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言
沈靈珂斂衽微欠身:“大人若無彆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去吧。”劉源成擺了擺手,眼皮未抬,依舊批閱著文書。
沈靈珂方欲轉身,恰見戶部幾個小吏抱著厚遝冊籍,步履匆匆入內。
她側身讓開通路,隻見帶頭小吏將冊籍置於案上,躬身稟道:“尚書大人,此些《農策》是翰林院方纔遣人送來的,已謄寫二十份,餘下的還在加緊趕抄。”
劉源成漫應一聲,隨手翻檢兩頁:“放著吧。”
“是,大人。”小吏應聲退下。
沈靈珂目光落於那疊嶄新冊籍上,封皮“枳縣”二字格外醒目,心下一動,輕聲問道:“大人,這《農策》何故要謄寫這許多份?”
劉源成頭也不抬:“聖上龍顏大悅,令翰林院抄錄發往各地,著地方官研習,再督率百姓照做。”
聞言,沈靈珂臉色微變,暗道這豈不是誤農害民。
她未及細想,上前一步沉聲稟道:“大人,恕下官直言,這份農策專為枳縣擬定,若令各地照搬,恐生大弊。”
劉源成批閱的手陡然停住,終於抬眼,眼眸中帶著幾分審視:“哦?那依沈少卿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還請大人速稟聖上,止了這農策謄寫的差事。”沈靈珂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
劉源成凝眸看她半晌,暗忖這女子膽子竟這般大,聖上旨意已定,她竟敢當麵請停。心念電轉間,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如此,沈少卿便隨我一同入宮,親自向聖上陳說吧。”
沈靈珂毫無退縮,平靜躬身:“下官遵命。”
半個時辰後,勤政殿外。
守門小太監見二人前來,忙趨步行禮:“見過劉大人、沈少卿。”
劉源成微微頷首:“有勞公公通稟,戶部劉源成有要事求見聖上。”
“大人稍候。”
小太監不敢怠慢,轉身疾步入殿。不多時,便見他小跑出來:“劉大人、沈少卿,皇上宣二位覲見。”
劉源成整了整官袍,引著沈靈珂跨入殿門。
殿內喻崇光端坐禦案之後,謝懷瑾、吏部尚書李嵩、禮部尚書王德安分立兩側,似正商議著什麼。
“臣劉源成(臣沈靈珂),參見陛下。”二人躬身行禮。
“起來吧。”喻崇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二人起身侍立,沈靈珂眼角餘光輕掃謝懷瑾,見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定,看這光景,想來是在商議秋闈之事。
劉源成上前一步,拱手稟道:“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何事?直說便是。”喻崇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劉源成喉結微動,手心沁出薄汗,終究硬著頭皮開口:“陛下,關於謄寫《農策》一事……恐有不妥。”
話音落,殿內氣氛驟然凝住。
喻崇光挑眉:“哦?”
謝懷瑾、李嵩與王德安亦齊刷刷望來,滿臉不解——這《農策》前幾日還被聖上讚為富民強國的良策,怎的忽然就不妥了?
劉源成隻覺壓力倍增,忙解釋道:“今日晨間,沈少卿見衙門內抄好的農策,聽聞要發往各地,便直言此事不妥,故而……”
他話鋒微頓,目光掃向身側的沈靈珂,將滿殿目光儘數引去。
一瞬之間,沈靈珂成了勤政殿的焦點。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迎上喻崇光的目光,拱手朗稟:“陛下,臣為謝知縣擬定的這份農策,是依枳縣本地的土壤、氣候、水文,查閱相關書籍方纔寫成。大胤疆域遼闊,南北水土天差地彆,此法斷難通用於各地。”
她的聲音清亮堅定,在靜謐的大殿中迴盪:“譬如茶樹,種於不同之地,口感便迥然相異,究其根本,皆因地域、土壤、氣候之不同。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農作物亦是此理。‘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若強令各地照搬枳縣之法,非但不能增產,反倒要誤了農時,適得其反。”
“故臣懇請陛下,令翰林院停了這份《農策》的謄寫。若陛下肯賜臣時日,臣定能為大胤江山,為天下百姓,擬出一套周全的農策方案。”
一番話畢,殿內靜得駭人。
喻崇光久久未語,隻以那雙深邃的帝王眼眸審視著她。
劉源成心提到了嗓子眼,後背陣陣發涼,暗忖這沈少卿膽子也太大了,當著聖上的麵駁了聖旨,竟還麵不改色。暗自咂嘴,不愧是能馭謝首輔的女子,這份膽識,尋常男子也難及。
謝懷瑾藏在袖中的手,亦不自覺攥緊。他雖信妻子的判斷,可今日這事,竟是公然挑戰聖上威嚴,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良久,喻崇光敲擊禦案的手指停了,緩緩開口打破沉寂:“諸位愛卿,以為沈少卿之議如何?”
吏部尚書李嵩率先出列,他本是務實老臣,躬身稟道:“回陛下,沈少卿所言極是。農桑乃國之根本,萬不可輕忽。若各地盲學枳縣之法,一旦出了差錯,損失便大了。”
喻崇光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謝懷瑾:“謝愛卿,你意下如何?”
謝懷瑾聞言,緩步出列,身姿如鬆似柏,筆直躬身行禮,聲線沉穩,卻字字懇切:“陛下,沈少卿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枳縣農策,她查閱許久的書籍,依當地水土氣候、耕作習性擬定,字字皆合枳縣實情,斷難適配大胤四方。”
他抬眸,目光清明:“北地寒冽,宜植粟麥;江南水鄉,宜種稻菱;西南多山,宜培茶果。各地情狀相去甚遠,若強推枳縣之法,輕則顆粒無收,重則誤了春耕,寒了天下百姓之心。臣以為,沈少卿願為各地量身擬策,乃因地製宜的良策,亦見其赤誠,實為上上之選。”
言罷,他微側首,眼角餘光輕瞥沈靈珂,眸中滿是信任,似在無聲言說,他全然信她的才具。
禮部尚書王德安見狀,亦忙出列附議:“陛下,謝首輔所言極是。農桑為邦本,半分馬虎不得。沈少卿既有此心,又有此才,不如準其奏請,令其協同戶部、翰林院,依各地實情分擬定策。雖多費些時日,卻能保萬全,方是真正為國家、為百姓計。”
喻崇光手指輕叩禦案,沉吟片刻,目光複落於沈靈珂身上,眸中疑惑儘散,化作毫不掩飾的欣賞:“沈卿有膽有謀,敢吐直言,又願躬身任事,甚好。朕,準奏!”
他聲音一揚,帝王威旨朗然傳出:“傳朕旨意,翰林院即刻停止謄寫枳縣農策,所有抄就冊籍,儘數封存。另,命勸農少卿沈靈珂,協同戶部、翰林院,三月之內,為大胤各州府各擬適配農策,為明年的做準備。戶部須全力配合,查閱各地卷宗,不得有半分懈怠。劉卿,此事便由你親督。”
劉源成立刻躬身,聲如洪鐘:“臣,遵旨。”
沈靈珂亦再度上前叩首,聲音清亮有力:“臣定不辱聖命,為陛下擬定合宜農策,不負百姓,不負聖恩。”
喻崇光看了看階下二人,又瞥了瞥身側神色平靜的謝懷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謝家夫婦,一輔朝堂,一謀農桑,皆是朕之肱骨。今日之事便此了結,秋闈之事,諸位愛卿再與朕細議。”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