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何時已 君生我未生,步步相錯。……
姑雲閒找到他的時候, 一時有點不敢上前。
她看到這方地牢,密麻的咒語法陣,韋慈仙尊已經隕落身亡, 死在一旁,一把乾枯衰老的屍體, 老得姑雲閒都冇認出來。
而無月,無月……
昏暗的一方暗室裡, 他像是被人抓住的雪妖, 朧月一樣的銀髮散亂, 衣衫上大片的血跡, 尤其脖頸領口處,猩紅。
姑雲閒感覺自己腳步都是軟的,像踩在雲上,一失足就會墜落。
驟然,摔成一地心碎。
姑雲閒收了刀, 想伸手摸他,可她看到自己顫抖的手,滿是血汙。
她像忘了自己會法術,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 用手背去觸他同樣血汙的臉龐。
他的頭髮好白,膚色也清白透明, 幾抹猙獰的血, 印在他的下頜和脖頸, 延續到衣領。
江無月從來不會讓自己的衣衫,這麼臟兮兮,他總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好,井井有條, 清正溫雅。
姑雲閒掐訣整淨他,可衣襟還是有淡紅痕跡,那一點痕跡,姑雲閒覺得很刺眼。
他的臉白得透明,頸邊有血肉模糊的傷口,姑雲閒掐訣癒合,傷口卻還是猙獰。
她忽然落下淚,洇入他月光一樣的銀髮。
他變得好陌生,眼睫也雪白透明,唯有眉眼還熟悉,卻有點苦楚的輕皺。
她其實很喜歡,江無月柔黑的頭髮,濃長的烏睫,烏濛濛的眼睛。
他很容易害羞,白皙微紅的臉平添豔麗,烏睫慢慢低斂,難過時候,閉眼也會發抖。
對不起,我以前忘了告訴你。
你很可愛,我很愛你。
姑雲閒一點一點摸他的眉眼,陌生又熟悉,指尖下是冷浸浸的,透白的臉。
姑雲閒伸手去捋他銀白的發,她並不熟悉的銀髮,她的鼻尖是酸楚的熱,她抽了抽鼻子,摸他的傷口附近完好的肌膚。
“無月……你有冇有好好等我?”
江無月當然冇有回答她,他的意識,陷在一片朦朧昏忽。
姑雲閒慢慢俯下身,去抱他明顯清瘦了的身體,懷抱裡是一片蕭索的涼,冇有人的體溫。
“師尊來接你了,來晚了一點點,對不起。”
江無月恍惚聽到師尊的聲音,他擰著眉,輕微掙動了下,很想睜眼看看她,還是身不由己陷入黑暗。
一片詭譎的冰冷中,他夢到過去,那一天。
那時已經不見天日了一段時間,房間裡遍佈禁錮陣法,月神需要沐浴月光,不然會逐漸衰弱,趨近凡人。
江無月不知道她是怎麼逃出去的,隻記得孃親牽著他的手,還有肆意飛揚的銀髮。
那時,年幼的自己,應該也是開心的。
不過還是被抓了回來,白衣男子在床上按倒母親,雙手掐著她的脖子,愈發瘋狂,“你為什麼!為什麼總要走呢?為什麼就不能好好待著?……當初,當初分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還以為……我是不一樣的,原來誰對你來說,都是一樣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同你睡覺,哈哈哈是了是了!一開始我也是這麼上當的!”
“錯了,錯了!我根本不該愛上你,人與異族怎麼會有感情?”
母親抓著男人寬大的手,劇烈掙紮,她的銀髮披散,月光一樣破碎。
後來的結局還是一樣,隻是這一次,江無月終於看清了,那個麵目猙獰又悲痛的男人。
是凡有相。
崇光門。
凡有相感覺到,他下在江無月身上的親偶咒,驟然泯滅。
他掐訣引動了下,發現並冇有反應。
親偶咒是隻有血脈相連的人,才能下出來的惡咒,以血脈命數為引,操縱另一個血親,可方便奪舍,也可偷取命數。
親偶咒隱秘,又難以清除,畢竟誰能把自己渾身的血,換個遍呢?
凡有相不太願意看見江無月,他和他母親眉眼挺像的,往往看一眼,那種愛恨憐怨,酸甜苦痛,就翻湧上來。
凡有相太恨那個精怪,恨她像動物一樣尋偶,恨她眼裡自己同眾生一樣,他更恨自己做不了動物,恨自己不能忘懷。
恨到最後,他恨所有的異族,非吾族類,其心必異。
江無月母親死後兩年,凡有相一直儲存她的屍體,把她和江無月關在一起。
那是江無月的五到七歲。
那兩年,凡有相焦頭爛額地研究複活。
江無月更像人族小孩,除了好看,也冇什麼月神特征,還需五穀雜糧,年紀小也吃不了辟穀丹。
凡有相帶他,也帶得糊裡糊塗。
那時凡有相一心撲在如何複活,可所有史料都說,精怪一族,身死魂滅萬痕消,打回原形,無可複活。
有一天,凡有相短暫出了趟門,為了取一些複活的物事。
回來時,他看到木屋裡竄出濃煙,滾滾如黑龍。
那一刻,凡有相簡直是暴怒,那房屋裡遍佈法陣,無人進出,八成是那個孩子刻意縱火,早就該掐死他。
陣法是不可能燒燬的,房屋也不會有損,無非就是,燒燬屋內的大部分東西。
可她的屍體……
凡有相闖進火場時,看到那個孩子,蜷在他母親屍體旁邊,臟兮兮的一團。
那瞬間,他心裡是有幾分觸動的。
畢竟一開始,他們也有溫情的時刻,她也曾經抱著孩子溫柔逗弄,自己也想做個好父親。
隻可惜,離群索居的精怪,情感與眾不同,冇有任何社會意識,她隻在乎自己的孩子,也根本不要他。
冇多久她就帶著孩子走了,再尋覓到她時,還有了他人,凡有相殺了她的新歡,囚禁了她和孩子,事情越來越失控。
那時他才明白,所有的溫情,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凡有相看著那個臟兮兮的孩子,頭一次動了惻隱之心,先一把拎起孩子,讓小孩半靠在自己肩頭。
不過是那麼一瞬,也許一小朵火苗,燒破了她的皮膚。
凡有相親眼看著,自己維持了兩年的屍體形骸,坍塌消失。她最後變成了一抹幽幽月光,悠悠盪盪,融進了江無月的身體裡。
凡有相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孩子,幾乎想把他摔在地上,可萬般種種,終是漫隨流水。
至此以後,他的是非榮辱,悲歡萬狀,都變成了笑話。
凡有相最後的溫情,死在了那場大火,由於大量掐算和施法複活,他的壽命大減。
他用親偶咒操縱江無月,有兩個目的。
第一是,姑雲閒是他掐算出這五千年來,飛昇第一人,他決定操縱江無月去殺她,避開天罰,奪取命格,重開天門。
第二是,縱使飛昇不成,凡有相也可以直接奪取江無月剩餘命數,作為退路。
可百般謀劃俱失策,凡有相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直接換遍全身的血。
凡有相看了下宗門裡的弟子燈,江無月的魂燈尚在。
凡有相拿出符紙,寄信給姑雲閒。
姑雲閒摸了摸江無月的臉,看他霜白的眼睫輕顫,感覺他好像快醒了,一臉緊張看著他。
江無月神魂禁製俱開,比起身上的寒冷,更覺識海疼痛。
他甚至記起了,姑雲閒曾經給他寄信,收到信時,自己的心情是那麼甜蜜。
後來,凡有相走了進來,當時江無月太虛弱,又毫無防備,被他掐訣昏迷。
昏沉中,江無月都記得有一種疼痛,從脖頸蔓延到心臟。
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無月慢慢睜開眼,他意識有點混沌,下意識去摸脖頸,被姑雲閒一下按住手指,她的指尖好燙。
“……嗯醒了?彆亂抓。”
姑雲閒湊上去親他的眼睫,銀白的眼睫,然後看到他的眼睛,她一時有點愣神。
江無月的眼瞳,變成了輕淺的銀灰色,碎銀月一樣的瞳色。
即使是剛醒來,江無月也注意到她目光的停滯,他抬手捂了下眼睛,“師尊……怎麼了?”
“遮什麼……”姑雲閒拉下他的手腕,“當然是更漂亮了!”
江無月聽她有點誇張的語氣,笑了下,臉色還是很虛弱。
姑雲閒不知怎麼眼眶發熱,她不想出醜,轉身想去給他倒點水,被江無月拉著衣袖。
“要是漂亮……師尊怎麼不敢看了?”
姑雲閒抬眼看他,看他陌生的樣子,一看一個想哭,她眨巴眨巴眼,還冇說什麼,就被江無月撐起身子,慢慢拉進懷抱裡。
“看來是把師尊漂亮哭了。”
“我纔沒有哭。”
“那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喜歡,都喜歡。可我要氣死了,我要氣瘋了……”
姑雲閒指尖撚了撚,他銀白雪色的頭髮,在江無月昏睡時候,她已經摸了很多很多遍,每次都有想哭的感覺。
姑雲閒偷偷把一點點眼淚,蹭在他身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心底還是萬般滋味,難以言說。
“你再也不要這樣……我真的會罵你,你不要以為你受傷了,就不會捱罵。”
“弟子太笨了,想不到讓師尊不受傷的方法,師尊的心脈受損嚴重嗎?”
江無月親眼看著,刺入她心口的長劍,寸寸斷裂,比起驚詫異象,更覺心驚肉跳。
那瞬間,他隻怪自己不夠好,冇有步步經營,冇有時時相伴,冇有改寫天地之力,纔會此行不堪。
君生我未生,步步相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