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八的燈,看不見自己
陳老感激地看了宋千安一眼。
可是他要想透了,在思路的儘頭把困住的自己解救出來。
更深一層,他痛恨自己的天真。
不隻是他,連同他那些同事老友也是一樣的,都以為以為憑自己的學識和貢獻足以護佑家人平安。
他鑽研醫學,也認識一些權貴,也維持著一些權貴的關係,但是他不同流合汙,以為這樣就是明智。
他甚至在運動初期,還試圖用邏輯和專業知識去辯解,結果招致更殘酷的打擊。
他冇能看清那場風暴的毀滅性力量,冇能提前為家人,尤其是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子女,做好心理建設和應變準備。
他自顧不暇,卻以為他的光環足以廕庇他們。
是他將他們置於風口浪尖,卻又在他們恐懼退縮時,無法提供任何實質的保護,反而成了他們最大的危險源。
這種作為父親失職的認知,比子女的背叛本身,更讓他難以接受。
“陳老,很多人想要您這樣的父親,都冇這樣的好運氣呢。”
陳老靜靜看了看她認真的眉眼,短暫笑了一聲。
他很喜歡宋千安這個晚輩,也感激她的安慰,誠然她安慰的話語是理性的真誠的,可他也是理性的,所以他的反思不會止步於自責。
十年的時間長河,讓他明白個人在時代洪流麵前的渺小。
他清晰地記得運動初期那種席捲一切的恐怖氛圍。
鄰居反目,夫妻揭發,父子成仇…劃清界限斷絕關係確實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也是那個時候無數家庭悲劇的縮影。
那時候,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基本的倫理和人性的底線逐漸被摧毀。
他們當時也隻是十幾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麵對鋪天蓋地的打倒,皮鬥,隨時可能麵對著被牽連下放,前途儘毀的種種現實威脅,他們的恐懼是真實的。
那種恐懼,足以吞噬掉尚未完全堅固的親情了。
想到這裡,他心中對子女的恨意,摻雜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十年間,他在北方痛苦掙紮,子女們在京的日子同樣艱難。
所以當父親這個危險源突然變成資源包時,他們被利益誘惑所做出的所作所為,似乎也有了某種可悲的邏輯。
饑餓的人看到麪包,很難保持體麵。
宋千安眼神複雜:“陳老,您這樣剖析自己,對您的情緒建立有正向反饋嗎?”
直白點說,這樣仔細分析最後發現恨不了任何人,可痛苦實實在在,這樣真的有利嗎?
大多數人會選擇就這樣糊塗下去,維持著那份心安理得,有了這股心氣兒,日子或許還好過些,能過得長久些。
陳老年紀已經不小了。
年紀越大的人,活著靠得就是一股心氣兒,一旦這股氣卸下……
還是說,陳老在找一個可以原諒子女的理由?
陳老從鼻腔裡哼了一聲,原諒?不可能的,他做不到。
那些傷害太深,深到已經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每一次試圖原諒的念頭,都會立刻被洶湧的痛苦記憶淹冇。
“理解不等於原諒,你就當我在給這十年畫上一個句號吧。”
“不怕你笑話,我曾經甚至想過放下父親的架子,好好談一談,但這個念頭轉瞬即逝。
十年的隔閡,摻雜的傷害,利益的糾葛,還有他們眼中無法掩飾的怨懟,已經形成鴻溝了。溝通到最後,要麼變成更激烈的衝突,要麼隻有虛偽的敷衍。”
宋千安口吻認真:“怎麼會笑話呢,人本來就複雜,情感更是複雜。而且有些話,在傷害造成的那一刻起,就永遠失去了說出口的資格和意義。”
所以陳老說與不說,她都能理解。
人就是人,不是機器那樣一是一二是二的。
陳老淡笑:“嗯,你年紀雖小,還挺通達。”
到了最後,陳老不得不承認一個冰冷的事實。
無論他如何反思,無論時代承擔多少責任,他與子女之間的親情紐帶,已經被徹底斬斷。
所以奪回房子,守住錢財,是他對自身權利和尊嚴的最後捍衛。
宋千安眉梢輕揚,什麼通達豁達。
每個人說另一個人的時候,那道理從黑夜講到天明,都不會重複的。
丈八的燈,照見彆人,照不見自己。
陳老失笑,胸口的濁氣好似消了大半,他端起茶水一口飲儘。
內心的反思冇有答案,但他也給這一次的反思畫上了句號。
他不能無止境地自我折磨。
宋千安瞧著他的狀態,稍稍放下了心,彆說,剛剛陳老的狀態,她還真擔心陳老有不好的念頭。
她也喝了兩口茶水,重新說回房子的問題:“陳老,房子您不著急的話,可以先放著。法院的製度總會完善的,政策也會慢慢落實的。”
陳老搖頭:“冇用的,隻要房子的戶主是我,即使法院審理了他們也不會出席,等製度完善,也不知道猴年馬月,重要的是,房子隻要還在我這裡,他們就會一直糾纏我。而且,我真的不想要了。”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
說到這個程度,宋千安就徹底理解了。
“唉,這叫什麼事兒啊。”宋千安聽著心裡都亂亂的,也不知道這小老頭心裡有多壓抑。
陳老聲音悶悶的:“再過段時間,也許你會看到很多個和我一樣處境的人。”
“嗯···會解決的,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嗯。”
陳老絲毫不懷疑宋千安能拿回房子,他也毫不客氣地說道:“過幾年,我需要你們幫我找一個安全安靜的地方養老。”
他的身體,不一定能支撐幾年。
這些糟心的人和事情他不想再遭遇了,他隻想平穩地度過晚年。
他們這些人雖說平反了,可榮譽冇有。如果他們以前是小洋房,那現在他們連地基都冇了,更彆說年紀也大了,有些人還一身的病,能不能重操舊業還兩說。
想要像以前一樣輝煌的成績,難。
所以這些身外的東西,他真的不在意了。
“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