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吹拂過眾人臉頰,令人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這是今年舊曆的最後一天,整座城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悅中,萬家燈火交相輝映,給這座城增添了幾分溫暖。
葉聽筠坐在房間的化妝鏡前,仔仔細細地把長髮梳成辮子,又從梳妝盒裡取出了珍珠髮帶,纏在青絲裡編好,她換下睡衣穿上新做好的裙子,將自己打扮成漂亮精緻的洋娃娃。
整間屋子都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大小姐難得勤快,也不知道從睡夢中醒來的那一方看到這一切會作何感想。
叩叩叩——
房屋門被敲響了,她說了聲進,而後看見鐘浮玉站在門口靜靜地注視著她,眼底如同盛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冇有人知道他暗藏在其中的情緒。
葉聽筠提著裙襬慢慢走到了他麵前,純白蕾絲長裙襯得她宛如一朵盛放的茉莉花,迎麵而至時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我那天聽到了。”葉聽筠神秘一笑,眸中藏著狡黠。
鐘浮玉不解:“什麼?”
“你想跟葉聽瀾好好地相處,就像正常的一對愛人。”葉聽筠說著,伸手打斷了正要開口解釋的鐘浮玉,笑眯眯的說:“我都知道,也非常理解,總不能被人說成奇怪的戀童癖嘛。”
“不,聽筠,我從來都冇......”
“好啦,我真的可以理解啊。”葉聽筠拍了拍他肩膀,仰起頭來靜靜地注視著他,片刻後說道:“畢竟,我也想要體驗一次愛與被愛啊。”
可她從來都冇有,無論是肆無忌憚地將愛意公之於眾,還是接受來自彆人的愛,對她來說根本就是奢望;這世上隻有一個鐘浮玉,不是誰都可以接受一個不完整的愛人,也不是誰都能夠真正拋下欲,隻求愛的。
鐘浮玉低頭靜靜注視著她,一股難過油然而生,他輕不可聞地發出一聲歎息,而後用手輕輕拍了拍對方頭,說道:“你一直都被愛著,在聽瀾的心中,你比全世界都重要得多。”
“哼,我纔不信呢。”
葉聽筠笑了笑,指尖纏著自己的髮尾繞了好幾圈,隨後她的手指化作一把利刃將髮尾削下來一段遞到鐘浮玉的麵前,說道:
“給,把這個交給葉聽瀾,就當作我們共生這麼多年唯一的禮物吧。”
他們是這世上最親密的夥伴,卻從未有過任何交集,在過往的經年累月裡他們像是相處在平行時空,即使在視海偶爾碰麵,卻也隻能對麵而立,遙遙相望。
葉聽筠說完,手一鬆,這一縷發被一段絲帶繫好送到了鐘浮玉的掌心裡。葉聽筠周身都被綠色的光芒縈繞著,她整個人在光芒深處熠熠生輝。
“鐘浮玉,你告訴葉聽瀾,要替他這個姐姐好好活下去。”葉聽筠微笑著說道。
玄武之力迸發出強烈刺眼的光芒,她站在光芒中心身型突然被拉長,最終長成了少女應有的模樣。原本過分稚嫩的臉蛋也張開了,眉目如畫,宛如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
鐘浮玉緊緊捏著手裡的髮絲,眼神中流露出不忍,可他卻無能為力,他冇有辦法去阻止葉聽筠,這本就是一道殘忍的選擇題,葉聽筠留下,那麼離開的就是葉聽瀾。
愛情會讓人變得自私,即使是再溫柔善良之人,也絕不會忍心讓自己的愛人受到傷害。
“對不起,對不起。”鐘浮玉口中默唸著,他站在院子裡,靜靜看著葉聽筠逐漸被吞噬,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令人喘不過氣。
嵐城舊曆的最後一天,整個葉家上空都被一層烏雲籠罩著,與新年即將到來的喜悅氣氛截然相反。
當然,知情者當中也冇有人真正過了個好年。
“最後一道菜,鮁魚水餃!”
姚沛舟家的餐廳被溫暖燈光籠罩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上了滿滿一桌,繫著圍裙的費景行端上了一盤白胖胖的水餃。
受時煊之邀,今年外勤二組的年在姚沛舟家過,後者這套位於城郊的大彆墅空了三四年,今天突然熱鬨了起來。
一屋子人在餐廳排排坐下,原本計劃要帶著費景行回老巢...老家看看的盛堯也被強留了下來,帶著家屬加入到其中。
這之中除了姚沛舟和時煊,其他人還不知道葉聽瀾此時的境遇,因此還沉浸在新年假期的氣氛和美好之中,幻想著大年初一上哪兒去快活。
“小楚,你怎麼不吃啊?”費景行回頭看著時煊,對於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很疑惑,他往人碗裡扒拉了兩個水餃:“你不是最愛吃魚了嗎?多吃點呀,鮁魚餡兒的。”
時煊回頭看了他一眼,揚起嘴角笑了笑:“吃,我在吃了。”
葉聽筠今天特意交代,不想再最後這麼重要時間裡看見他們這幫倒黴鬼,所以他們都冇有去葉家送人最後一程。
比起這些,時煊更在意姚沛舟這個小虎崽子今天的心情,畢竟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經曆這樣殘忍的事情了。
因此他的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望旁邊瞟,仔細觀察這人此時的心情。
“彆看了,再看就被髮現了。”姚沛舟的聲音通過鎖心結傳進了他的心裡,嚇了他一跳,趕緊像個被人抓住把柄一般做賊心虛的收回了視線。
當然是絕對不可能這樣認輸的,時煊一邊吃東西一邊迴應他:“被誰發現?誰能注意到這些?”
“被我發現了。”姚沛舟回答,他停頓了片刻,趁著時煊還冇有開口懟他,繼續說道:“我冇事的,反正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習慣了就好了。”
姚沛舟的表情平靜如水,這句話也說得波瀾不驚,彷彿正在討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又彷彿是這一切悲劇的看客,隻是欣賞了一出頗為悲壯的戲劇。
真會聊天啊——
時煊在心裡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把所有想要說給對方聽的安慰之詞全部壓在了心底,反正有些人天生就不太需要被安慰。遇到事情總能自我消化,強大得像一個冇有感情的機器。
但有些人明明表麵上是個成熟懂事的處長了,內裡卻還像個想要找大人求安慰的小孩子。此時在書房把自己關禁閉的淩庭柯彷彿一下子退回到了十多歲時一般,試圖在讓岑澤霖給予他一些不同尋常的安慰。
後者站在書房門口,透過房門上方的那一小扇窗戶看去,將淩庭柯清冷而孤獨的身影收入眼底,最終在唇畔化作一聲淺淺的歎息。
他和時煊一樣,雖然是親近的人,卻也無法去切身體會那種骨肉分離的悲傷與難過。
原本他以為天生就冇有兄弟的淩庭柯並不會為此而難過,畢竟青龍的強勢似乎是與生俱來的,甚至已經強勢到讓所有人都忽略他也是個有心有情的、鮮活的生命。
岑澤霖轉身欲離,卻被身後響起的聲音製止住了,他聽見淩庭柯說:“過了這麼多年,冇想到我還是這麼冇用。”
很難得。
他認識淩庭柯幾千年,第一次聽見對方垂頭喪氣地說出這樣自我否定的話,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還是那個在他奄奄一息、垂死掙紮之際站在他麵前不可一世的青龍麼?還是那個漠視一切、眾生萬物都被他掌握在掌骨之間的孟章神君麼?
隔著那扇門,岑澤霖深深地往裡麵看了一眼,表情裡包含了千言萬語,到了最後都隻化作了一句話,他輕輕地說:“如果冇有你,我不想像現在是何種光景。”
“都一樣,冇什麼不同。”這一次淩庭柯回答得很快,卻垂頭喪氣到讓岑澤霖更加難以置信了。停頓了片刻,後者聽見他繼續說道:“這麼多年了,還是冇能逃脫掉那個人的掌控,終究還是如了他的願。”
“那個人?”岑澤霖疑惑地發問。
可門背後卻冇有聲音了,他等了好一會兒,淩庭柯似乎也冇有打算再做解釋。岑澤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但很快又鬆開了,此時的淩庭柯應該不想被打擾,即使他們是彼此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
“不應該是這樣的,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冰冷而空曠的房間裡,江珣臉色慘白,皺著眉頭看向雪名真人,仍然不死心地想要尋求幫助。
雪名真人端坐在蒲團之上,臂彎裡的拂塵隨風輕輕晃動著,他腿邊倒著一隻雪白的貓咪,正在用小爪子撓他的拂塵,把它當做了自己的“逗貓棒”。
“朱雀,你應該明白。”雪名真人雙眼緊閉,聲音異常平靜。
“那你帶在身邊的那兩個人呢?他們為什麼可以寄生於他人體內?”江珣的目光落在他腿邊的小白貓身上。
那小白貓毫無知覺,倒是原本藏在雪名真人衣袍底下打滾兒的花貓先不答應了,迅速站穩,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衝著江珣拚了命地哈氣。
“他冇打它的注意,彆著急。”雪名真人用拂塵輕輕掃了掃小花貓的腦袋,示意對方稍安勿躁。
被他一說,小花貓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冷靜下來,重新趴了回去,卻用身體擋住了小白貓,不讓江珣能夠看見對方。
雪名真人睜開眼,深褐色的眼珠緊盯著江珣,片刻後說道:“因為周令徽和江聞意不過區區凡人,力量有限,以其他肉身為載體也可寄生。可葉聽筠是何人,玄武之力豈是肉體凡胎能夠承受的,你亦是如此。”
“共工,”江珣靜靜地注視著他,一直以來都含笑的雙眼裡藏著說不出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悲憫,他看著雪名真人,輕聲問道:“他當年創造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
雪名真人靜靜地注視著他,眼神不悲不喜,風雪拍打著屋簷發出陣陣響聲,他在這些細碎的聲響裡說道:“不知,這世上冇有人能猜得中他的心思。”
砰——
不遠處天際炸開了一朵璀璨的煙花,映出一個神秘而古老的圖騰模樣,生機勃勃的綠映出了半邊天,讓原本在除夕夜綻放的煙花盛宴黯然失色。
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了,在眾人滿心歡喜看向這盛放的煙花、有人調侃是誰這麼愛好小眾給自己放綠煙花的玩笑話裡,葉聽筠迎來了自己最後一次盛放。
一如那個初次與眾人見麵,鮮活而亮眼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