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漫漫
夜色沉沉,寒風砭骨。
紫荊關的城頭之上,那一聲豪邁的慶功酒令,乘著呼嘯的北風,傳遍了關隘的每一處角落。守城的將士們聽聞此言,便是再疲憊的臉上,也添了幾分振奮神采。
主將大帳之中,王雲錚解下那身染透了血汙汗漬的鎧甲,隨手擲在一旁的木架上。
“哐當”一聲悶響,帳外白日裡的血戰喧囂,竟似頃刻間便遠了去。
王雲錚移步至銅盆邊,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拭去臉上的血汙沙塵,露出一張佈滿風霜、線條剛硬的麵龐。
“林鋒何在?”
他的聲音帶著戰後的沙啞,卻依舊中氣十足,擲地有聲。
帳簾應聲掀開,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士兵快步趨入,單膝跪倒在地,抱拳行禮,眉宇間尚帶著未散的殺伐之氣,聲音清亮響亮:“將軍喚我,屬下在。”
王雲錚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林鋒肩頭,望向帳外那些互相攙扶著的疲憊將士——他們雖身形踉蹌,眼神卻依舊堅定如初。
他的語氣不覺緩和了幾分:“吩咐火頭兵,今夜將營中存著的那幾壇烈酒儘數啟封,再燉上一鍋滾燙的肉湯。讓弟兄們都喝上一碗,暖暖身子,也好解解乏。”
林鋒聽罷,明顯怔愣了一瞬,繼而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將軍,那可是您留著……”
“留著留著,難不成要留到發黴不成?”王雲錚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大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林鋒的肩膀,“今日弟兄們守住了紫荊關,守住了身後的萬千黎民,這酒,他們喝得,比誰都喝得值當!”
王雲錚話音稍頓,目光掃過帳外臨時搭起的傷兵營,聲音又沉了幾分:“再傳我的令,傷兵優先用度,軍醫署今夜不得歇息,務必照料好每一個受傷的弟兄。還有,城頭的崗哨加倍,輪流值守,謹防西奚人趁夜偷襲。”
“屬下遵命!”林鋒高聲應下,轉身便要往外跑,恨不能即刻將這好訊息傳遍軍營。
“等等。”
王雲錚忽又喚住他,目光望向帳外墨一般濃黑的夜色,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帶著千鈞分量:“告訴弟兄們,今夜的酒,是慶功酒,亦是壯行酒。西奚人必定還會來攻,咱們守得一日,大胤的百姓便安穩一日。”
林鋒身子猛地一震,重重頷首,眼底似有火焰燃燒:“屬下一定把將軍的話,一字不差地傳到!”
望著林鋒大步離去的背影,王雲錚移步至帳邊,掀開簾子一角,望著城頭在夜風裡獵獵作響的大胤軍旗,輕輕歎了口氣。
他伸手摩挲著腰間的佩劍,劍身之上的血跡早已乾涸,凝成了暗沉的黑褐色,可那劍刃,依舊鋒利如初,寒光凜冽。
須臾之間,帳外便傳來火頭兵忙碌的聲響,夾雜著將士們壓抑不住的歡呼。
醇厚的酒香與濃鬱的肉湯香氣,在冰冷的空氣裡瀰漫開來,竟將白日裡瀰漫不散的血腥味,沖淡了許多。
帳簾再次被掀開,王煊與王霖並肩走了進來。
兄弟二人身上的傷口雖已簡單包紮過,可那白布條上,依舊滲出了絲絲血跡,隻是他們二人,渾不在意。
王煊望著父親沉穩的背影,低聲道:“父親,今夜西奚人吃了大虧,想來是不敢輕易再來犯了。”
王雲錚轉過身,看著兩個身上帶傷、卻依舊精神抖擻的兒子,忽而展顏一笑:“不愧是王雲錚的兒子。你們兄弟二人,今日做得很好。”
他走上前去,抬手拍了拍次子王霖的肩膀,見王霖疼得齜牙咧嘴,便又板起臉斥道:“臭小子,下次上陣殺敵,記得給老子護好自己。你當你的性命是鐵打的不成?”
王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渾不在意地回道:“爹,孩兒曉得了。下次定要先砍了那狗東西的腦袋,再叫他近我的身。”
……
熱湯入腹,烈酒暖身,將士們總算是暫時緩過了一口氣。
可王雲錚卻將手下的幾位副將校尉,儘數召至主帳之中,商議後續的禦敵之策。
帳內的氣氛,與帳外的輕鬆愜意截然不同,隻一派沉悶壓抑。
昏黃搖曳的燭火之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憂慮。
“將軍,”
一個獨臂老將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乾澀,“今日一戰,我軍傷亡已近兩千之數。城西的箭矢,已然告罄,滾石檑木,也所剩無幾了。西奚人若是明日還像今日這般猛攻,我們……最多,還能再撐上兩日。”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年輕校尉便緊跟著說道:“火頭軍那邊來報,軍糧隻夠支撐五日了。這還是省吃儉用,百般剋扣的結果。”
一句句沉重的稟報,讓帳內的氣氛愈發凝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直沉默不語的王煊終於按捺不住,攥緊了拳頭,沉聲問道:“爹,求援的軍報送出去,已是整整十天了!京城到這裡,快馬加鞭,最多不過七日路程。為何……為何到如今,竟是一點訊息都冇有?”
這個問題,亦是帳內所有人心中的疑問。他們在這紫荊關捨生忘死,浴血拚殺,可那份十萬火急的求援軍報,送出之後,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王雲錚端坐主位之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言不發。他比帳中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十天了。
冇有援兵,冇有糧草,更冇有來自朝廷的隻言片語。
紫荊關,已然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孤城。
“將軍,”那獨臂老將望著王雲錚,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朝廷……莫不是已經放棄我們了?”
這話一出,帳篷之內,霎時死寂一片。連帳外呼嘯的風聲,彷彿都在此刻停歇了。
“胡說八道!”王雲錚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雙目圓睜,厲聲喝道,“聖上英明睿智,首輔大人運籌帷幄,斷斷不會放棄我們!軍報未至,定是路上出了什麼岔子!”
他這一聲怒喝,震得眾人皆是心頭一顫,方纔悄然滋生的動搖念頭,頃刻間便被壓了下去。
隻是,怒斥過後,王雲錚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人,聲音卻一點點沉了下去,帶著無儘的沉重:“隻是,我們不能再等了。”
王雲錚移步至地圖前,指著上麵代表紫荊關的那個孤單紅點,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從今日起,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做好……在冇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憑一己之力,守住這紫荊關的準備。”
這話一出,帳內所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這哪裡是在商量什麼禦敵之策,是在告訴他們——前路漫漫,已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