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雲氣穿越定淵峰的雲霧,緩緩降落在天機殿前。與離開時的肅殺凝重不同,此刻的定淵峰,雖依舊籠罩在護山大陣的朦朧光暈中,山腳下卻已是另一番景象。原本略顯荒僻的靜淵湖畔,此刻竟自發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坊市雛形,帳篷、簡易木屋錯落有致,人流往來,雖不及萬法仙城萬一,卻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機與喧囂。
無數道目光,帶著與萬法仙城中截然不同的熱切、好奇、甚至是一絲朝聖般的虔誠,追隨著雲芷一行人的身影。他們中,有在仙城親眼目睹了那“言出法隨”一幕、心神震撼難以平複的修士;有聽聞訊息後、不遠萬裡從各地趕來的散修與不得誌的小家族子弟;更有許多眼神麻木、衣衫襤褸的凡人,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大道規則,卻隱約聽說此地有一條不看重資質出身、隻看重心誌的新路。
“雲真人回來了!”
“那就是言出法隨的雲芷真人!”
“天機閣的道友們回來了!”
歡呼聲、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彙成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石猛等人看著這迥異於前的景象,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離開不過旬月,定淵峰外,已然換了人間。
雲芷對此並無意外,她神色平靜,目光掃過那些聚集而來的人群,在那一張張充滿渴望與希冀的臉上短暫停留,隨即收回,步履從容地步入天機殿。
殿內,蕭景珩與袁天罡早已等候在此。見到雲芷安然歸來,兩人明顯鬆了口氣。
“雲芷,萬法仙城之事,已傳遍天下。”蕭景珩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歎與一絲憂慮,“言出法隨,引動通天塔共鳴,驚動三大聖地……你此番,可是將天都捅了個窟窿。”
袁天罡亦是撫須長歎,眼中異彩連連:“老朽活了大半輩子,從未想過能親眼見證‘言出法隨’之境!雲真人,你如今……怕是已半步踏入了那傳說中的境界了吧?”
雲芷微微搖頭,尋了主位坐下:“不過是對自身之道的一點運用,距離真正超脫,還差得遠。”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外界反應如何?”
蕭景珩神色一正,沉聲道:“反應劇烈。護道盟七宗經此一役,聲望大跌,內部已現裂痕,短時間內應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針對。但暗流洶湧,不少傳統宗門對你及元炁之道忌憚更深,恐有更陰損手段。至於三大聖地……”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態度曖昧。紫霄道宮對外未發一言;戮仙劍閣有弟子放言,欲試你元炁之道能否擋其戮仙劍鋒;大雷音寺則隻是廣傳法旨,言‘靜觀其變’。他們……似乎在等待什麼。”
袁天罡補充道:“此外,每日前來定淵峰欲拜師求學之人,絡繹不絕,魚龍混雜。其中不乏他派探子,或心術不正之輩。長此以往,恐生事端。”
雲芷靜靜聽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片刻後,開口道:“樹欲靜而風不止。此乃必然。既然避不開,那便無需再避。”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石猛五人,以及聞訊趕來的文淵閣幾位負責日常管理的執事弟子。
“傳我法旨。”雲芷聲音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自即日起,定淵峰外,設‘求道崖’。凡欲聞元炁之道者,皆可於崖下聽講,無需稟報,來去自由。”
“石猛、趙鐵柱,你二人負責維持求道崖秩序,甄彆心懷叵測者,依規處置。”
“韓立、周文淵,於求道崖設‘解惑台’,每日定時為聽講者解答引炁之惑,宣揚我道正理。文淵閣需加快整理修行心得、規誡案例,刊印成冊,置於解惑台,供人免費取閱。”
“阿草,你心思純淨,帶領巡山弟子,密切關注新來者中是否有身負隱疾或特殊天賦者,可酌情引薦。”
“另外,”她目光轉向蕭景珩與袁天罡,“煩請朝廷與欽天監,協助在定淵峰外圍,劃定區域,建立簡單的居所與交易集市,規範管理,一應花費,由我天機閣承擔。”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瞬間勾勒出一幅開放、有序卻又壁壘分明的傳道藍圖。不求者拒之門外,求者予其門徑,至於能走多遠,全憑自身。既最大程度普惠眾生,又牢牢掌控著道統核心與主動權。
蕭景珩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道:“妙!如此一來,既可滿足天下向道之心,緩解壓力,又能將潛在風險置於明處,便於管控。更可藉此,篩選出真正心誌堅定、與我道有緣者!雲芷,此策大善!”
袁天罡也連連點頭:“開源疏流,明暗有序。雲真人深謀遠慮,老朽佩服。”
石猛等人亦是精神振奮,齊聲領命:“弟子遵命!”
法旨傳出,定淵峰上下迅速行動開來。
不過數日,靜淵湖畔的“求道崖”便已初步成型。那是一片被稍稍平整過的巨大山崖,正對著雲霧繚繞的峰頂天機殿。崖下開闊,足以容納數千人。冇有華麗裝飾,隻有簡樸的石台與蒲團。
第一日,雲芷親自於求道崖開講。
她冇有施展任何神通,隻是平靜地坐在石台上,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崖下每一個人的耳中,無論遠近。她不再侷限於引炁之法,而是從天地自然、人世百態講起,闡述元炁之道的核心理念——力量源於自身,道在方寸之間。
崖下,黑壓壓一片,坐滿了人。有修士,有凡人,有老有少。他們屏息凝神,眼神專注,彷彿饑渴的旅人終於遇到了甘泉。
隨著講道持續,崖下開始出現點點微光。一名老農因懷著讓村裡孩子不再捱餓的純粹念頭,指尖縈繞起土黃色的光點;一名殘疾的軍士,因不屈的鬥誌,引動了帶著銳金之氣的元炁;甚至一名懵懂孩童,因救助受傷小鳥的善念,周身泛起了充滿生機的柔和綠意……
種種異象,雖微弱,卻真實不虛,與萬法仙城中那被規訓的靈氣景象截然不同,充滿了野性的生機與無限的可能。
求道崖外,由朝廷修士協助維持秩序的新建坊市也日漸熱鬨起來。人們在此交易著來自各地的物資,交流著修行見聞,雖依舊有探子窺視,有宵小之輩混跡,但在石猛等人強有力的監管與天機閣日益增長的威望下,倒也維持著基本的穩定。
定淵峰,彷彿一個巨大的漩渦,開始源源不斷地吸納著來自四麵八方的“水流”。有尋求希望的,有窺探秘密的,有心懷鬼胎的,亦有真心向道的。
雲芷坐於峰頂,俯瞰著下方那日益興盛、卻也暗流湧動的景象,右眼之中,那圈黑暗紋路幽深如故。
她知道,開放門戶,意味著更多的機遇,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三大聖地的沉默,傳統宗門的敵視,內部可能滋生的隱患,都如同懸頂之劍。
但,這就是她選擇的道路。
萬流歸宗,始於微末。她將以這定淵峰為基,納天下之水,淬鍊己道,也淬鍊這方天地。
而在這股席捲天下的洪流真正成型之前,一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已然開始閃爍起冰冷的光芒。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