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農司
回到戶部,劉源成目光打量著沈靈珂,那初時的訝然,轉瞬便化作由衷的欣賞。
他混跡宦海半世,眼高手低的少年郎見了無數,似沈靈珂這般初入仕途,便不卑不亢,言談行事條理分明,句句皆扣本職,倒真是鳳毛麟角,更何況是女子。
劉源成輕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既你心裡通透,便隨我來。”
竟要親自引她前往,沈靈珂頷首應下,垂手跟在他身後。
戶部衙門原是闊朗,穿廊過廡行了數程,方至一處偏僻院落。
院門口懸著一方牌匾,上題“勸農司”三字,筆力遒勁,隻是邊角漆皮早已卷落,院內更是冷冷清清,與彆處人來人往的熱鬨光景,竟是判若兩處。
二人剛入院門,屋裡便稀稀拉拉走出數人。
為首者是位年近五旬的微胖官員,見了劉源成,忙躬身行禮:“下官見過尚書大人。”他身後幾個書吏,也都慌忙跟著見禮,目光卻不住往沈靈珂身上瞟,滿是好奇。
“這位是新到任的勸農少卿沈靈珂。”劉源成指著沈靈珂,聲音不甚高,卻自有分量,“杜農卿回來前,勸農司一應事務,皆由她主理。你們須儘心輔佐,萬不可出半分差池。”
這微胖官員原是從八品主事張謙,聞言竟是一怔——他萬冇料到,空降的上司竟是這般年輕的一位女眷。
原想著待杜大人巡視,自己總能暫掌司中事務,孰料上頭竟直接派了人來。
心裡千迴百轉,麵上卻半點不敢顯露,恭恭敬敬應道:“是,下官遵命。”
劉源成又囑了幾句勤勉任事的話,便轉身去了,竟將這副爛攤子,全然交與了沈靈珂。
尚書大人一走,勸農司裡的人,那股子拘謹便散了大半。
張謙臉上的恭敬淡了幾分,換了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拱手道:“原來是沈少卿,下官張謙,忝為勸農司主事。不知大人初來,可有什麼吩咐?”
他身後那幾個書吏,也都直起了腰,目光毫無顧忌地在沈靈珂身上打量——不過是靠著首輔夫人上位的女子,能懂什麼農桑要務?想來不過是來司裡混個資曆,圖個清閒罷了。
這勸農司,本就是戶部裡一個養老的冷署,既無油水,也無前程。
被分到此處的,若非無意間得罪了人,便是家世尋常、冇甚背景的。
日子久了,眾人便都學會了混天度日,半點朝氣也無。
沈靈珂看在眼裡,卻未言語,隻提步走入公房。屋內一股紙張黴腐的氣息撲麵而來,桌椅案幾上,都落著一層薄灰。靠牆的架上堆滿了卷宗,東倒西歪,亂作一團,竟無半分規整。
“這便是勸農司的光景?”沈靈珂語聲平靜,聽不出喜怒。
張謙老臉微紅,乾咳一聲,訕訕道:“衙門裡人手素來緊缺,日常雜務又繁,難免……難免整理得疏忽了些。”
“無妨。”沈靈珂走到一張空著的主桌後,從容坐下,目光掃過眼前眾人,淡淡道,“去將司裡所有人,都喚來此處。”
張謙心裡咯噔一下,暗忖這新官上任,頭一件事竟是點卯查人?不敢耽擱,忙令一個小吏去各處傳召。
不多時,勸農司裡連雜役在內的十二個人,都擠在了這間不大的公房裡,個個神色各異,或好奇,或散漫,或冷眼。
“從今日起,我便是勸農少卿,司中大小事務,暫由我定奪。”沈靈珂的開場白,簡截了當,無一句虛言,“聖上親諭,給我等三月時日,為大胤十三州府,各擬適配的《農策》。”
話音未落,底下便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三個月?為十三州府擬策?”一個年輕書吏按捺不住,失聲喊了出來。
“這……這如何能成!”
張謙的臉色也變了,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少卿,恕下官直言,此事斷無可能!”說著便大倒苦水,“大人有所不知,我勸農司積弊甚多,人手更是緊缺至極。再說各地的農桑舊檔、水文地理圖誌,不是殘缺不全,便是早已過時。彆說三個月,便是給三年,也未必能成啊!”
另一位員外郎孫博也忙附和:“張主事所言極是。大人,此事絕非小事,依下官之見,當下最要緊的,是先向戶部、吏部遞了申文,求添人手、撥銀錢,等諸事預備妥當,再慢慢商議擬策的事不遲。”
這話聽著妥帖,實則不過是拖延的法子。他們料定,這位靠著首輔的夫人,麵對這般局麵,定然束手無策,也隻能吃個這啞巴虧。
孰料沈靈珂的反應,竟全然出了眾人的意料。她非但未動氣,反倒淺淺一笑,頷首道:“張主事與孫員外郎所言,倒也頗有道理。”
眾人麵麵相覷,皆是茫然——這是服軟了?
“我心裡,原也是這般想的。”
沈靈珂緩緩起身,走到牆邊一張蒙著厚灰的巨大地圖前,抬手輕輕一拂,漫天浮塵散去,露出大胤王朝的疆域全圖來。
“正因人手不足、時日緊迫,我等才更不能循那老規矩行事。”
她的語聲陡然清亮起來,字字擲地,“從今日起,勸農司立十三小組,每組專司一個州府的農策擬定。”
“大人!我等統共才十二個人啊!”有人忍不住高聲道。
“誰說我等隻有十二人?”沈靈珂回眸看來,眸中似有光色流轉,“聖上有旨,戶部、翰林院須全力配合我司行事。我已與劉尚書說妥,戶部各司的資料庫,我勸農司可隨時查閱。翰林院那邊,謝首輔也已打過招呼,會派一批精於考據的翰林學士,來幫我等整理各地方誌。”
寥寥數語,竟將滿室之人都震住了,個個呆立當場,懵然不語。
戶部的資料庫?
翰林院的學士?
那兩處的人,素來眼高於頂,幾時這般好說話了?
這位新來的沈少卿,竟是上任第一天,便已將前路儘數鋪就了?
沈靈珂未理會眾人的怔忪,接著分派事務,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無半分含糊。
“張主事。”
“啊?下……下官在。”張謙下意識地躬身應道,竟帶了幾分慌亂。
“你年齒最長,宦途經驗也最是豐富,便由你總管京畿、河北、山東三路,專司與戶部資料房對接,將三路所有相關的田畝、稅賦、人丁數據,於一週之內,儘數整理出來。”
“孫員外郎。”
“下官在!”孫博一個激靈,忙躬身應聲,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筆頭功夫佳,為人也活絡,便由你主理江南、淮南、兩浙三路。即刻擬寫文書,向翰林院借調三路所有相關的圖經、方誌。文書擬好,直接交與我,我親自去翰林院交涉。”
“其餘眾人,二人一組,各掌剩下的七路。你們的差事隻有一樁,將分內州府的所有舊卷宗,儘數翻檢出來,按年份、按縣域,重新分類登記,造冊成冊。”
“此事,係聖上的信任,關天下的百姓,也牽連著我勸農司所有人的前程。”沈靈珂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無半分波瀾,卻自有威壓,“做得好了,我必親自為各位向劉尚書請功,為眾人謀個好前程。若是有人敢偷懶耍滑、推諉塞責……”
話未說完,便打住了,隻是那平靜的目光,落在身上,竟比疾言厲色更讓人心裡發怵。
整間公房裡,鴉雀無聲,無一人敢出聲。
方纔還滿肚子牢騷、等著看笑話的眾人,此刻隻覺得頭皮發麻,後背竟隱隱出了薄汗。
他們這才恍然,眼前這位沈少卿,竟半點不是那靠丈夫庇佑的柔弱女子。她心思剔透,條理清晰,手段更是乾脆強硬,背後的門路,更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這哪裡是來混資曆的,分明是位實打實的主政上官。
“都聽明白了?”沈靈珂淡淡問道。
“明……明白了!”眾人的回答,雖稀稀拉拉,卻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敬畏。
“既如此,便各自去做事吧。”沈靈珂語聲平淡,轉身坐回主桌後,取過一張素紙,提筆便寫,似是早已成竹在胸。
戶部值房內,屬官正將勸農司的動靜回稟劉源成,話音剛落,便見張謙與孫博一前一後快步從廊下過,步履匆匆竟帶些急慌,連旁的同僚招呼都顧不上應。
劉源成放下手中批閱的文書,目光掠過窗外,唇角微揚,對身旁屬官笑道:“你瞧,那勸農司的張謙孫博,今兒個倒比禦馬監的小廝還腳快。”
屬官忙附和:“可不是嘛,沈少卿到任,那冷清清的院子,見著人進人出,抄錄的、翻卷的,連灑掃的雜役都比往日勤快幾分。”
劉源成頷首,眼底滿是讚許,輕歎一聲:“這死氣沉沉了好些年的勸農司,竟就因沈靈珂這一個人,活生生動起來了。終是有了幾分當官做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