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
下午五點半,下班的人潮開始湧動。
長安街上。
穿著藍色、灰色、綠色工衣的工人們騎著自行車,自行車的鈴聲響成一片,像一條疲憊卻依舊奔騰的河流,流向各個衚衕和大院。
在這片習以為常的街景中,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幾輛黑色的轎車,以及一輛車窗緊閉、隱約能看到內部華麗衣服的麪包車,悄然駛過,最終彙入了通往文化館的車流。
文化館的主樓帶著鮮明的民族風格,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神聖肅穆。
文化館外的道上,一些推著自行車,目光敏銳的年輕人,在宮門前放緩了車速,好奇地打量著那些從車上下來的人。
幾個金髮高鼻的外國人,以及一些身姿挺拔、穿著與季節不符的薄風衣的年輕男女。他們步履匆匆,周身洋溢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緊張和興奮。
“哎,這些人做什麼的?”
“那誰知道啊,瞧你好奇的,這長安街上,外國人見的還少啊。”
“是不少,這不是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嗎?再說那門口怎麼還有人在守著呢?”
“估計是有什麼事兒唄,反正跟我們沒關係,趕緊走吧,你肚子不餓啊?”
他們雖然天天行走在這條有著特殊意義的長安街上,可他們的世界也隻有辦公室的桌子那麼大。
街上遇到的新奇人物,和他們都沒關係,他們互相是對方世界的一名路人甲。
而宮門之內,是另一個讓他們無法想象的世界。
後台,是一場亂中有序的畫麵。
木桂平負責模特們的服裝妝發,空氣中飄著髮膠和化妝品混合的味道,女同誌們許是著急,也或許是為了緊張,嘰嘰喳喳地說話。
同時也不忘對著鏡子又一次整理身上的服裝。
“我的領子是這樣的對吧?”
“腰帶,腰帶有冇有係錯?”
“後麵的頭髮上再幫我彆個夾子?我怕它中途掉下來。”
種種聲音交雜在一起,揭示著他們內心的期盼。
春紅正在照鏡子:“我今天真好看。”欣賞夠了後又站起身,左照照,右照照。這件月白色的旗袍,穿上身極其舒服,可側邊的高開叉讓她有點兒不太得勁兒,總想遮起來。
可她又覺得這樣的自己,有種彆樣的吸引力,自己從鏡子裡看著,都覺得心怦怦跳。
春紅喃喃道:“我媽要是知道我穿著這個衣服,還走在舞台上,嘶,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可惜她看不到,我也看不到。”
李紅梅聽到她的話,撫著衣服的手輕微一頓,隨後又自然地拉了拉。
她的父母若是知道··
他們不會知道的,他們也冇資格知道。她會保護好自己,她會人生會好的。
就在這時,一行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在後台門口,被看守的人攔下。
為首的人手上提著攝影機,腳步站定時,視線不自覺地往後台看去,可是隔著厚厚的簾子,他什麼也看不見。
“同誌,你找誰?”
“同誌,你好,我們是紀錄電影製片廠的,想找一下這場活動的負責人。”
看守的員工看了他的工作證後,說道:“請在這裡稍等一下。”
工作人員掀開簾子,從簾子掀開的縫隙中能窺見一片忙碌的後台一角。
木桂平穿梭其中,安撫模特們的情緒,順手還要和妝容師一起忙碌。
保羅則在控場,工作人員環視一圈後,向宋千安走去。
後台門口處,眼觀六路的攝影師準確地將目光轉向走出來的宋千安。
“同誌你好,我是紀錄電影製片廠的攝影師,敝姓王。”攝影師亮出工作證:“負責拍攝記錄此次交流會舉辦的過程。”
“你好,王同誌,請到後台吧。”
宋千安有心理準備,和人握了手,把人迎進後台,主動詢問道:“不知道貴社拍攝紀錄片的流程是什麼?”
此時後台的模特們已經換好了第一套衣服,正在做妝造,冇有什麼不方便的。
“先對後台的準備過程進行紀實拍攝,等到快要開始的時間時,我們會轉到前台觀眾席,記錄表演的過程,期間不會乾擾你們的工作。”
模特們知道有這一個步驟,服裝演員也好,影視演員也好,麵對鏡頭是遲早的事情,隻是有第一次麵對鏡頭的,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絲緊張,眼睛下意識往宋千安看去。
宋千安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對攝影師說道:“好的,那你們開始吧,抓緊時間。後台的區域不大,東西的分佈和進行的過程一目瞭然,如果有什麼需要配合的,你們儘管說。”
紀錄片是紀實的,宋千安把它當作宣傳片來拍,希望能拍的完整一些。
有他這句話,攝影師麻溜兒開始乾活。
後台的喧囂和焦灼的氛圍,被一張簾子阻擋。
前台的禮堂。
隻打開了一個大燈用來照明,窗戶緊閉,窗簾全部拉起。
一種刻意營造的昏暗,讓這個平日開大會的場所,染上了一層神秘甚至有些莊嚴的色彩。工作人員穿著軟底布鞋,在過道和舞台間無聲地快速走動,進行最後的確認。
確認之後,禮堂的燈光打開,準備迎接賓客。
鼓樓的時針指向六點。
大禮堂門口湧來一波人。
他們中有穿著中山裝、眉頭微蹙的部委官員,有眼中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畫家、音樂家,更多的還是和外部世界打交道的外交外貿人員。
還有眼中趣味濃厚的外國媒體人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好奇、戒備與隱約期待的特殊氣氛。
他們手上拿著內部發放的請柬,請柬上印著的是“東西方文化交流會”。
驗過請柬後,賓客們沉默地步入禮堂,彼此間少有寒暄,隻是用眼神謹慎地交流著。
禮堂內座無虛席,受邀請的人都來了。
不管心裡麵如何想,明麵上,這是官方同意的,且貿促會這個單位不一般。
他們坐下後,不可避免地互相交談。
不過這交談,隻是泛泛而談,他們也不知道應該對這場交流會有著什麼樣的看法。
不能聊交流會,也不適合聊工作,隻能笑著點點頭,再問候問候彼此的生活。
就在此時,禮堂的燈光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