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談心(三)
她斂了笑意,凝眸望著謝婉兮的眼睛,字字真切:
“婉兮,你聽母親說。”
“有人惦念你、欣賞你,皆是因你自身的好,旁人瞧得見你的優處。這並非壞事,你不必躲躲藏藏,更不必心生惶恐,隻管大方受著便是。”
謝婉兮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安安靜靜聽著。
沈靈珂的語聲愈發柔和,“你如今才十四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這年紀遇上的些許好感,多半隻是一時的心動,當不得真。就說那瑞王,他此刻待你好,或許是真心,或許也隻是一時興起罷了。”
“故而,你可受他的欣賞,卻萬不可輕易動了心,更不能私相定情。你要記牢,男女有彆,私相授受、逾矩相見,最是傷自己的名節,也會誤了你們二人的前程。往後,無長輩在側,斷不可與他單獨相見;不可再收那些逾矩的物什,譬如貼身的佩飾,或是寫了些含糊字句的詩詞。這些話,你可聽明白了?”
聽了母親這番話,謝婉兮心裡的慌亂儘數散去,隻覺無比踏實,重重一點頭,眸底也亮堂起來:“母親,女兒明白了。”
“你年紀尚小,”沈靈珂替她理了理鬢邊垂落的碎髮,目光滿是慈愛,“兒女情長的事,此刻說來尚早。起碼要等你及笄之後,心性再成熟些,到了十七八歲,再論這些不遲。你隻需記著,若他果真真心待你,這幾年的光景,他自會等。若是連這點耐心都無,那這般心意,不要也罷。”
她稍頓,輕輕握住女兒的手,一字一句道:“無論如何,總要順著自己的心意來,莫要委屈了自己,更莫做那讓日後後悔的事。懂了嗎?”
“女兒懂了!”
這一回,謝婉兮答得乾脆響亮,半分猶豫也無。
她望著母親,心裡滿是親近與感激。
這才曉得,女兒家的心事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被人喜歡也並非自己的過錯。
遇上這般事情,不必怕,不必躲,隻管坦然應對,隻要心裡有分寸便好。
這些道理,府裡的教養嬤嬤不曾教過,手帕交的姐妹們也隻知紅著臉不肯多談,唯有母親,將她心底的困惑一一解開,教她明瞭往後的路該如何走。
“母親……”謝婉兮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緊緊抱住沈靈珂,將臉埋在她的頸窩,鼻音濃重,“多謝母親……多謝母親肯與我說這些體己話,不把我當懵懂孩童,這般耐心教我、敬重我。”
沈靈珂回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脊背,臉上漾開欣慰的笑。
這一夜,謝婉兮睡得格外安穩。
而沈靈珂回至自己院中時,謝懷瑾竟還未歇息,正坐在燈下翻書,目光卻時不時往門口瞟去。
見她歸來,謝懷瑾立刻放下書卷迎上,給她遞上一杯茶,眉宇間滿是擔憂,忙問:“如何了?與婉兮說開了?”
“夫君放心。”
沈靈珂接過他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柔聲道,“都講開了。婉兮素來聰慧,一點便透。”
說著,她將方纔與女兒說的話,揀了重點與謝懷瑾細說。
謝懷瑾靜靜聽著,待聽到妻子教女兒要大方、守規矩、順自己心意時,先前緊繃的神色漸漸和緩,眸中添了幾分讚許。
等她說完,謝懷瑾長長舒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他暗自思忖,若非有妻子在,憑自己的性子,今夜定要狠狠訓婉兮一頓,那般一來,非但解不了事,父女倆反倒要生分了。
幸好,有她。
她伸手環住謝懷瑾的腰,臉頰在他衣襟上輕輕蹭了蹭,語聲噙著笑意:“咱們本是一家人,自當同心同德。”
謝懷瑾低低應了一聲,將她抱得更緊,他知妻子素來通透,所言句句在理,為人父母,誰不是想護兒女一世安穩,半分差錯也容不得。
抬手揉了揉沈靈珂的發頂,語氣軟了幾分:“都依你。隻是府裡的下人,須得仔細囑咐,外頭的閒言碎語,萬不可傳到婉兮耳朵裡。”
“這是自然。”
沈靈珂笑著應下,伸手取過他案上的書卷輕輕合上,“夜已深了,該安歇了,明日還要上朝呢。”
謝懷瑾頷首,吹滅案上燭火,攬著她往內室緩步而去,衣袂輕揚,踏碎一地月光。
次日天剛矇矇亮,芷蘭院裡便漾開了笑語聲。
謝婉兮梳洗已畢,正坐在鏡前由丫鬟梳妝,臉上半點昨日的愁雲也無,眸光清亮,宛若秋水。
夏荷替她插上一支纏花簪,抿唇笑道:“姑娘今日瞧著精神爽利多了,想來是昨夜睡得安穩。”
謝婉兮抬手撫了撫髮簪,唇角微微彎起,輕聲道:“母親昨日與我說了許多體己話,我心裡通透了,睡得自然安穩。”
憶起母親的叮囑,她隨手將妝台上那支瑞王所送的玉簪推至一旁,又吩咐道:“往後外頭送來的物什,若未經母親或父親過目,便都先收去偏房,不必拿來給我。”
夏荷微愣,旋即會意,連忙應道:“奴婢曉得。”
正說著,外頭小丫鬟匆匆進來回稟,道瑞王府的管事又來了,送了一匣子新摘的冬棗,說是今年頭一茬鮮物,特意送來給姑娘嚐鮮。
又是瑞王。
換作昨日,謝婉兮聽聞這話,心頭或許還會漾起那說不清的歡喜,可今日,隻覺心境全然不同。
她的手微頓,隨即神色平靜地對丫鬟道:“多謝瑞王殿下的心意。隻是府裡素來有規矩,無功不受祿,不敢隨意收旁人的東西。你替我好生謝過殿下,將這冬棗原封送回去吧。”
那小丫鬟麵露遲疑,小聲提醒:“姑娘,這般做……會不會駁了瑞王殿下麵子?”
“依規矩行事,便不會出錯。”
謝婉兮抬眸,眼底無半分羞赧,隻剩一片清明,“你隻管照我的話去說,不必多言。”丫鬟見她態度堅決,不敢再勸,捧著冬棗禮盒,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母親昨日的話語猶在耳畔,她曉得,往後的路,唯有守著本心、依著規矩,方能行得安穩。
至於心底那點懵懂的悸動,以後再說。
瑞王府內,喻景明臨窗翻著兵書,指尖劃過書頁,心思卻早飄了去。
小廝輕步進來,垂首回稟:“殿下,謝家姑娘將您送的冬棗,原封不動遣人送回來了。”
喻景明聞言,抬眸擱下兵書,非但半分惱意無有,唇角反倒漾開一抹笑,指尖輕叩案幾,對小廝道:“這丫頭,今日轉性了。”
旁側小廝一臉不解,道:“殿下,這位謝姑娘也太不給您臉麵了!您何必還對她這般上心?”
喻景明抬眸望向謝府的方向,眸光裡帶著旁人難懂的認真,輕笑一聲:“你懂什麼。正因她,不似京中那些趨炎附勢的女子,才更值得用心。些許冷落算得什麼,若連這點耐心都無,又怎敢說心悅於她。”
“你吩咐去查一查是否有人對她說了什麼?注意小心些。”
昨日謝首輔在宮中的神色,他早已聽聞,想來是謝首輔告誡了她,或是那位通透的謝夫人與她講了什麼。
無論哪種,於他而言,都非壞事。
這正說明謝家家教森嚴,視女兒如珍寶,並非那等拿女兒攀附權貴的人家,這般人家,才值得他拿出真心相交。
他擺了擺手,吩咐道:“往後不必再送這些私物了,免得落了逾矩的話柄,惹謝首輔不快。”小廝愣了愣:“那……殿下的心意……”
“心意要放在正途上。”
喻景明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等長風歸府,我再登門拜訪,堂堂正正與謝家相交,這纔是正理。”小廝這才恍然大悟,連忙應道:“奴才曉得該怎麼做了。”
謝家正院,沈靈珂正聽著丫鬟回稟謝婉兮拒了瑞王冬棗的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露出滿意的笑意。
旁側謝懷瑾正翻看政務,聞言也抬眸,麵上雖依舊淡然,眼底的那點鬱結,卻散了大半。
“你瞧,”沈靈珂放下茶杯,輕聲道,“婉兮,果然是個有主意的。”
謝懷瑾放下奏摺,望著窗外的天光,難得接話:“是啊,長大了,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