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文謙不想妨礙父子二人敘話,於是便早早告辭了,宿文謙離開之後,趙酉吉又與父親趙尚明深談至夜深,他心中那件最為緊要的事便再也按捺不住。他稍作停頓,為父親續上半杯溫茶,抬眼望進父親關切的目光中,語氣變得格外認真:“爹爹,還有一事,孩兒需與您商議。”
趙尚明見他神色鄭重,也放下茶盞,正色道:“何事?但說無妨。”
“孩兒……已決定,此次南返後,便不再回紫陽仙宗本宗了。”趙酉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與宿師兄商議妥當,待此間事了,便一同前往正在重建的太乙仙宗,投身其中。”
趙尚明聞言,眉頭微微一蹙,卻並未立刻出言反對,隻是示意兒子繼續說下去。
趙酉吉知道父親需要理由,便將心中反覆思量的種種考量娓娓道來:“爹爹,您也知道,我雖是紫陽仙宗門人,但出身分支明心堂,在本宗那些根正苗紅的煉丹師眼中,終究隔了一層。這些年我雖有些名聲,但更多是借了廣寒仙宗這外力機緣。若真回到本宗,論資排輩、資源傾軋,想要真正立足核心,獲得與丹道造詣相匹配的地位與支援,恐非易事。此其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對自身道路的堅定:“其二,我所走的丹道之路,自水煉之法起,便與宗門主流火煉之術漸行漸遠。在廣寒仙宗,我以此法改良丹藥、研製新方,甚至觸及幻空丹,雖被視為‘奇技’,卻也得到了施展空間。可若回到推崇傳統火煉、講究源流正統的紫陽仙宗,我這‘離經叛道’之法,恐難獲真正理解與支援,甚至可能引來非議與掣肘。丹道探索,最忌固步自封,我需要一個更能包容不同思路、允許試錯與創新的環境。”
趙酉吉看向父親,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憧憬:“而太乙仙宗,雖遭劫難,百廢待興,卻也因此如同一張白紙。它底蘊深厚,乃上古大宗遺脈,道統高遠,絕非尋常小門小派可比。如今重建,正是急需各類人才之際,尤其是煉丹一道,關乎宗門弟子修行與資源積累,更是重中之重。那裡冇有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冇有太多陳規陋習的束縛,正可讓我與宿師兄這般有些‘不同’的煉丹師,憑本事開辟一方天地。風險固然有,但機遇更大。孩兒覺得,那裡或許纔是真正能讓我丹道得以施展、甚至開枝散葉的地方。”
趙尚明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兒子的話,條理清晰,並非一時衝動。他深知兒子所言不虛,紫陽仙宗內部關係複雜,對非本宗嫡係、又走“偏門”的煉丹師,的確難有太大發展空間。而太乙仙宗……他也有所耳聞,三壇海會大神主持重建,聲勢不小,若真能成事,確是一片新天地。
趙尚明聞言眉頭蹙起。他放下茶盞,看向兒子:“為父理解你的想法,隻不過轉投太乙仙宗?小吉,此事非同小可。宗門培養一個煉丹師不易,豈是你想走便能走的?紫陽仙宗的門規戒律,對叛離宗門的弟子向來嚴懲不貸。即便你如今有些名聲,但畢竟根基尚淺,宗門高層豈會輕易放人?這其中的關節與阻力,你可曾仔細思量過?”
趙酉吉迎上父親審視的目光,神色並未慌亂,反而透著一股早有準備的沉穩。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爹爹的顧慮,孩兒自然明白。此事的關鍵,不在於我如何向紫陽仙宗開口,而在於……有人已承諾替我解決此事。”
“哦?”趙尚明眉梢微挑,“何人能有如此能量,能說動紫陽仙宗放人?”
“三壇海會大神。”趙酉吉吐出這個名號,看到父親眼中瞬間閃過的驚愕,繼續解釋道:“關於脫離紫陽仙宗一事,哪吒前輩已明確承諾,他會親自出麵,想辦法說服紫陽仙宗放人。”
“三壇海會大神……親自承諾?”趙尚明喃喃重複,臉上的驚疑逐漸被一種複雜的思量所取代。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腦海中飛快地權衡著。
若隻是趙酉吉自己提出,此事確是千難萬難,甚至可能引來宗門嚴厲懲處。但若由三壇海會大神這等身份、這等實力的大能出麵交涉,性質便截然不同了。這不再是弟子個人的“叛離”,而更像是兩大勢力之間某種意義上的人才交流或協商調動。紫陽仙宗即便心中不悅,也需慎重考慮拒絕一位頂尖大能、尤其是背後可能牽扯道盟態度的後果。
想到這裡,趙尚明緊繃的神色略微鬆動,他緩緩道:“若真是三壇海會大神親自出麵……此事或許真有轉圜餘地。大神身份尊崇,他若開口,紫陽仙宗的高層無論如何也要給幾分麵子。這已非你個人之事,而是涉及宗門層麵的人情與權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推演下去:“況且……轉念一想,說服紫陽仙宗放你離開,或許並不像為父最初想象的那般艱難。”
“在紫陽仙宗高層眼中,你如今固然是頗有潛力、名聲在外的中階煉丹師,但說到底,你也隻是‘潛力’。你尚未晉升至上三品的境界,未能為宗門煉製那些足以影響戰略的高階丹藥,也未在宗門核心丹堂占據不可替代的位置。放你離開,對紫陽仙宗當下的丹藥供應、資源積累而言,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失。宗門內五品、四品的煉丹師並非僅有你一人,你的離去,不會動搖宗門丹道的根基。”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你的出身……這一點,在崇尚嫡係正統、關係盤根錯節的本宗內部,始終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這些年來,為父雖未明言,但你應當也有所察覺,本宗那些出身本宗的煉丹師,尤其是被四位二品大宗師控製的本宗丹堂對你們這些分支子弟,或多或少存著排擠與打壓之心。資源傾斜、晉升機會、核心丹方的接觸……哪一樣你們能輕易得到?你憑藉水煉之法闖出的名頭,在本宗某些人眼中,恐怕非但不是榮耀,反而是‘離經叛道’、‘不走正道’的佐證。你留在紫陽仙宗,想要真正融入核心、獲得與能力相匹配的地位與支援,前路註定坎坷,內耗遠大於助力。”
“所以說對於紫陽仙宗而言,放走一個出身分支、道路‘特殊’、且未來可能因內部傾軋而難以完全發揮價值的煉丹師,既能賣給三壇海會大神一個大大的人情,又能避免內部可能因你而產生的持續摩擦,或許……並非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甚至,在某些人看來,這或許還能算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趙酉吉靜靜聽著父親的分析,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散了。父親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將紫陽仙宗可能的態度剖析得淋漓儘致。他點了點頭,沉聲道:“爹爹所言極是。孩兒也深知其中關竅。正因如此,我才覺得轉投太乙仙宗,於我而言是一次必須抓住的機遇。那裡冇有這些陳腐的出身之見,冇有既得利益者的重重阻礙,正可讓我憑本事開辟新天地。有三壇海會大神的承諾在前,紫陽仙宗這邊……阻力應當會降到最低。”
趙尚明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中的擔憂與複雜的情緒一併吐出。他再次看向兒子時,目光中已充滿了理解與決斷:“你能想得如此透徹,又有大人物作保,為父……便不再多言了。路是你自己選的,既然你看準了太乙仙宗的前景,認為那裡更適合你施展抱負,那便去吧。為父……支援你的決定。”
得到了父親最終的肯定與支援,趙酉吉心中大定,一股暖流與鬥誌同時湧起。他鄭重道:“多謝爹爹!孩兒必不負所望,定在太乙仙宗闖出一番名堂!”
良久,趙尚明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中有關切,有擔憂,但最終化為了理解與支援。他看向趙酉吉,目光複雜:“小吉,你能想得如此透徹,為父……很欣慰。你所慮之事,確為實情。太乙仙宗雖前途未卜,但正如你所言,危機之中亦藏大機遇。你既有此雄心壯誌,為父……支援你的選擇。”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叮囑:“隻是,重建宗門,千頭萬緒,艱難險阻必不會少。你需有心理準備,凡事多與宿賢侄商議,謹慎前行。若有難處,隨時告知為父。”
得到父親的首肯,趙酉吉心中大石落地,湧起一股暖流。他趁熱打鐵,眼中帶著期待:“多謝爹爹理解!那……爹爹您可否也與孩兒一同前往?太乙仙宗正值用人之際,以您的丹道修為與經驗,去了必受重用。我們父子聯手,豈不更好?”
趙尚明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卻堅定的笑容。他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語氣帶著撫慰的意味:“小吉,你的心意,為父明白。但為父……就不與你同去了。”
看到兒子眼中瞬間閃過的失望,趙尚明心中微澀,但仍是耐心解釋道:“為父自年少時便拜入紫陽仙宗,師父、師兄皆在此處,多年修行、煉丹、授徒,大半生心血與情誼都繫於宗門。這份牽絆,並非輕易能夠割捨。宗門待我雖非極致優渥,卻也給了安身立命、鑽研丹道之所。如今宗門雖有些弊病,但讓為父就此離去,於心不忍,於情不合。”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遠:“況且,為父留在此處,於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太乙仙宗重建,前景雖可期,但終究存在變數。萬一……為父是說萬一,事有不成,或你日後覺得那裡並非理想之地,紫陽仙宗這邊,總歸還有為父在,還能為你留一條後路,一個可以回來的選擇。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總是穩妥些。”
趙酉吉聽著父親語重心長的解釋,初時的失望漸漸被理解與感動所取代。他明白,父親並非不看好他的選擇,而是以另一種更深沉的方式在支援他、保護他。這份父愛,含蓄而周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鄭重地點了點頭:“爹爹思慮周全,是孩兒想得簡單了。您留在紫陽仙宗,確有道理。孩兒理解您的選擇,不再強求。無論我在何處,您永遠是我的父親,紫陽仙宗也永遠有我的根。”
見兒子如此明理,趙尚明欣慰地笑了。這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小吉,你可還記得九仙宗那個叫柳高旻的年輕煉丹師?”
趙酉吉略一回憶,立刻從記憶中搜尋到了這個名字和與之相關的畫麵——丹道大比上,那個技藝精湛、鋒芒畢露,幾乎要從自己手中奪走魁首之位的青年。他點點頭,有些疑惑:“自然記得。柳高旻,丹道天賦確實驚人,當年大比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爹爹忽然提起他,是為何事?”
趙尚明捋了捋鬍鬚,道:“你若覺得太乙仙宗缺人手,尤其是缺有真才實學的煉丹師,或許可以想辦法,把此人招攬過去。”
趙酉吉聞言更覺詫異:“柳高旻?他可是九仙宗著力培養的青年俊傑,名聲在外,九仙宗怎會輕易放他走?這與我的情況可不同。”
趙尚明歎了口氣,壓低了些聲音:“那是以前了。仙魔大戰爆發後,天璿城作為西線重鎮,集中征調了後方大批煉丹師,其中就包括的不少精銳,在九仙宗集中煉製前線所需的各種丹藥。藥材、物資的調度與管理,規模空前,也難免生出些混亂與齷齪。”
“您的意思是……”趙酉吉隱隱猜到了什麼。
“柳高旻,”趙尚明語氣帶著幾分惋惜與不屑:“他利用自己在九仙宗的關係與職務便利,暗中倒賣了不少本應供給前線、由道盟統籌的緊缺藥材,中飽私囊。後來東窗事發,事情鬨得頗大。為了給道盟、給前線將士一個交代,九仙宗不得不重懲,柳高旻便被廢去一身修為,開革出了宗門,算是徹底毀了道途。”
趙酉吉眉頭緊鎖:“如此重大的物資倒賣案,恐怕非他一人所能為吧?最後就隻處理了他一個?”
“自然不止他一個。”趙尚明搖搖頭,“但總得有人出來頂下最重的罪責。柳高旻背景不算最硬,又正值風頭,便被推了出來,成了那隻‘殺雞儆猴’的雞。其他牽涉其中、或許更關鍵的人物,不過是罰俸、降職、調離緊要崗位罷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二。”
趙酉吉撇了撇嘴,評價道:“果然。柳高旻縱然是天才,也不過是個有些地位的晚輩,哪有那麼大能量和膽子獨攬如此巨案?多半是成了某些人的替罪羊。隻是大戰當前,道盟和九仙宗為了穩定,也隻能快刀斬亂麻,不好徹底深究,免得動搖軍心、引發更大動盪。”
“正是此理。”趙尚明頷首:“所以,柳高旻此人,如今境況可謂淒慘。他被廢去修為後,無法再煉丹,也無處可去,聽說目前就在天璿城下城區一家不起眼的小丹堂裡,做些搗藥、分揀、打掃之類的雜役活計,勉強餬口。”
趙酉吉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沉吟道:“如此說來……從能力角度看,他確實是個丹道天才,即便修為被廢,那些丹藥知識、手法經驗、對藥性的理解,多半還在,況且要是幫他重新恢複修為……太乙仙宗重建,百業待舉,正是用人之際,不計較過往‘汙點’的話,他的確可能是一把好手。隻是……”
他想起丹道大比時柳高旻那倨傲、急功近利的模樣,以及他捲入倒賣案的劣跡,眉頭並未舒展:“即便他是替罪羊,也必然親身參與了不法之事,品行有虧。而且我對他觀感本就一般。是否可用,能否駕馭,還需慎重。”
趙尚明道:“為父也隻是提個建議。用人之事,關乎宗門風氣與發展,自然需你親自考察定奪。他如今就在城中‘百草軒’丹堂打雜。你若有意,不妨尋個機會,親自去接觸一下,看看他如今心性如何,是否還有可用之處,再作決定不遲。”
趙酉吉點了點頭,將“百草軒”和“柳高旻”這兩個名字記在心裡。“爹爹提醒的是。太乙仙宗求賢若渴,但也不能盲目招攬。此人情況特殊,我會找個時間,親自去會一會他。能用則用,不能用,也不必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