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
十月二十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當朝首輔謝府的朱漆大門敞得筆直,簷下懸了兩盞新糊的絳紗宮燈,丹墀之上鋪著猩紅氈毯,從大門一路延至內院花廳。
院中階前遍植金英、丹桂,那清冽的桂香混著後廚蒸糕煮點的甜糯氣,滿府漫溢,皆是喜慶光景。
花廳裡笑語盈然,二房三夫人拉著謝雨晴,指尖點著她鬢邊珠花笑,“瞧瞧咱們雨晴這菊蕊珠花,襯得臉兒越發白淨,倒比那院裡的金菊還嬌俏些!”
三房二夫人抿嘴笑:“可不是嘛,今兒個婉兮侄女生辰,咱們這些姑娘們倒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待會兒定要讓婉兮瞧瞧,咱們謝家姑娘都來給她添彩!”
謝雨晴嬌俏擺手:“三嫂儘打趣我,婉兮侄女今兒個纔是主角,我這算什麼。快看,蘇姑娘和定國公府二少夫人來了!”
蘇芸熹緩步走入,淺紫褙子襯得身姿溫婉,盧以舒挽著她的手,眼波靈動,上前便拉住謝婉兮的手。
“婉兮妹妹,生辰大喜!可算趕上了,剛打江南來的新鮮話,還有那新生兒的趣事兒,我正慢慢說與你聽呢!”
謝婉兮含笑回握表姐的手,“勞表姐記掛,還特地趕過來,快坐,剛沏的雨前龍井,正合口。”
蘇芸熹溫婉頷首,遞過身邊丫鬟捧著的錦盒:“婉兮生辰,也冇備什麼稀奇物,江南新出的緙絲丹桂屏風,針腳細些,擺在內室倒合宜,你瞧瞧可喜歡。”
謝婉兮斂衽含笑,對著花廳裡滿座親眷世交福身行禮,聲音清甜又溫婉:“今日勞各位長輩、姊妹,親朋好友撥冗前來,為婉兮賀生辰,婉兮心裡實在歡喜。在此謝過各位的厚意與惦念,還請諸位今日儘興纔好。”
……
廊下收禮處,仆婦們捧著描金漆盤,往來登記,管事媽媽揚聲報著禮單,聲音清亮
“二房太太贈赤金嵌寶項圈一件,上品雲錦兩匹!”
又接過盧以舒丫鬟遞來的禮盒,打開看了眼,笑眯了眼
管事媽媽:“表小姐贈的西洋水晶杯一套,瑩潤剔透,好物件!”
其中一個仆婦捧著漆盤,湊到張媽媽身邊:“媽媽您瞧,這赤金鑲東珠的海棠步搖,還有這羊脂玉平安佩,都是世家小姐們送的,件件精巧,瞧著便知是用心備的。”
另一個仆婦麻利登記著,指尖點著紙頁:“還有蘇姑娘送的那緙絲屏風,我剛瞧了一眼,那丹桂紋繡得跟真的似的,江南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
張媽媽點頭吩咐:“都仔細收著,一一登記清楚,彆漏了哪一家的,待會兒好回給夫人看。這些賀禮堆了半架,今兒個咱們姑孃的臉麵,可是掙足了!
旁側仆婦應著,又捧著新的賀禮過來,廊下一時隻聞禮單報聲和盤盞輕響,混著花廳的笑語,熱鬨非凡。
謝婉兮今日穿一身煙霞色繡折枝菊的交領襦裙,外罩月白輕綃披帛,鬢邊隻彆一支珍珠纏枝簪,略施粉黛,自楚楚。
她依著母親的吩咐,立在花廳門口迎客,眉眼間尚帶幾分少女嬌憨,然眉目清麗,溫婉之態已顯,已是個初具風姿的美人胚子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婉兮不慎被丫鬟斟酒時濺了幾滴酒漬在裙襬,礙著賓客在側,便低聲吩咐了貼身丫鬟夏荷、蘇更,引著後院更衣。
這後院比前院清靜許多,階前秋菊疏朗,日光斜照在青石板上,倒也雅緻。
謝婉兮帶著兩個丫鬟剛行至抄手遊廊的拐角,忽被一人攔了去路。
那人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穿一件寶藍織金錦袍,眉眼間帶著幾分輕佻,目光直勾勾黏在婉兮身上,嬉皮笑臉道:“謝姑娘這般容色,生辰之日竟無佳伴相陪?不如陪某飲上一杯,也不負這良辰美景。”
說罷,竟伸手去扯婉兮的披帛。
“放肆!”
夏荷、蘇更急忙上前攔阻,卻被那公子身邊的小廝推搡在地。
謝婉兮又氣又窘,連退數步,死死攥著衣袂,臉頰漲得緋紅,想要發作,又想著今日宴會。
恰在此時,廊儘頭傳來一聲清朗男聲,聲線沉朗,自帶威嚴:“光天化日,竟在謝首輔府中對謝家姑娘無禮,你眼裡還有王法,還有謝家的規矩麼?”
眾人抬眸看時,隻見瑞王喻景明緩步走來。
他身著玄色織金雲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眉目俊朗,麵含冷意,身後跟著數名帶刀侍衛,步履沉穩,周身氣場迫人。
那侍郎公子一見是瑞王,頓時嚇得腿軟,麵無血色,哪裡還敢放肆,忙躬身連連叩首:“王……王爺恕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再也不敢了!”
喻景明看也未看他,隻對身後侍衛冷冷道:“拖出去,再敢踏入謝府半步,便打斷他的腿,另外到前廳告知謝首輔。”
“是!”侍衛齊聲應諾,上前架起抖如篩糠的侍郎公子,連帶著那幾個小廝,一併拖了出去。
不多時,廊外便傳來幾聲慘叫,旋即又恢複了清靜。
一場風波堪堪化解,謝婉兮心下稍鬆,卻想起前幾日母親與她說的話。
這瑞王對她多有照拂,心意昭然,教她謹守男女大防,莫要與他走得太近。
謝婉兮心中本就對喻景明存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母親提點後,雖強自壓下,可今日被他挺身相救,那點被壓下的好感便如春水破冰,悄然翻湧,竟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定了定神,謝婉兮斂衽屈膝,對著喻景明行了一禮,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多謝瑞王殿下解圍。”
喻景明望著眼前的小姑娘,眼底含著笑意,心中卻明鏡似的。
那日讓人打聽了,知道謝夫人找過小姑娘,教她避嫌守禮的話。
未來嶽母教女,他縱是王爺,也無從置喙,隻得暗自無奈。
當下他唇角微勾,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失落之態,輕歎道:“婉兮如今怎的連‘哥哥’都不喊了?這是要與我生分了,心裡難受得緊。”
這話一出,婉兮心頭一慌,臉頰倏地泛起薄紅,忙擺手解釋,語帶急切:“瑞王……瑞王哥哥,並非如此!隻是母親叮囑,男女有彆,咱們還是……還是注意些分寸的好。”
喻景明聞言,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凝著她,聲音低沉而認真,裹著獨屬於她的溫柔:“婉兮,我這一生,隻對你一人好。莫要拒絕我,好不好?”
他稍放柔了語氣,眉眼間皆是懇切:“你素日聰慧,應知我的心意。我會等你長大,眼下絕不逼迫於你,隻求你……莫要刻意躲著我便罷。”
婉兮抬眸,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麵盛著化不開的溫柔與篤定,教她心頭一顫。到了嘴邊的拒絕之語,竟隻化作一聲輕細的:“我……”
話未說完,便被喻景明輕輕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霸道,卻又滿是寵溺:“還有,往後我送你的東西,莫要再退回了。”
謝婉兮望著喻景明的眉眼,攥著衣袂的指尖微微泛白,一句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