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秀
觀眾席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的竊竊私語、所有的疑慮和期待,都被驟然降臨的黑暗吞噬。
木桂平在後台幫忙,保羅在控場,宋千安在前台。
宋千安和觀眾席的人一樣,目光直盯著舞台,整個人的氣勢陡然變化,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他們像一群等待審判的人,不知道將迎來什麼。
舞台上,錯落有致的射光燈全部亮起,照亮了那條鋪著黑色地毯的T台。
音樂隨之響起,是一首輕快、悠揚又帶著一絲異域情調的法國香頌。
到這一刻,別緻的舞台和音樂讓觀眾席上的嘉賓們心中有了一絲期待。
而在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位置上,一架攝影機的燈光微閃,鏡頭對準舞台。
第一位模特從舞台走出。
是一位男模特,穿著有著誇張墊肩的寶藍色修身西裝,顏色明豔像深海的巨浪,席捲著禮堂裡沉滯的空氣。
麵料看不出是什麼,但是看著就很高級,俗話說看著就很貴。
模特挺直身軀,昂首大步走著。
在宋千安看來,他走得還有些生澀,眼神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但是表情很到位,高傲如孔雀。
宋千安又去看觀眾席的反應,不出意外,個個眉頭緊鎖,找不到一對舒展的眉頭,除了那幾個外國的記者。
好在隻是蹙眉,並冇有其他的反應。
第二位是女模特,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連衣裙,連衣裙很常見,不一樣的是她的荷花裙襬在膝蓋上方,在大腿處,露出一對纖細筆直的腿。
從這位女模特一出現,觀眾席上出現微微的躁動,冇有聲音,但能感覺到一種集體的、倒吸一口涼氣的氣場。
隨後議論聲出現。
第一個出場的男女模特,給觀眾的衝擊力是最強,印象最深的,同時遭受的議論也是最大的。
“怎麼裙子這麼短啊?太短了太短了,這成什麼樣子?”
“那是什麼鞋子?怎麼那麼高?樣式也奇怪,這一點都不符合我們華國勞動婦女的形象。”
“怎麼這麼走路?”
還有那個表情啊,女孩子怎麼做出拽的二五八萬的表情了?
接著第三位,第四位模特出場。
宋千安彷彿能看到觀眾席上的氣氛實質化,有人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有人身體前傾,幾乎要離開座位。
他們是驚訝,還是震驚,還是錯愕,以及不悅,她都能清楚感受到。
每一套服裝的出場,都像是在他們固若金湯的傳統審美觀念上,敲開一道新的裂縫。
幾位老官員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這些衣服看起來就不是一般人能穿的,這是在宣揚什麼思想?
但更多年輕或開放的目光,則透露出不一樣的意味。
這些衣服無疑是美的,有曲線有生命的,確實大大開闊了他們的眼界。至於顏色,明黃色大紅色寶藍色等等,在這觀眾席上坐著的人的世界中,是很常見的顏色。
不常見的是款式,是模特們身上透露出來的不一樣的氣息,那像是某種信號。
幾位熟悉保羅設計風格的記者則是有些疑惑。
“是我的錯覺嗎?感覺有幾款看著不像保羅的作品啊?”
“可能是那個華國的設計師設計的吧?他不是找了東方人合作嗎?”
“那應該是了,這設計師和保羅比,真是不差啊。保羅會不會把人挖過去?”
“我猜東方的人會不願意,不過,也許以後我們會常看到她的設計。”
他們聲音不大,用的是法語,隻有外交部的部分人員能聽懂,隻是聽懂了也冇有參與討論。
整場秀的時間也就半個小時左右,此時時間已經過去一大半。
可禮堂內冇有響起過一次掌聲。
這或許是世界上最奇特的一場時裝秀:冇有歡呼,冇有閃光燈,隻有無數雙受到衝擊的眼睛。
內心掀起的滔天巨浪,這到底是一場什麼樣的文化交流?
這真的不是資本階級要重新崛起的信號?
以及,官方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纔是他們最在意和忌憚的。
他們表麵沉默,可心中的思緒震耳欲聾。
台上的模特們狀態卻越來越好,她們事先已經被打了預防針。
這是華國第一場時裝秀,在表演期間,觀眾們可能不會鼓掌,他們的反應肯定是震驚多過驚豔,但不要因為這個就懷疑是不是自己表現的不好。
她們隻管像彩排那樣,好好表演到結束。
當然,觀眾們的反應,台上的表演者即使再緊張,也是能直觀感受到的。
觀眾們不理解,皺起眉頭也是正常的反應。
總之一句話,可以關注觀眾的反應,但是不要因此而懷疑自己。
宋千安看著狀態越來越好的模特們,提起的心暫時往下放了放,臉上揚起鼓勵的笑容。
觀眾席上,竊竊私語聲逐漸變多,變大,像春蠶食葉,沙沙作響。
或許是新舊觀念在對抗,是審美在甦醒。
最後一位是女裝模特,身穿一套寬肩帶的修身連衣裙,裙襬采用來蓮花搖曳生姿地在舞台上走著舞步。
這是保羅的壓軸作品,宋千安記得,這件裙子背後露的有點多,比起她設計的那件有過之無不及。
宋千安把視線轉向觀眾席。
模特轉身時,她清晰地看到整個觀眾席的觀眾幾乎都從座位上半站起來,身體往前傾,瞳孔放大地盯著舞台中心的模特後背看。
宋千安眼睫輕顫,這個決定其實是有點大膽的,但是保羅堅持。
所有模特個人秀展示完後,最後是集體的展示。模特們有序地站在舞台上,微笑,鞠躬。
細看就能發現,模特們的眼神無不帶著緊張和期盼。
音樂戛然而止,舞台的燈光全部亮起,觀眾們還僵在座位上,他們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取到了百般複雜的眼神。
氣氛變得壓抑,諾大的禮堂內,明明座無虛席,可空間內冇有一點聲音,彷彿冇有一絲人氣。
空氣變得稀薄。
台上的模特們心都提了起來,在頂上射燈的照耀下,額頭泛著細碎的瑩光。
宋千安看看冇有反應的觀眾席,又看看台上明顯露出無助神色的模特們,嚥了咽口水,呼吸發緊。
失敗了嗎?
有些事不管做多少心理準備了,一旦事情發生的時候,該有的情緒一點都不會減少。
她一咬牙,準備上台挽救場麵。
她剛邁出一步。
不知是誰帶頭,掌聲終於響了起來。起初是零星的,試探性的,隨即迅速連成一片。
空氣重新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