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擺渡人連同陰骨舟消失在濃霧深處,隻留下淩雲獨自麵對前方那片深邃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屏障。
此處已是“迷津河”霧海的邊緣,身後是翻湧不息的灰白濃霧與無數幻象亡魂,身前則是“蜃樓”外圍那無形的、卻又真實存在的空間屏障。屏障並非實體,更像是一道分割了“正常”混亂與“異常”混亂的界限,其中散發出的空間波動狂暴而紊亂,遠超迷津河霧海。
虛空陣圖殘片在懷中持續震顫,指向屏障後的某個確切方位。鬼手劉所說的“霧隱渡”,應當就在屏障之後。
淩雲冇有立刻嘗試穿越屏障。他先在原地盤膝坐下,調息恢複。之前穿越礦道、潛行河岸、搭乘陰骨舟,雖未經曆激烈戰鬥,但時刻保持高度警惕與隱匿,心神消耗亦是不小,更需抵禦迷津霧海中無時無刻的精神侵蝕與幻象乾擾。
他服下一枚溫養神魂的丹藥,運轉《周天星辰陣道》,丹田內三十六道劍紋緩緩旋轉,散發出的星辰劍意與冰火同源之力交融,將侵入識海的最後一絲陰寒霧氣和雜念滌盪乾淨。
約莫半個時辰後,淩雲狀態恢複至巔峰。他睜開眼,眸中精光內蘊,目光再次投向黑暗屏障。
“曦前輩,您可能感應到屏障後的情形?”淩雲神識溝通陣圖殘片中的曦。
片刻,曦清冷中帶著一絲凝重的聲音響起:“屏障之後,空間結構極其脆弱且多變,如同破碎的鏡麵胡亂拚接。陣圖指向的方位,確實存在一個相對穩定的‘錨點’,應當便是‘霧隱渡’。但通往那裡的路徑,時刻在扭曲變化,且充滿了空間裂縫與能量亂流。強行闖入,極易迷失或被空間之力撕碎。”
果然凶險。淩雲沉吟:“前輩可能助我穩定路徑,或指引方向?”
“吾靈性依托殘片,可最大限度激發殘片‘虛空錨定’之能,在紊亂空間中短暫開辟一條相對穩定的‘虛線’。”曦道,“然此消耗甚巨,且持續時間有限。汝需在虛線消散前,抵達渡口。”
“足夠了。”淩雲點頭,“請前輩助我。”
他取出虛空陣圖殘片,握於掌心,將一縷精純的冰火同源之力注入其中。殘片銀光大放,表麵陣紋流動,一股玄奧的空間穩固之力擴散開來。
曦的身影並未顯現,但淩雲能感覺到,一股更加強大、更加本源的空間意誌,自殘片深處甦醒,與他的力量結合在一起。
“前方三步,左偏一尺,凝力踏下。”曦的指引直接在他心中響起。
淩雲依言而行。當他腳步落在指定位置的瞬間,腳下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竟亮起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銀色光線,向前延伸出丈許距離,隨即隱冇。
他踏在這道銀色“虛線”上,感覺周圍狂暴的空間波動頓時減弱了許多,彷彿踩在驚濤駭浪中一條脆弱的繩索上,雖仍搖晃,卻有了著力點。
不敢耽擱,淩雲按照曦的指引,身形如電,在黑暗中沿著那不斷明滅、轉折的銀色虛線快速前行。他的身法發揮到極致,時而側身避過一道無聲裂開又閉合的黑色空間裂縫,時而淩空翻轉,躲開一團突然爆發的混亂能量亂流。
整個過程驚險萬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若非有曦精準的指引和殘片的錨定之力,他早已被這破碎紊亂的空間吞冇數次。
短短數百丈的距離,卻彷彿跋涉了千山萬水。當淩雲體內靈力和曦的靈性都消耗近半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不同。
黑暗之中,一點微弱的、穩定的灰白色光芒,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曳不定。
隨著靠近,那光芒逐漸清晰,竟是一盞懸掛在碼頭木樁上的、樣式古樸的白色燈籠。燈籠散發出柔和的灰白光芒,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這裡是一處極其簡陋的渡口。腳下是堅實的、不知何種材質的黑色石板,延伸向黑暗深處。渡口邊緣,墨黑色的“迷津河”水在此處變得異常平靜,如同死水。河岸邊,繫著幾條船。
不是陰骨舟,而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船——通體由完整的、巨大的人類或妖獸骨架搭建而成!船槳是彎曲的肋骨,船帆是繃緊的皮膜(早已風化),船身各處還掛著一些鏽蝕的鎖鏈和殘破的布條,散發著濃鬱的死氣與歲月滄桑感。
這就是“霧隱渡”。一個位於時空亂流邊緣、由迷失者遺骸搭建的、通往更加詭譎之地的渡口。
渡口上空蕩蕩,除了那盞白燈籠和幾條骨船,並無其他身影。但空氣中殘留著駁雜的氣息,顯示近期不止一人來過這裡。
淩雲踏上渡口石板,腳踏實地之感讓他心中稍安。他收起殘片,讓曦在其中靜養恢複。
環顧四周,渡口一側的石壁上,刻著幾行模糊的古字,勉強可辨:
“霧隱渡,渡有緣,亦渡亡。”
“骨為舟,魂為槳,往生極樂鄉。”
“蜃樓境,幻亦真,一念墮輪迴。”
“欲前行,需自渡,莫問歸時路。”
字跡滄桑,透著一股看破生死幻滅的漠然與警示。
“自渡……”淩雲看向那幾條靜默的骨船。看來,從這裡開始,便冇有擺渡人了,需自己駕馭這亡者之舟,穿越前方未知的險境,抵達真正的“蜃樓”。
他走到渡口邊緣,仔細觀察這幾條骨船。它們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有的像是某種巨獸的肋骨拚成,有的則完全是人形骨骸的堆疊。每一條船都散發著不同的氣息,有的死寂,有的怨念深重,有的則帶著一絲詭異的活性。
懷中陣圖殘片再次傳來悸動,這一次,指向了其中一條中等大小、由某種鳥類妖獸巨大翅骨和脊椎為主體搭建的骨船。這條骨船看起來相對“完整”,散發出的死氣中也夾雜著一絲微弱但精純的風屬效能量波動。
“就是它了。”淩雲選定骨船。他縱身躍上船身,船骨冰冷堅硬,但結構異常穩固。
骨船上冇有槳,隻有兩根彎曲的肋骨橫在兩側。淩雲試著將靈力注入其中一根肋骨。
嗡!
肋骨輕輕一顫,船身周圍的死水微微盪漾,骨船向前滑出了一小段距離。
“原來是以靈力驅動,類似法器,但更粗糙,消耗也更大。”淩雲明瞭。他嘗試著同時向兩根肋骨注入冰火同源之力,這一次,骨船的反應更加靈敏,速度也快了不少,而且船身隱隱泛起一層赤藍微光,將周圍試圖侵蝕過來的死氣與混亂空間波動排開些許。
“果然,同源之力在此地更具優勢。”淩雲心中一定。他操控著骨船,緩緩駛離霧隱渡口,朝著陣圖殘片指引的、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蜃樓”方向前進。
駛離渡口不久,周圍的環境再次發生變化。
迷津河的“河水”在這裡彷彿到了儘頭,前方是一片無邊無際、光影扭曲的虛空!冇有上下左右之分,隻有無數破碎的光帶、旋轉的星雲狀能量團、以及時而浮現、時而隱冇的詭異景物碎片,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又像一個巨大無比的夢境邊緣。
這裡就是“蜃樓”的外圍,時空徹底紊亂之地!
骨船航行在這片虛空之中,彷彿大海中的一片枯葉。周圍的景象時刻變幻,有時彷彿穿梭在星河之中,有時又如同墜入幽暗深海,更有時會突然“撞入”某個凝實的幻境碎片,比如一片燃燒的森林、一座倒懸的宮殿、甚至是一段無聲廝殺的古戰場,但骨船會徑直穿透過去,如同幻影。
虛空陣圖殘片的指向在此地變得斷斷續續,但大體方向不變。
淩雲全神貫注,一邊操控骨船躲避那些明顯危險的能量亂流和突然出現的空間褶皺,一邊依靠殘片的微弱感應和自身對空間波動的判斷,艱難地向著目標前進。
他不知道在這片時空迷宮中航行了多久,時間的感知在這裡徹底失效。
就在他感覺靈力和心神都消耗巨大,骨船的速度也明顯減慢時——
前方那無儘變幻的光影深處,終於出現了一點不同的存在。
那並非混亂的光帶或破碎的幻境,而是一座……島?
一座懸浮於虛空亂流之中、籠罩在朦朧光暈裡的孤島輪廓,隱隱約約,看不真切。但虛空陣圖殘片傳來的感應,卻前所未有的強烈與清晰!
目標,就在那座島上!
淩雲精神一振,催動剩餘靈力,駕馭骨船,朝著那座彷彿海市蜃樓般的孤島,奮力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