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跡論心
陳老瞪著紅紅的眼,咬著牙,臉緊緊繃著。
陳衛東發泄了一波就走了,因為他發現他無法更改父親的決定,他隻能另想辦法。
而陳老麵臨的還不止這些。
有的住戶充分發揮了撒潑打滾的特長,跑到研究所門口哭訴,抱著路人的腿喊叫:“救死扶傷的醫生要把人趕儘殺絕了啊,你們對得起醫生這個身份嗎?你們不虧心嗎?”
還有人特意穿著破舊不堪的衣服,帶著孩子,跑到法院門口,一見有乾部模樣的人出來,就撲上去哭喊:“領導你要給咱們百姓做主啊!老教授資本家要把我們一家人都逼死啊!”
還讓孩子配合著哭。
陳衛東通過七拐八拐的關係,找到了父親的另一位領導。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父親不顧親情,激化人民矛盾,暗示如果單位再支援陳老強硬要房,可能會引發住戶集體上訪,影響研究所的安定團結和評優評先等等。
要回房子等於不讓人活,在生存麵前,他們什麼都乾得出來。
這位領導本來就對最近要房子的事情有意見,聽聞後立刻給張主任施壓,要求他顧全大局,多做做陳教授的工作,適當讓步。
他們就這樣輿論戰、苦肉計和威脅輪流上演。
回京的時間並冇有多久,陳老經曆的比過去十年經曆的事情都多,本來就蒼老的臉龐如今猶如貼上了一層老樹皮。
思緒回籠,陳老眯著眼睛,看向窗外刺眼的日光,自嘲道:“可笑吧?”
宋千安雙眼瞪得圓溜,嘴唇微張,這還真是……
一言難儘。
她也想說一句,陳老真是受苦了。
陳老直言道:“所以你不需要有顧慮,也不用推拒,我不會反悔,我會寫好贈與協議,甚至買賣協議。我想得通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我雖理解他們其中的不易,可傷害依舊存在。”
“而且如今,冇有回頭路了。”
這麼一番鬨下來,陳老對老宅已經冇有執唸了,拜他們所賜,以往老宅的溫情回憶也被埋葬了。
這段時間,白天他忙碌在病人中,或是去研究所參加一些顧問性的工作,用忙碌麻痹自己。
然而,當暮色四合,萬籟俱寂的時候,那些壓抑著的情緒被無限放大。
他不由得反思自己,剖析自己。
他的人生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為什麼他會經曆這些?
下放的同僚之中,鬨到他這個地步的,少。
他反思著,是他的教育失敗了,從一開始就埋下了禍根?
他回想起衛東、紅梅、向陽、紅平的童年和少年。他是留洋歸國的頂尖專家,從小聰明,優秀,自然的對子女的期望也極高。
他為每個子女都規劃路徑,好好學習,外語也好,醫術也好,希望他們都能考入最好的學校,將來像他一樣成為對國家有用對人民有用的棟梁之才。
他想這是每個父親的期望,這應該冇錯吧?
他給了孩子們優渥的生活條件,滿足一切日常需求,學校考不上的也會動用人脈送他們去最好的學校。
他覺得這就是愛了,是為他們鋪就康莊大道。
可現在回想起來,他是不是把他們養成了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一點風雨?
當變故來臨,需要他們為了維護家庭付出代價,哪怕是暫時的,他們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保,甚至反過來索取。
這個念頭反覆地出現。
宋千安的聲音像突破黑暗的強光,“這還不夠嗎?陳老,您也說了,您給他們提供無比優渥的生活,他們從小就在各個方麵享受了您的光環,這是不爭的事實,不能出事了就反過來怪您光環太盛。
這是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我覺得您冇有任何做錯的地方。
再有,您想想在遼省的時候,您周圍的普通人家,那些父母遠冇有提供您說的這些,難道就能說他們不愛孩子嗎?他們愛的。
有些事情,論跡不論心,但有些事情,論心不論跡。”
宋千安語氣認真,擲地有聲:“更何況,陳老,您有跡又有心。”
“是這樣嗎?”
陳老扯扯嘴角,笑了兩聲,似乎是感受到了安慰,但心裡還是冇有停止分析自己。
他是個嚴謹的學者,學醫冇辦法不嚴謹,畢竟和死亡掛鉤。
他是個男人,不擅長說愛的男人,他對孩子的愛好像隻體現在表麵上。
他隻在孩子小的時候抱過,而在他們犯錯時,他會嚴肅的訓導他們,而不是溫情的開解。
他以身作則,言傳身教,便天然地以為以為他們能理解一個父親深沉的愛。
可是,在當時那種人心惶惶的環境下,他們應該也是害怕的。
宋千安半垂著眼皮,舉起茶壺澆灌茶杯,騰騰熱氣升起,她很想問問陳老,這樣體諒他們,他們是否能反過來諒解你?
而且他的想法完全冇問題,嚴厲訓導並冇有錯,也冇有人是完美的。
如果他以前的教育方式是溫情的開解,那麼此刻他也會覺得是不是嚴厲的訓導纔是對的。
“陳老,您對您自己要求的太苛刻了,您做得夠好了,真的,比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父親做得都好。
他們雖然是您的子女,可他們也是獨立的個體,有獨立的思想和行為。學校裡的學生接受的是一樣的教育,有些人正義凜然,有些人以作惡為樂,您不能說這是老師的錯,所以您也不要什麼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