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來信
話音落下,帳內眾人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最壞的打算,竟是無半點支援。
這幾個字,宛如一座千鈞大山,壓得帳內眾人喘不過氣來。
紫荊關,儼然已成了一座孤立無援的死城。
就在這滿帳愁雲慘霧之際,帳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守城將士扯著嗓子高喊,聲音裡竟帶著幾分抑製不住地顫抖:
“將軍!將軍!範陽盧家送來了二十車糧食,此刻正在城外候著!”
什麼?
糧食?
竟有二十車之多?
方纔還死氣沉沉的大帳,此刻靜得落針可聞,連眾人的呼吸聲都似消失了一般。
王雲錚第一個回過神來,猛地從座位上起身,動作過猛,竟直接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哐當”一聲脆響,他卻渾不在意,一雙虎目死死盯住門口的傳令兵,聲音都劈了岔:“你說什麼?再與我說一遍!”
其餘的副將校尉也如夢初醒,一個個僵硬地站起身來,有的扶著桌案穩住身形,有的攥緊了拳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帳門口,滿是不敢置信。
那傳令兵激動得滿臉通紅,又高聲重複了一遍:“是範陽盧家!說是奉家主之命,特來為將士們運送糧草,足足二十車,已然到了城外!”
“走!出去看看!”
王雲錚大手一揮,率先向著帳外衝去。
一眾將軍校尉緊隨其後,腳步匆匆,哪裡還有剛纔的半分頹喪之氣。
剛掀開帳簾,一股刺骨的夜風便撲麵而來。眾人上了城門,目光瞬間便被關隘前的景象牢牢吸住。
一條長長的馬車隊伍,從關門口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每輛車上都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沉甸甸的分量在地上壓出了深深的車轍印。
“這……這……”那獨臂老將伸出僅存的手臂,指著那望不到頭的車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一個年輕校尉忍不住紅了眼眶,失聲大喊道:“天不亡我紫荊關!天不亡我大胤啊!”
王雲錚命人開城門。而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車隊前,看著為首的一位青衫管事,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行禮:“王雲錚,代我紫荊關所有將士,謝過盧家大恩!”
他身後,王煊、王霖及所有副將校尉,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滿是赤誠感激。
“將軍萬萬不可!快快請起!”
那盧家管事連忙上前一步,虛扶起王雲錚,態度甚是謙恭:“將軍與眾將士浴血奮戰,守護國門,為的是天下千萬黎民。區區這點糧食,何足掛齒?我家家主說了,將士們在前方拋頭顱灑熱血,我等在後方,豈能讓英雄們餓著肚子打仗!”
王雲錚正要再言謝,那管事卻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實不相瞞,這批糧食,原本是首輔夫人沈氏從自家糧倉調撥,用以援助我範陽的。如今紫荊關有難,我家家主說了,當以國事為先。家主還讓小人給將軍帶話,若還有什麼難處,將軍隻管修書一封,盧家但凡能幫得上忙的,絕無半分推辭!”
首輔夫人?沈氏?
王雲錚腦中轟然一響。
他自然知曉,當朝首輔謝懷瑾的夫人,正是侯府的嫡女沈靈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批糧食來得這般及時!
王雲錚心頭一熱,連日來的陰霾和疲憊一掃而空。他重重點了點頭,聲音鏗鏘有力:“好!請管事代我,向盧家主轉達謝意!此恩此情,紫荊關上下,永世不忘!”
他立刻吩咐下去,要好生招待盧家管事一行,又調集所有還能動彈的輔兵,連夜將糧食搬入庫中。
整個軍營都沸騰了。
剛纔還氣氛悲壯的將士們,此刻看著一袋袋沉甸甸的糧食被抬入營中,臉上都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眾人轉身回到大帳,氣氛已然截然不同。雖然危機仍未解除,但糧草問題一朝得解,所有人的心氣都提了起來。
可他們還冇坐穩,剛纔那名傳令兵又一次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變了調:
“將軍!將軍!京城來信了!是京城來的急信!”
一句話,如同炸雷在帳內轟然響起。
“什麼?!”
王雲錚剛端起的茶碗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手也顧不上,他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信使何在?快!快請進來!”
帳內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霍然起身,緊張地望向帳外,連呼吸都忘了。
京城來信!
在被圍困十餘日,杳無音信之後,這四個字的分量,比那二十車糧食還要重上千百倍!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風塵仆仆的驛卒,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玄色披風已經磨破了邊角,臉上滿是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驛卒快步走到王雲錚麵前,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著一封用火漆封裝的密信,聲如洪鐘:“小人奉命,八百裡加急,特送急信與將軍親啟!”
王雲錚心跳都漏了一拍,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奪過那封密信,指尖都控製不住地發顫。
他飛快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昏黃的燭火下,謝懷瑾那筆鋒淩厲的字跡,躍然紙上。
帳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煊與王霖更是忍不住湊上前來,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看到,王雲錚的眉頭先是微微蹙起。
眾人的心,瞬間又沉了下去。
可不過一息之間,王雲錚緊蹙的眉頭便猛地舒展開來,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整個大帳嗡嗡作響。
“好!好啊!謝首輔真乃神人也!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眾人見狀,心頭的大石也落了地。那獨臂老將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問道:“將軍,信上究竟說了什麼?可是朝廷的援軍要到了?”
王雲錚將信紙小心遞給身旁的王煊,而後轉身,目光如炬,掃過帳內每一張期盼的臉,朗聲說道:
“弟兄們!我們不是孤軍!”
“聖上已命謝首輔總攬北境軍務!衛擎將軍的三萬大軍正在趕來的路上,不日便到!”
“戶部加急調撥的十萬石糧草,還有工部趕製的箭矢、滾石、火油,也都在路上了!最多十天,全都能送到!”
“首輔大人說了,紫荊關是我大胤的門戶,一寸都不能丟!他已經密令雲州和朔州守軍,嚴防西奚蠻子偷襲。而且,他料到野狼穀是險地,已然派人去修葺壁壘了!”
“首輔大人還說,我們堅守十日的功勞,朝廷都記著呢!等打退了西奚,聖上必有重賞!”
“援軍到了!真的有援軍到了!”
“三萬大軍!是衛擎將軍的三萬大軍啊!”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不用再孤軍奮戰了!”
“天佑大胤!皇上英明啊!”
壓抑了十多天的憋屈和死氣,在這一刻全都爆發了。帳內響起震天的歡呼,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有人用力捶著自己的胸膛,把心裡的鬱氣全都吼了出來。
王雲錚望著眼前群情激昂的眾將,連日來的重壓一掃而空。
他大步走到帳邊,一把掀開簾子,望向城外西奚大營的方向。
那片黑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那麼可怕了。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阿會·延昭,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