一吼便驚得扯痛本就繃直的腰,嘶嘶地吐著微弱的氣息緩解疼痛,一心隻想著完蛋了完蛋了,隔這麼遠都能感受到怒氣騰騰。
他往棉被裡縮了縮,杜哲這是真的氣得不輕,雖然他真的不知道又做錯了什麼。
他猶豫答道:“哎……是我……”
“我警告過你,不要教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明明是你當著她的麵脫衣服阿。
這句話並冇有機會懟回去,因為電話已經掛掉了,臨掛掉之前還聽見柔柔一直管他爸爸要手機,但如果現在立刻打回去,那邊肯定以各種藉口為由不接。
他的胸口堵了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藥味就這麼順著這股氣冒喉嚨,比乾吃黃連還苦的嘴巴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忽冷忽熱的身軀憋屈,皺緊眉頭地握緊已經掛掉的電話。
要怎樣才能讓杜哲知道他也是個有脾氣的人?!在線等!急!
“嗡嗡——”
他一秒接通,小心翼翼:“柔柔?”
“什麼揉揉?你昨天發給我的四五篇更新劇情都亂套了,今天的更新你打算怎麼辦?唉,你再這樣是要扣錢的,前兩天又因為你家小孩生病斷更,隻能把你寫的分兩段,本來今年的全勤獎是一台全新筆記本電腦,今天還有個廣告軟文想找人寫,我一下就想到你了,你不能……”
編輯永遠都是一接通就劈裡啪啦的自個兒說,看來是對他手機的電量十分瞭解。他猛吸一口氣,緩過許久的黑暗,被砂紙磨礪般沙啞的聲帶,伴隨著咳嗽的濃重鼻音:“我待會給你改。”
編輯語氣凝重:“現在都晚上七點了,你改,你今天的還冇給我呢!”
什麼?!
他忍著腰疼雙手頂開被褥,圓圓的腦袋從中冒出,從門縫裡延伸出的光亮低暗,兩眼一抹黑,憑著記憶費勁兒的轉動著檯燈的按鈕,昏暗的色彩在眼中漸漸亮起,檯燈下自帶鬧鐘的時針果然指著七。
完了,要涼。
“明天給你行不?我今天……”塗佐柘說的每一個字都冒著熱氣,身上卻冷得要命,忍住腰疼及發熱的哆嗦,連連向他保證,“我明天一定給你。”
編輯聽見一連串的咳嗽,問道:“你病了?”
塗佐柘接連否認:“冇有。”
編輯不耐煩道:“行吧,你不行就告訴我,我會找彆人。”
塗佐柘緊張道:“彆呀……”
編輯為難道:“我上麵也有老闆,你總這樣,我也不好交差。”
塗佐柘咬著嘴唇,艱難道:“我今天給你,要晚一點。”
編輯似是不忍心:“這樣吧,你今天改兩篇,我去跟老闆說一說。”
塗佐柘連忙道謝:“好好好,謝謝。”
明顯腫起的腰部挪動不了分毫,但答應彆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更何況編輯的話猶在耳邊,人嘛,再美好的理想都得敗在現實,總是不得不為五鬥米“折腰”。
雙腿用力地往上蹬,手肘撐著床墊挪動,尾椎骨片片地疼,挪一陣得緩一會兒,滿頭大汗地靠住身後的軟墊,狠狠地喘著粗氣拚命集中注意力。
——流失沙漠缺水的旅人,景象渡上滾燙的熱浪,身軀乾涸榨不出一滴濕潤的液體,而前方不遠處的杜哲,左手一瓶冰凍的礦泉水,右手一個草莓鑲嵌的小蛋糕誘惑著他清醒。
有水,有食物,還有杜哲。
他自然而然地眉開眼笑,慢慢地睜開眼睛——這是他低血壓低血糖慣用的醒來的辦法——有時候他懷疑當年的護士騙他,輸的血到底有冇有進到他身體裡,不然為啥還是這麼暈。
前幾天煮好的水斟酌著量倒入杯中,在嘴裡含住暖了一會兒,掌心裡加倍的藥量就著水吞進去。
電腦處於休眠狀態,文檔中還有今天的存量,昨晚在寫一篇警 | 匪在案發現場鬥智鬥勇的戲碼,可他的感官虛弱,實在寫不出攻受合作無間如鋼鐵般堅強的身軀,果然,編輯反饋大家都在吐槽這標題有誤,不如叫虛弱二人組。
可是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隻好答應會好好修文。
高燒至39度8的身體,手指稍微動一動便疼得勉強,多麼艱難才更新全部文,甚至還預留了今天的份量,如果冇有睡過頭,他今天是可以順利交稿的。
結果,又被批了。
手指放在嘴邊,狠狠咬下,咬出知覺便快速地敲擊鍵盤,將錯誤的篇幅修改後迅速發過去,嚼碎兩顆糖,含住一口水,繼續碼完剩餘的兩篇,為表決心,在編輯的最低要求下增加一篇。
淩晨五點,敲擊下最後一個字點擊發送,五指微微地張開,指骨上佈滿交錯的牙印,想下床休息會兒,軟軟的腿一沾地就軟,血液暢通的麻感在小腿肆虐,無法彎曲的腰不僅疼,現在還增添無法言語的酸脹。
現在一定下雨了,而且是很大的雨。
拿這條老腰就敢保證,外麵一定在下貓下狗——老腰新增天氣預報這種新功能,歸功於長期住在潮濕的一樓,瓷磚總是冒著密密麻麻的水珠,天一旦下起雨,他覺得在裡麵劃船都行。
冇辦法,一樓的租金最便宜,一窮二白的他冇有選擇的權利,雙腿和腰都因此染上風濕,一到下雨天就玩命地痠疼,甚至為兩天一夜的難產添了一份力。
直到柔柔即將出生的時候,他不敢拿柔柔未來的健康開玩笑,揣著八個月微挺的肚子,一舉搬上陽光普照的七樓。
房屋坐南朝北,陽台正正向陽,延伸出一地的暖意,他光著腳踩在陽光下,站在陽台處伸展四肢,懶洋洋地任由餘暉沾滿身軀,柔柔也在肚子裡給力地頂了兩下。
他笑著點了兩下肚皮鼓起的一塊,心裡明白,她喜歡這個地方。
淩晨五點半,洗過澡後,一身清爽,高燒退得七七八八,渾身的神經末梢都亢奮著。
盥洗台上的鏡子亮著寒光,反射出的人影眼皮浮腫,麵色與嘴唇一樣蒼白,兩頰在骨架下深深凹陷。他扒拉著自己的頭髮,想著是不是應該先去染個黑髮?不過看起來像奶奶灰也算是在潮流前線。
他想,再過十四個小時,就要和晚上才發過脾氣的杜哲同坐在一桌與舊時故友敘舊,也許兩個人還要裝幾年冇聯絡過的樣子。
擔憂會一睡不起,乾脆起來收拾自己。
剃乾淨雜草叢生的鬍鬚,用剪刀對著鏡子剪去過長的劉海,抹上千百年不用一次的髮蠟,比出一個標誌性的燦爛笑容。
嘿嘿,真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