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暖閣內的異香,絲絲縷縷,無孔不入,並非令人昏沉,反而讓雲芷的靈覺如同被置於放大鏡下,對周遭一切感知得更加清晰,卻也更加敏感、更容易被乾擾。而太後手中那串深紫色念珠,每一次輕微的轉動,都彷彿撥動了她袖中陰鑰與體內封印能量的心絃,帶來一種既親近又警惕的奇異戰栗。
暖閣內除了太後和引路的含章姑姑,隻有兩名垂手侍立、氣息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老嬤嬤。氣氛看似溫馨閒適,實則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深宮的規矩與無形的壓力。雲芷依禮上前,在太後指定的繡墩上坐下,姿態恭謹卻並不卑微。
太後(目光慈和地端詳著雲芷,語氣溫和):“果然是個靈氣逼人的孩子,難怪乎能在北境那等苦寒之地立下大功。隻是瞧這臉色,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吧?”她話語親切,卻絕口不提具體功勞,隻以“立下大功”含糊帶過。
雲芷(微微垂首,聲音清晰而平穩):“太後孃娘謬讚。北境將士用命,朝廷調度有方,民女不過略儘綿力,不敢言功。倒是身體並無大礙,隻是有些水土不服,勞太後掛心了。”她將功勞推給將士和朝廷,既符合身份,也避免授人以柄。
太後(輕輕頷首,指尖依舊摩挲著那串念珠,似是無意間問道):“哀家聽聞,北境除了戎患,似乎還有些……不乾淨的東西作祟?景宏那孩子,也是因此才……”她話語恰到好處地停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悲傷與探尋。
來了!直接切入核心!
雲芷心念電轉,太後果然知曉部分內情!她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與茫然:
雲芷(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回太後,北境確有些奇異之事,似與一些信奉邪神的匪類有關。三殿下他……英勇無畏,與匪首周旋,最終……不幸罹難。”她沿用朝廷可能定下的“匪患”基調,將幽冥殿模糊處理,同時強調蕭景宏的“英勇”,既回答了問題,又未透露關鍵資訊,更將蕭景宏之死定性為犧牲。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歎息一聲):“真是苦了那孩子了……你也受驚了。”她話鋒隨即一轉,彷彿隻是隨口一提,不再深究,“這串念珠,是哀家常年禮佛所用,能寧心靜氣。你既身子不適,便拿著玩玩吧。”**
說著,竟親手將那串引起陰鑰感應的念珠遞了過來!
雲芷(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雙手接過,觸手隻覺一片溫潤,並無陰邪之感,反而那異香似乎更濃鬱了些):“謝太後賞賜。此物貴重,民女……”
太後(打斷她,笑容慈祥):“不過是個小玩意兒,拿著吧。在宮裡若有什麼不習慣,或是想找人說說話,隨時可來慈寧宮。”
這份突如其來的厚賞與親近,背後用意絕不簡單。雲芷恭敬謝恩,將念珠小心收好,袖中的陰鑰在念珠入手的瞬間,徹底沉寂下去,彷彿遇到了上位者般溫順。
與此同時,禦書房內,氣氛又是另一番景象。
蕭景珩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上方龍案後,皇帝蕭昱麵容沉靜,不怒自威,正翻閱著手中的奏摺,並未立刻讓他起身。禦書房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那份帝王的威壓。
皇帝(頭也未抬,聲音平淡):“北境之事,你做得不錯。但,擅離鐵壁城,深入險地,致使自身涉險,皇子罹難,你可知罪?”一開口,便是功過相提,敲打之意明顯。
蕭景珩(脊背挺直,聲音沉穩):“兒臣知罪。然當時情勢危急,若不出奇兵,鐵壁城危矣,北境防線恐將崩潰。三弟……景宏他,是為國捐軀,英勇戰死,兒臣懇請父皇明察,還其清白與哀榮!”他重重叩首,直接將“英勇戰死”和“清白”擺了出來。
皇帝(終於抬起眼,目光如電,落在蕭景珩身上,沉默片刻):“英勇戰死?朕收到的密報,可不是這麼說的。”他放下奏摺,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有人奏報,三皇子蕭景宏,與北戎勾結,行巫蠱邪術,意圖不軌,最終作法自斃!你與那雲芷,亦涉事其中!”
竟是如此顛倒黑白,汙衊構陷!
蕭景珩(猛地抬頭,眼中怒火與悲憤交織,卻強行壓下,聲音因激動而微顫):“父皇!此乃汙衊!三弟清白,天地可鑒!北境將士皆可為證!那作祟的乃是名為‘幽冥殿’的邪教組織,其圖謀甚大,絕非尋常戎患!兒臣與雲芷,九死一生,方纔破壞其陰謀,阻止浩劫!”
皇帝(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幽冥殿?證據呢?僅憑你一麵之詞,如何取信於朝堂,取信於天下?”他輕輕敲了敲龍案,“景珩,你長大了,有魄力,有擔當,這是好事。但,朝局複雜,有些事,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你……先退下吧,在府中靜思己過,無旨不得出。”
竟是變相的軟禁!
蕭景珩(心中冰涼,卻知此刻爭辯無益,隻能咬牙):“兒臣……領旨。”
他退出禦書房,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父皇的態度曖昧不明,既未全信讒言,也未支援他,反而將他禁錮起來。這京城,果然已是龍潭虎穴!
而當他回到暫住的偏殿,得知雲芷被太後召見並賞賜念珠後,心中的不安更是達到了頂點。
太後與皇帝,一個示好拉攏,一個警告禁錮。
這深宮之中的暗流,比北境的刀光劍影,更加凶險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