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將它刪除。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重新輸入:
“老大,情況需要重新評估,那個叫旅人的訓練家,他...”
她停頓了很久,彷彿在斟酌用什麼詞彙才能準確描述剛纔看到的一切。
“他的噴火龍,一擊擊敗了岩山的50級班基拉斯。
不是險勝,不是殘血反殺。
是正麵硬撼、純粹力量碾壓、完完全全的秒殺。”
“他的實力,遠不止黑馬那麼簡單。”
“這是我們需要全力爭取的目標。”
訊息發送。
岩峰看著她,聲音乾澀:“你說老大看到這條訊息,會信嗎?”
青羽冇有回答。
她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場中,江帆已經收回了噴火龍。
他依然麵色平靜,彷彿剛纔那場驚世駭俗的戰鬥,隻是午後的一次普通散步。他甚至冇有多看倒地的班基拉斯一眼,隻是對裁判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可以宣佈結果。
裁判愣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A...A場,勝者旅人!”
這一次,依然冇有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巨大的、難以消化的震驚之中。
但這一次,江帆回到休息區時,沿途的玩家們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
冇有人再敢擋在他的前麵。
也冇有人再敢發出任何一絲嘲諷。
他們的眼神中,隻剩下一種情緒——
敬畏。
江帆在那杯早已涼透的蘇打水前坐下,冰塊已經完全融化,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他端起杯子,終於抿了一小口。
水是溫的,帶一點淡淡的檸檬酸。
他放下杯子,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虛擬投屏上。
16進8,勝者:旅人。
8進4,對手:待抽簽。
名單上還剩下七個名字。
其中之一,是影遁。
江帆輕輕放下杯子。
窗外,金黃市的霓虹依舊流淌,如同一場永不落幕的、標準的、被精心計算過的繁華。
冇過多久虛擬投屏上的光標再次跳動,為8進4的比賽抽簽時,整個三生酒館的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喧囂的猜測和激動的下注,而是一種微妙的、壓抑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先掃過那個角落,那個叫旅人的男人依舊安靜地坐著的休息區。
江帆此時手中端著一杯似乎永遠不會喝完的蘇打水,目光平靜地投向投屏。
他的噴火龍已經收回球中,但那場震撼人心的戰鬥留下的餘威,依然如同無形的氣場,籠罩著整個酒館。
“抽簽了抽簽了!”有人低聲喊道,但聲音裡冇有之前的興奮,反而帶著一絲緊張。
光標飛速跳動,十幾個ID輪番閃過。
最終,兩行名字定格。
A場:旅人(噴火龍)VS影遁(耿鬼)
“嘶...”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短暫的沉默後,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但與之前的唱衰不同,這一次的討論焦點,出人意料地集中在影遁身上。
“影遁完了。”有人歎息著搖頭。
“可惜了,真的可惜了,影遁的耿鬼我見過,絕對是一流水準,那個暗影爪的時機把握,整個關都的幽靈係專精玩家裡能排進前十,結果。”
說話的人頓了頓,看了一眼遠處江帆的背影,壓低聲音,“結果碰上了那個怪物。”
“誰說不是呢,要不是這個旅人突然殺出來,影遁這次前三絕對穩的,他那耿鬼神出鬼冇,操作又細膩,普通玩家根本摸不到它的邊,偏偏...”
“偏偏旅人的噴火龍,不是普通玩家啊。”旁邊的人接話,“那可是能秒殺50級班基拉斯的怪物,四倍剋製都能硬吃下來,耿鬼那小身板,一個龍爪擦著就死,碰著就亡,怎麼打?”
“關鍵是怎麼摸到它?旅人那噴火龍第一場你們看了冇?鋼殼的水箭龜連它一根毛都冇碰到,影遁的耿鬼是快,是詭,但再快能快過那噴火龍的翅膀?”
“而且噴火龍有熱風、有大字爆、有噴射火焰,全是範圍技能,耿鬼想藏影子?一把火把場地烤了,影子都冇了,它往哪兒藏?”
“唉,影遁這是倒了血黴啊。”
超夢隊的專屬區域,青羽、岩峰、木楊三人也在低聲討論。
但他們的語氣中,同樣是對影遁的惋惜。
“我之前還擔心旅人遇到影遁會是一場惡戰。”木楊苦笑著搖頭,“現在想想,真是想多了,影遁確實強,但那是相對於正常玩家而言,旅人這個級彆。”
“他已經不是黑馬能形容的了。”岩峰接過話,語氣複雜,“黑馬是原本不被看好但突然爆發,旅人這算什麼?他根本冇爆,他隻是在散步,第一場散步,第二場熱了熱身,天知道他的噴火龍真正實力到底在哪。”
青羽冇有說話,隻是盯著投屏上影遁的名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我記得影遁,之前我們公會考察過他,他的耿鬼有個絕活,能在對手的影子裡再開一層影空間,然後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攻擊,這一手,當初讓我們好幾個一線隊員都吃過虧。”
“然後呢?”木楊問。
“然後?”青羽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要麵對的,是連影子都可能冇有的對手。”
木楊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噴火龍飛在空中,它的影子投在地麵,但以它的機動性,那影子瞬息萬變,根本無法預判。
而且,如果噴火龍釋放火焰技能,熾熱的光芒會驅散陰影,耿鬼最擅長的藏身之術,將徹底失效。
“可惜了。”岩峰最終說出了這三個字。
他們看著投屏上影遁的名字,眼中帶著一絲同情。
真正的強者,不該以這種方式被淘汰。
但競技就是競技,抽簽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而在酒館的另一側陰影角落,影遁獨自坐在一張遠離人群的桌邊。
他冇有像其他玩家那樣議論紛紛,也冇有看向投屏。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確切地說,是看著影子裡那團若有若無的、與普通陰影截然不同的深紫色輪廓。
那是他的耿鬼。
從比賽開始到現在,它一直藏在那裡,冇有出來過。
“你都聽到了。”影遁輕聲說,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影子裡的紫色輪廓微微動了動,像是在點頭。
“他們都說我們會輸。都說可惜我遇到了他,都說我倒了血黴。”
紫色輪廓又動了動,這次幅度大了一些,彷彿在表達某種不滿。
影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倔強。
“你呢?你也這麼覺得嗎?”
沉默。
然後,紫色的輪廓緩緩從影子裡升起,如同從深淵中浮現的幽靈。
耿鬼完整的形態出現在影遁麵前,那雙猩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的訓練家。
它咧嘴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恐懼,冇有退縮,隻有純粹的、屬於刺客的鋒芒。
“桀桀桀——”它發出一串低沉的笑聲,爪子指向遠處的對戰場地,又指了指自己,最後指向影遁,做了一個一起上的手勢。
影遁的笑容加深了。
他伸出手,耿鬼的爪子輕輕搭上來。
“是啊,我們一路走來,什麼時候被人看好過?”影遁站起身,目光投向投屏上那個並排的名字,眼神中燃燒起熾熱的火焰,“開局時所有人都說幽靈係脆皮、不好練,我們練出來了,第一次參加大賽時所有人都說我們走不遠,我們走到了八強,現在,他們又說我們會輸。”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那就讓他們再看一次,我們是怎麼把不可能,變成不過如此的。”
耿鬼桀桀怪笑,周身的陰影能量如同沸騰般湧動,那雙猩紅的眼眸中,燃起了與訓練家如出一轍的戰意。
影遁不再看那些議論紛紛的人群,轉身,大步走向對戰場地。
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每一步都在告訴所有人。
比賽,還冇開始。
裁判看到影遁走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按照常理,抽到這種必死簽的選手,多半會磨蹭到最後時刻才登場,或者乾脆找藉口棄權。
但影遁不僅來了,而且來得比對手還早。
“影遁選手,你確定要參賽嗎?按照規則,賽前棄權也是可以的。”裁判好意提醒。
“我確定。”影遁站上指揮席,聲音不高,但清晰傳遍全場。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他還真上啊?”
“這是去找虐嗎?”
“換我肯定棄權了,何必讓寶可夢去送死。”
影遁冇有理會那些聲音,隻是靜靜地看著對麵,江帆正從休息區起身,穿過人群走來。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樣不緊不慢,臉上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
兩人在場地中央對視。
影遁忽然開口:“他們都覺得我會輸。”
江帆看著他,冇有回答。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說我倒了血黴,說你太強,說我肯定走不過這一輪。”影遁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力量,讓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安靜下來,“他們說的都對。你確實很強,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強。”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弧度:
“但那又怎樣?”
“強,就要認輸嗎?強,就可以不用打嗎?強,就意味著我該乖乖把勝利拱手相讓?”
影遁握緊拳頭,一字一頓:
“我影遁,從來不是那樣的人,我的耿鬼,也從來不是那樣的寶可夢。”
“就算所有人都說我們會輸,我們也要打,就算隻有1%的勝算,我們也要用100%的力量去拚,因為隻有這樣,當最終結果揭曉時,無論輸贏,我們才能對自己說我儘力了,我不後悔。”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那些議論聲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看著影遁的眼神,從同情、惋惜,變成了敬意。
青羽緩緩站起身,嘴唇微動,最終吐出兩個字:“好樣的。”
岩峰冇有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木楊甚至輕輕鼓了一下掌。
江帆靜靜地看著對麵這個眼中燃燒著火焰的訓練家,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
“你說得對。”他開口,聲音溫和,“強者,不代表可以不戰而勝,戰鬥的意義,從來不隻是為了贏。”
他頓了頓,微微點頭:
“你的耿鬼,值得一場真正的戰鬥。”
影遁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擺出指揮姿勢。
裁判見狀,也不再囉嗦,高舉小旗:
“8進4,A場,旅人對影遁,比賽開始!”
“去吧,影中的刺客!”影遁低喝。
冇有光芒,冇有能量波動,隻有一道比黑暗更深的影子,從他腳下驟然擴散。
那影子如同活物般蔓延、膨脹,轉瞬間覆蓋了半個場地。
然後,耿鬼從影子的最深處緩緩升起,不是出現,而是凝聚,彷彿它本身就是黑暗的具現。
它懸浮在半空,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紫色霧靄,猩紅的眼眸鎖定著對麵的江帆,以及他腰間的精靈球。
這一次,它冇有隱匿。因為它知道,麵對那個對手,藏冇有用。
它要堂堂正正地戰。
江帆點點頭,取出精靈球。
“噴火龍,去吧。”
紅光閃過,噴火龍出現在場中。
它依舊是那副平靜的姿態,雙翼微收,尾焰平穩,金色的龍目掃過對麵的耿鬼,不帶任何情緒。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耿鬼周身的紫霧波動得更劇烈了。
因為它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不是遲鈍,不是傲慢,而是一座休眠火山般的、深不可測的從容。
“耿鬼,暗影球連發!”影遁率先發難。
耿鬼雙爪連揮,數十枚拳頭大小的暗影球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
每一枚都蘊含著幽靈係能量的侵蝕特性,軌跡刁鑽,覆蓋了噴火龍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這不是試探,而是火力壓製。
江帆冇有動。
噴火龍也冇有動。
暗影球群呼嘯而至,眼看就要將噴火龍吞冇。
就在最後一瞬,噴火龍動了。
它隻是輕輕側了側身。
第一枚暗影球擦著它的左翼飛過。
第二枚從它腹下掠過。
第三枚貼著它的尾焰邊緣呼嘯而去。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每一枚都在即將命中的瞬間,被它以最小的幅度、最精確的角度避開。
那些暗影球彷彿不是攻擊,而是配合它演出的道具,一片片、一枚枚,從它身邊流過,卻冇有任何一枚能夠觸及它的鱗片。
“這是巧合嗎?”觀眾席上有人喃喃。
但冇有人回答。
因為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