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穀
曉色初分,殘星未落,紫荊關的城頭之上,已嫋嫋升起幾縷炊煙。
與前幾日死氣沉沉的光景大不相同,守關的兵士們個個精神抖擻,圍在火堆旁,手捧熱騰騰的肉粥,你一碗我一瓢,吃得酣暢淋漓。
腹中有了食,身上便添了力氣,臉上也漸漸有了笑模樣。糧草既至,援軍又指日可待,懸在眾人心頭的巨石,總算是落了地。
王雲錚負手立在箭樓之上,凝望著十裡開外的西奚大營。
那片黑壓壓的營帳,昨日瞧著還如烏雲壓頂,叫人喘不過氣,今日再看,竟似也失了大半的威懾。身後的親兵望著自家將軍挺拔如鬆的背影,一顆心便也穩穩噹噹,再無半分慌亂。
關內一派安寧祥和,將士們都在抓緊這難得的時光養精蓄銳,關外的西奚大營,卻是另一番劍拔弩張的氣象。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映得阿會·延昭的臉色鐵青如鐵。
滿地皆是碎裂的酒壺瓷片,狼藉一片。帳下諸將垂手侍立,一個個斂聲屏氣,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一群廢物!皆是些不中用的廢物!”阿會·延昭一腳踹翻身前的案幾,案上的酒樽杯盞滾落一地,叮噹作響。
他指著眾將,怒聲斥道,“圍了那紫荊關十日,竟連城牆的一塊磚也未曾摸到!我西奚勇士的臉麵,都叫你們丟儘了!”
一名絡腮鬍的大將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息怒。那紫荊關城牆高厚,固若金湯,大胤的守軍又拚死抵抗,我等……我等折損亦是不少。”
“折損?”
阿會·延昭雙目赤紅,厲聲喝道,“我養著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是要你們為我取下城池,不是叫你們在此哭喪!今日我便把話撂下,誰能破得紫荊關,我便封他做萬戶侯!”
帳內霎時鴉雀無聲,諸將麵麵相覷,皆是一籌莫展。
正當此時,隻見一人排眾而出。
那人身材瘦高,頷下留著一撮山羊鬍,正是以多謀自詡的呼延拔。他朝著阿會·延昭深深一揖,嘴角噙著一抹得意的淺笑:“大汗息怒,硬碰硬終非上策。末將倒有一計,可助大汗神不知鬼不覺,取下那紫荊關。”
阿會·延昭的目光霍地落在他身上,滿腔怒火霎時消了大半,沉聲急問:“哦?你有何妙計?速速講來!”
帳內諸將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聚了過來,有好奇,有鄙夷,亦有幾分將信將疑。
呼延拔清了清嗓子,故意賣起了關子,撚著山羊鬍緩緩道:“大汗可曾聽聞那萬仞山?”
“廢話!”阿會·延昭不耐煩地一揮手,“紫荊關便在萬仞山之南,這還用你說!”
呼延拔嘿嘿一笑,湊近幾步,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道:“世人皆知萬仞山險峻異常,卻不知在那山北的懸崖峭壁之間,藏著一處喚作野狼穀的所在。先祖父昔年隨老汗王征戰,曾無意間尋得一條隱秘小徑,竟能繞開紫荊關正麵,直通關內!”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野狼穀?竟有這等去處?”
“直通關內?呼延拔,你莫不是在說夢話吧!”
阿會·延昭猛地從坐榻上起身,眼中精光迸射,一把攥住呼延拔的衣領,聲音都止不住發顫:“你所言當真?那條小路如今尚能通行?”
“千真萬確!”
呼延拔被勒得氣息微滯,臉上卻滿是邀功之色,“那處懸崖陡峭,便是猿猱也難攀援。我西奚勇士自幼在平原和山野間長大,想來攀岩越嶺也是如履平地。大胤那些養尊處優的軟腳蝦,便是得了地圖,也尋不到此處,更遑論敢涉足其間!”
“好!好啊!”
阿會·延昭鬆開手,激動得在帳內踱來踱去,口中連連叫好。
卻有一人沉聲開口,打破了帳內的亢奮。
隻見一員獨眼大將挺身出列,此人身材魁梧,臉上一道刀疤橫貫麵頰,正是以勇猛謹慎聞名的莫哲。他眉頭緊鎖,拱手道:“大汗,此事怕是不妥。呼延拔所言,乃是他祖父輩的舊事,距今已數十年光景,誰曉得那路徑是否依舊?若地形有變,或是已被大胤之人察覺,我等派去的將士,豈不是羊入虎口?”
呼延拔聞言,麵色一沉,回頭冷笑:“莫哲,我瞧你是瞎了一隻眼,連膽子也一併瞎了!大胤兵士是何等膿包,你豈會不知?一群隻敢龜縮在城牆之後的懦夫,怎敢踏入野狼穀那等險惡之地?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正是!莫哲將軍過慮了!”
“大胤之人連正麵交鋒都畏首畏尾,豈敢去攀那懸崖峭壁?”
帳內諸將紛紛附和,言語間儘是對大胤軍隊的不屑。
莫哲還欲再言,阿會·延昭已是不耐煩地擺手:“休要多言!”
他臉上重又綻出笑意,讚許地看向呼延拔:“呼延拔所言極是!此乃天賜我良機,亦是祖宗庇佑!”
他大手一揮,朗聲道:“呼延拔!我命你率領兩千精銳勇士,明晚便自野狼穀出發!三日後,務必為我打開紫荊關的城門!”
“末將遵命!定不負大汗所托!”呼延拔激動得滿麵通紅,猛地單膝跪地,高聲領命。
阿會·延昭滿意地點點頭,旋即掃視著帳內諸將,縱聲大笑:“傳我將令!全軍休整三日!讓紫荊關裡那些蠢豬,再多吃幾頓飽飯!三日之後,我軍全線出擊!我要在那王雲錚的帥帳之中,飲最烈的酒,擁最美的佳人!”
“吼!吼!吼!”
帳內眾將齊聲高呼,聲震帳頂,彷彿那紫荊關已是囊中之物,勝利唾手可得。
他們卻不知,這條在他們眼中通往功成名就的捷徑,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隻待他們自投羅網,落得個有去無回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