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淵峰下的“求道崖”,已然成為修真界一處獨特而熾熱的風景。每日朝陽初升,便有無數身影從臨時搭建的屋舍、帳篷中走出,如同虔誠的信徒,默默彙聚於崖下,等待著那清越平靜的講道聲響起。他們之中,有風塵仆仆的散修,有眼神麻木的凡人,有好奇觀望的年輕子弟,甚至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身著傳統宗門服飾、卻刻意遮掩了身份的修士混跡其中。
雲芷並未每日現身,但即便她不在,崖下的修行與探討也未曾停歇。韓立與周文淵輪流坐鎮“解惑台”,為引炁成功或遇到困惑者答疑;石猛與趙鐵柱則帶領弟子維持秩序,那日萬法仙城一拳敗敵的威勢猶在,足以震懾絕大多數心懷不軌之徒;阿草帶著巡山弟子,如同敏銳的精靈,穿梭在人群與山林之間,她的生之元炁對惡意與異常氣息有著天然的洞察。
這一日,輪到韓立於解惑台當值。一名引炁成功後急於求成、導致氣息紊亂的年輕散修,正滿臉痛苦地向他求助。韓立並未直接出手梳理,而是引導其凝神內觀,體悟自身元炁流轉的細微滯澀,以自身意誌緩緩疏導。
“元炁之道,重在明心見性,水到渠成。強求速進,便是背離其根。”韓立聲音平和,指尖一縷溫和的元炁渡入對方體內,並非代替其運轉,而是如同引路的燈火,照亮其體內淤塞之處。
那散修依言而行,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但臉上痛苦之色漸消,氣息也慢慢平複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鄭重向韓立行禮,不再急躁,默默退到一旁鞏固。
不遠處,幾名來自不同小家族的子弟圍坐一起,低聲交流著引炁心得。他們原本因資質平庸在家族中不受重視,此刻卻因元炁之道看到了新的希望,眼神中充滿了光。
“我昨日觀想山嶽之沉穩,引動的元炁便厚重了幾分!”
“我心念如溪流,元炁便多了幾分綿長靈動……”
“師尊所言不虛,心念果然能影響元炁特性!”
這些最基礎、最樸素的體悟,在相互交流中碰撞出火花,雖微不足道,卻是元炁之道紮根、擴散的真實寫照。
然而,在這片看似蓬勃向上的景象之下,暗流從未止息。
天機殿靜室內,雲芷盤膝而坐,並未修煉,左眼混沌之光流轉,彷彿在推演著什麼。殿內除了她,隻有蕭景珩與袁天罡。
“朝廷暗探回報,”蕭景珩語氣凝重,“三大聖地雖無明麵動作,但門下弟子在外行走時,對定淵峰及元炁之道的關註明顯增加。紫霄道宮有弟子在收集所有公開的講道內容與引炁案例;戮仙劍閣有人放言,元炁演化萬法,不知能否演化出抵擋‘寂滅劍意’之法;大雷音寺的僧人則多在觀察那些因元炁而改變的凡人,似在評估此道對紅塵氣運的影響。”
袁天罡補充道:“傳統宗門那邊更不消停。玄心宗、烈陽穀等雖不敢再明麵挑釁,但暗中小動作不斷。有證據表明,近期混入求道崖人群中的探子,大多與他們有關。甚至……可能有精通詛咒、蠱毒等陰損手段的邪修,受他們雇傭,潛伏了進來。”
雲芷緩緩睜開眼,右眼寂滅紋路幽深:“意料之中。聖地超然,意在觀察規則之變;舊派惶恐,困獸猶鬥。邪修魍魎,不過疥癬之疾。”
她看向蕭景珩:“朝廷方麵,還需多加留意。元炁之道普惠底層,觸及舊有利益格局,難免會引起某些層麵的反彈。”
蕭景珩點頭:“我明白。父皇對此態度微妙,既樂見修真界出現新氣象以製衡舊有宗門,又擔憂此道發展過速,脫離掌控。我會儘力周旋。”
就在這時,阿草的身影出現在殿外,她手中捧著一枚色澤黯淡、卻隱隱透著一絲不祥血光的玉簡。
“師尊,巡山時在東北方三十裡外的山林中發現的。埋得很深,外麵有隱匿陣法,但裡麵的氣息……讓人很不舒服。”阿草將玉簡呈上,小臉上帶著一絲餘悸。
雲芷接過玉簡,指尖剛觸碰到,那玉簡便微微一顫,其上的血光驟然變得濃鬱,一股陰冷、怨毒、帶著強烈侵蝕與詛咒意味的神念,如同毒蛇般猛地竄出,直撲雲芷眉心!
這絕非尋常探子所用之物,而是某種極其惡毒的詛咒法器,一旦被其鎖定,詛咒之力便會如影隨形,不斷侵蝕中咒者的神魂與氣運!
蕭景珩與袁天罡臉色一變,正要出手。
卻見雲芷不閃不避,甚至未曾動用元炁。她隻是抬起那異變的右眼,平靜地“看”了那撲來的血色神念一眼。
無聲無息間,那猙獰惡毒的血色神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代表著絕對“終結”的牆壁,在距離雲芷眉心尚有寸許之地,驟然停滯,隨即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瞬間瓦解、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那枚玉簡也隨之“哢嚓”一聲,碎裂成幾塊,再無任何靈異。
“雕蟲小技。”雲芷淡淡評價,隨手將碎片丟棄,“看來,有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袁天罡麵色凝重:“此詛咒頗為古老歹毒,像是西南‘巫蠱教’的手段。此教行事詭秘,擅長咒殺與操控,與烈陽穀等宗素有往來。他們竟將手伸到了這裡……”
蕭景珩眼中寒光一閃:“我立刻加派人手,清查周邊!”
雲芷卻擺了擺手:“不必大動乾戈。敵暗我明,被動清查,效果有限。”她目光掃過殿下求道崖那熙攘的人群,又望向遠山,“他們既已出招,便不會隻有這一手。傳令下去,求道崖與外坊市戒備等級提升一級。石猛、韓立,你二人近日多留意是否有身中隱咒或行為異常者。阿草,巡山範圍擴大,重點排查靈氣異常波動區域。”
“是,師尊!”殿外候命的石猛與韓立肅然應道。
待眾人領命而去,雲芷重新閉上雙眼。殿內恢複了寂靜,但她知道,平靜的表麵下,危機正在發酵。舊勢力的反撲,聖地的審視,內部可能存在的隱患,如同三重無形的火焰,開始灼燒、淬鍊著這初生的道統,也淬鍊著道統內的每一個人。
道火已燃,唯有曆經淬鍊,方能成就真金。她能感受到,石猛等人的元炁在應對日常瑣事與潛在威脅中,正變得更加凝練、更具韌性;那些在求道崖下堅持不輟的求道者,他們的信念彙聚,也隱隱形成了一股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勢”,加持在定淵峰的氣運之上。
危機,亦是磨刀石。
她倒要看看,在這熊熊道火之中,最終被淬鍊成器的,會是誰。而那雙在幕後投下詛咒玉簡的冰冷眼睛,又還能隱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