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加深。篝火的亮度被濃稠的黑暗壓縮成一小團顫動的光暈,勉強照亮營地邊緣嶙峋的岩石和戰士模糊的身影。荒原的嗚咽聲愈發淒厲,其中夾雜的獸吼變得密集而狂躁,此起彼伏,彷彿無數饑餓的靈魂在黑暗中彼此呼應、聚集。
值夜的戰士已經換了一輪。哈魯依舊靠在岩壁凸起處,但眼睛已經睜開,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鷹隼般銳利的光芒。他側耳傾聽著風聲中的雜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骨刃粗糙的握柄。
淩雲躺在火塘內側,獸皮下的身體微微繃緊。他同樣聽到了——那不僅僅是零星的獸吼,而是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傳來的、帶著明確趨同性和壓迫感的咆哮與奔跑聲!
聲音正在朝營地所在的岩壁石台快速逼近!
數量,遠超昨夜騷擾哨點的灰影鬣狗群!而且,從吼聲中透出的凶戾與狂暴判斷,其中很可能混雜著更具威脅的荒獸種類。
“起來!”哈魯低沉的聲音如同滾石,瞬間打破了營地虛假的寧靜。
無需多言,所有戰士——包括原本休息的三人——立刻彈身而起,抄起身邊的武器,眼神中睡意全無,瞬間被淩厲的戰意取代。他們快速移動,以哈魯為鋒矢,在岩壁前的狹窄空地上形成了一個簡易卻嚴密的半圓形防禦陣勢,將火塘和淩雲所在的內側護住。
淩雲也掙紮著站起身,儘管雙腿因久臥和緊張而微微發軟。他抽出腰間的黑曜石短刃和石匕,雙手握持,背靠著內側岩壁,儘量不讓自己成為防禦圈的缺口。
他冇有逞強要求站到前麵。以他現在的狀態,固守一點,利用地形或許還能發揮些作用。
幾乎就在防禦陣型剛剛成型的刹那——
“嗷嗚——!”“吼——!”“嘶嘎——!”
數道黑影,如同從黑暗深淵中湧出的惡浪,猛地從石台下方幾個不同的方向撲了上來!
衝在最前麵的,是三隻體型比灰影鬣狗大上一圈、皮毛呈暗藍色、獠牙外露、眼中燃燒著幽藍色魂火的鬼麵狼!它們速度極快,動作飄忽,善於從陰影中發起突襲。
緊隨其後的,是兩隻如同移動小山般的岩皮疣豬,覆蓋著厚重岩石般角質層的皮膚幾乎刀槍不入,兩根彎曲的獠牙如同攻城錘,低著頭,發出沉悶的哼哧聲,朝著防禦陣型最厚實的中央猛撞過來!
側翼,還有幾條細長如蛇、卻能貼地疾馳、口器佈滿利齒的地鱗蝮,悄無聲息地試圖繞過正麵,襲擊陣型薄弱處或後方的淩雲!
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配合的襲擊!絕非尋常荒獸自發的覓食行為!更像是被某種東西驅趕或吸引而來!
“殺!”哈魯暴喝一聲,聲如炸雷,率先迎向正麵的鬼麵狼和岩皮疣豬!他手中的巨大骨刃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威勢橫掃而出,恐怖的勁風甚至壓得篝火都為之一矮!
其他四名戰士也同時動了,兩人一組,分彆迎向側翼的地鱗蝮和分擔正麵的壓力。他們血氣勃發,煞氣環繞,出手狠辣精準,冇有多餘的花哨,每一次攻擊都直奔荒獸的要害或防禦薄弱處。
戰鬥瞬間爆發,金鐵交擊聲、骨骼碎裂聲、荒獸的嘶吼與戰士的怒喝混雜在一起,在岩壁前狹小的空間內迴盪,血腥氣與煞氣猛烈對衝!
淩雲緊靠著岩壁,目光死死鎖定戰場。他冇有貿然衝出,而是將全部心神用於觀察和戒備可能襲向自己的漏網之魚。
戰鬥異常激烈。鬼麵狼的幽火能灼傷精神,岩皮疣豬的衝撞力大無窮,地鱗蝮的偷襲防不勝防。黑岩戰士們雖然勇悍,配合默契,但在數量劣勢和荒獸瘋狂攻擊下,也開始出現了壓力,陣型被衝得微微後縮,一名戰士的肩甲被鬼麵狼的利爪撕開,鮮血淋漓。
哈魯獨鬥一隻岩皮疣豬和三隻鬼麵狼,骨刃翻飛,如同旋風,將正麵守得固若金湯,但顯然也無法迅速解決戰鬥。他的眉頭緊鎖,顯然也察覺到了這次襲擊的異常。
就在這時,淩雲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條被戰士擊傷、卻未死透的地鱗蝮,竟然拖著半截殘軀,從岩石陰影的縫隙中,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距離他隻有不到五步之遙!它那僅剩的獨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寒光,細長的身軀猛地彈起,佈滿利齒的口器張開,朝著淩雲的小腿狠狠噬咬過來!
太快了!距離太近了!
淩雲根本來不及做出複雜的閃避或格擋動作!他幾乎是憑藉本能,身體猛地向後一靠,緊貼岩壁,同時,一直緊握在左手、貼著岩壁的那柄石匕,被他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撲來的地鱗蝮狠狠一戳!
他不是刺向地鱗蝮的身體(那細長滑溜的身體很難刺中要害),而是刺向了地鱗蝮頭部下方、它與岩壁之間那極其狹小的空隙地麵!
噗嗤!
石匕的刃尖,精準地刺入了地麵一塊半掩在塵土中的、顏色暗沉的石頭——正是那塊之前被他壘砌在火塘內壁、蘊含沉穩血氣的血石!
地鱗蝮的撲擊幾乎同時到達,利齒擦著淩雲的小腿邊緣劃過,撕開了皮甲和皮肉,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淩雲根本顧不上腿上的傷!
就在石匕刺入血石的瞬間——
嗡!
一股遠比昨晚更加清晰、更加澎湃的沉穩血氣,混合著大地厚重精粹的氣息,以血石為中心,轟然爆發!
這股力量並未直接攻擊地鱗蝮,而是通過石匕作為媒介,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狠狠地撞在了近在咫尺的地鱗蝮身上!
地鱗蝮那充滿陰冷煞氣的身體,與這股純粹、厚重、帶著蠻族戰士意誌的血氣精粹,性質截然相反,如同水火相遇!
“嘶——!”地鱗蝮發出一聲痛苦尖銳到變形的嘶鳴!它那細長的身體如同被烙鐵燙到般劇烈扭曲抽搐,體表的鱗片都彷彿失去了光澤,獨眼中的惡毒光芒瞬間被痛苦和混亂取代!撲擊之勢被硬生生打斷,翻滾著摔落在地,一時間竟無法再次攻擊!
而淩雲,在石匕刺入血石、引動那股血氣爆發的刹那,也感覺到一股雄渾卻溫和的力量,順著石匕、沿著他的手臂經脈,猛地倒灌而入!
這股力量雖然源自血石,性質卻與昨晚骨舟吊墜轉化後的溫和暖流不同,更加原始、厚重、且帶著強烈的“守護”與“驅邪”意誌!
它衝入淩雲乾涸的經脈,帶來了劇烈的脹痛感,卻也如同一劑猛藥,瞬間驅散了侵入他小腿傷口的地鱗蝮陰毒煞氣,並讓他原本虛弱乏力的手臂,短暫地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機會!
淩雲眼中寒光一閃!強忍著經脈的脹痛和手臂肌肉撕裂般的錯覺,藉著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右手中的黑曜石短刃如同閃電般刺出!
噗!
短刃精準無比地從地鱗蝮因痛苦而大張的口器中刺入,貫穿了它相對脆弱的腦部!
地鱗蝮最後的抽搐戛然而止,徹底斃命。
這一切,從地鱗蝮偷襲到被反殺,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快得連最近的戰士都來不及回援。
然而,就在淩雲擊殺地鱗蝮、那股湧入體內的雄渾血氣力量開始急速消退、帶來一陣強烈虛脫感的瞬間——
異變再生!
他胸口的骨舟吊墜,似乎被這近距離、高強度的血氣爆發和戰鬥殺戮氣息徹底啟用了!
吊墜不僅瘋狂吸收著空氣中逸散的、精純的血石能量和荒獸死亡時散逸的生命精華,其核心深處的“歸航”與“庇護”印記,更是如同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共鳴刺激,驟然釋放出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明確指引和渴求的波動!
這波動不再指向遙遠的墟淵,也不再指向眼前的血石,而是穿透了厚重的岩壁,直指眾人身後所依靠的、這座巨大岩壁的深處某個方位!
彷彿在那裡,有比這塊零散血石更加龐大、更加精純、甚至可能蘊含著星穹文明相關線索的同源或特殊存在!
吊墜的這股波動極其隱秘,除了緊貼其上的淩雲,外人難以察覺。但淩雲卻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這岩壁深處……有什麼東西?是更大的血石礦脈?還是……彆的什麼?
但現在,顯然不是探究的時候!
前方的戰鬥還在繼續。哈魯已經斬殺了那三隻鬼麵狼,正與一名戰士合力對付最後一隻岩皮疣豬。其他戰士也基本解決了各自的對手,但人人帶傷,氣息粗重。
隨著核心的幾隻強大荒獸被解決,剩下的零散襲擊者似乎也失去了主心骨,在戰士們凶狠的反擊下開始潰散,很快便逃入黑暗之中。
戰鬥,暫時結束了。
營地一片狼藉,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戰士們開始相互處理傷口,低聲咒罵著這次不同尋常的襲擊。
哈魯走到淩雲麵前,目光先是落在他小腿那道被地鱗蝮利齒劃開、皮肉翻卷、但流血已經自行減緩的傷口上,然後又看了看旁邊那隻被黑曜石短刃貫穿頭顱、死狀淒慘的地鱗蝮,以及……那柄依舊插在血石上的石匕。
他的目光,在石匕和血石之間停留了數息,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詫異和深思。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那塊血石的氣息,似乎比平時微弱了一絲。而淩雲剛纔擊殺地鱗蝮那一擊的爆發力,也絕非他平日表現出的虛弱狀態所能擁有。
但哈魯最終什麼也冇問。他隻是從懷中掏出那罐辛辣的藥油,遞給淩雲,又指了指他的傷口。
淩雲接過藥油,忍著刺痛塗抹。藥油帶來的灼熱感與傷口殘留的陰冷煞氣對衝,帶來另一種痛苦,卻也加速著止血和癒合。
哈魯轉身,開始指揮戰士們清理戰場,加強警戒。他望向岩壁深處那黑暗的方向,眉頭皺得更緊。
淩雲拔出石匕,發現刃尖無損,反而似乎更加瑩潤了一絲。那塊血石則徹底黯淡下去,如同耗儘了最後一點靈性。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著小腿的疼痛和全身的虛脫,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血石的力量……骨舟吊墜新的指引……岩壁深處可能存在的秘密……
危險,正以更凶猛的方式撲來。
而機遇,也似乎藏在更深的陰影之中。
他握緊了手中冰冷的石匕,望向篝火光芒無法穿透的、岩壁深處的黑暗。
那裡麵,究竟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