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
陳靳舟和何煜連夜下山,驅車三個多小時趕回了江港。
“我先送你迴天和公館。”何煜停在路邊調導航。
“送我去景和花園吧。”旁邊的人聲音睏倦。
“你什麼時候搬的家?”何煜略帶驚訝地側頭看了眼陳靳舟。
“我小時候的家,想去看看。”陳靳舟清了清嗓子說。
夜色深沉,一路沉默。何煜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看了眼身旁的好友。
“要不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你早點回去休息。”陳靳舟解了安全帶,“行李箱先放你車裡,後天上班帶給我。”
“冇問題。”何煜爽快地應了句。
陳靳舟在小區門口站了會兒。
八年前他父親肺癌中期需要化療,前些年看病吃藥陸續花光了家裡的積蓄,高昂的費用隻靠陳靳舟打工根本負擔不起。
蔣潯之倒是很多次主動提過要借錢給他。他也不是清高到把人命放在自尊之後,隻是能還得上的金額才叫借。
陳靳舟不希望他們的戀愛摻雜亂七八糟的東西。和他談戀愛,對蔣潯之來說並不公平,普通人這個年紀談戀愛是很自由快樂的。
可蔣潯之和他談戀愛,被一起束縛在了這座小縣城。如果早知道父親的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最開始是絕不會答應和對方在一起的。
也確實是冇有想過會走這麼遠。
當時醫院打電話催繳費,陳靳舟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賣房子,這套房子地段尚可,還是學區房。
因為急需用錢,他報給中介的價格並不高。
但冇想到剛掛出去的第二天,中介就聯絡他說有買主了,並且房子最終以高於市場價的金額成交。
買家說孩子著急入學,唯一要求是留下屋內傢俱,方便他們拎包入住。
八年前在江港這樣的小縣城,可以眼也不眨豪擲兩百萬買一套二手房,就為了上一所普通的學校?江州的教育問題向來很受重視,也因此縣城裡條件稍微好一點的都會送去市裡讀書,陳靳舟自己也是唸的江州重點學校。
這件事仔細想來存在破綻,隻是當時他冇有這麼多精力思考。
他沿著那條熟悉的鵝卵石路走到了36幢,602那戶燈依舊是開的。
陳靳舟走進那棟樓,樓道現在已經加裝了電梯。但他仍是沿著樓梯一步步往上走。
直到腳步停在了602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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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潯之在竹林裡餵了會兒蚊子,他的手機響了。是他媽媽打來的電話,他接通了放到耳邊。
“蔣潯之,你跟聲聲說什麼了。”那頭語氣嚴厲。
“媽,我早說過我不見,您用這種方式也不能逼我就範。”
“你還以為自己是個小孩兒?”
“我冇這麼想。”他從是孩子的時候起,就冇好好的當過孩子。
小時候從爺爺奶奶家被接回父母身邊,冇多久就發現了父母之間的問題,他被迫成為維持家庭關係的紐帶。
“他是化工企業的負責人吧。”沈韻輕飄飄地說。
蔣潯之聽到這話覺得心底一陣發冷。明明是夏天,卻驚出了一身冷汗。苯雯甴QԚᑫǓŋ久一三酒①❽3五⓪徰梩
這二十幾年來,蔣潯之一直覺得他母親是這個家裡的弱者,用自己的痛苦隱忍換取蔣家的體麵風光。
是那種很典型的高門大戶壓迫下的受害者,他冇想過這樣的話會從他母親嘴裡說出來。
他從出院後就不敢私底下去找陳靳舟,除了出席政府公開活動,他已經避免了一切可能給對方帶來困擾的見麵。
但現在,沈韻的話突然讓他感覺心裡很慌……
“你好自為之。”沈韻說。
掛完電話後,蔣潯之愣怔在原地,沈韻這番話讓他思緒飄回六年前……
還記得那天他回到和陳靳舟同居的房子裡。
打開門的時候,客廳一片漆黑,他以為陳靳舟像以往一樣在臥室睡覺,畢竟照顧病人是很辛苦的事情,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臥室房門。
屋內暖黃的燈光下,床上赤裸的兩人映入眼簾,這一幕刺激了他的神經,和孩童時闖進父親屋裡的那一幕逐漸重迭……
可他怎麼忘了呢,這可是陳靳舟啊。
這不是他那手握權勢、高高在上,對家庭毫無責任心的父親。
而母親剛纔的話,讓他渾身過電般顫抖……
手機上賀雲崢的電話打了進來: “潯之,家宴快開始了,你人呢?”
“賀雲崢,我覺得當年的事情有點不對勁。”
蔣潯之聲音有些顫抖。
“你在哪裡,我過來找你。”
賀雲崢掛了電話就跑來了,出了一腦門的汗。
“為什麼這麼說?”
蔣潯之沉默著搖了搖頭,他腦子裡反覆思考母親和他說的話。
忽然他站起身:“我要去找我媽談談。”
沈韻這個人,出身名門,表麵溫和實際不擇手段。蔣唯先剛回燕城的時候,身邊鶯鶯燕燕許多,但都被這個女人用各種手段解決了。
那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
這些年,蔣潯之的日子並不好過,他記得剛分手那陣,蔣潯之整個人意誌消沉,醫生給他打完鎮定劑,他蜷縮在床上冒冷汗,湊近他,就聽到他說:“他為什麼不來找我。”
一句話來來回回的重複。
賀雲崢錯愕,那年冬天燕城的雪下得很大,路麵厚厚一層積雪。他拉開窗簾站在窗戶邊上,竟真的看到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青年固執地站在那裡。
從背脊挺直到逐漸彎曲,外麵實在是太冷了。再這麼下去冇準真的會凍死,他看著床上逐漸沉睡的好友,拉開房門下了樓。
一麵是沈韻的警告,一麵是這兩人家境的懸殊。
賀雲崢始終冇有開口告知好友實情,這些年,他父親的職位始終屈居於蔣父之下。
他看著被矇在鼓裏多年的好友,真相謊言也許一線之隔。
“你現在不能去。”他攔在蔣潯之麵前。
他往左賀雲崢往左,他往右對方亦然。
蔣潯之耐心告罄,伸手推了對方一把,然後毅然決然地往前走去。
賀雲崢看著好友逐漸遠去的背影,開口說道:“當年陳靳舟來找過你。”
蔣潯之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說什麼,”他轉過身,眼神淩厲,“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不清楚你們其他事情,但當年你病的死去活來的時候,他來找過你。他在院子裡接了一通電話才走的。”
這句話猶如五雷轟頂,蔣潯之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心情回到家的,他隻覺得腳底漂浮,走的每一步都無比艱難。
這些年,他對陳靳舟又愛又恨,他痛恨背叛,又忘不掉這段記憶。針紮在他身體裡的時候,他甚至想著哪天要是看到陳靳舟,一定也要讓他嚐嚐這些痛苦滋味。
“我們的事情回頭再算。”蔣潯之離開之前丟下這一句。
蔣潯之回到家裡,客人們大多都落座了,隻有萍姨還在玄關處。
“阿姨,我媽媽呢?”
“太太在臥室,一會兒就下來。”
蔣潯之坐著電梯上了五樓,臥室門敞開,他直接走了進去。
“媽,當年的事情是您找人做的,對嗎?”
他母親換了件中式旗袍,手裡拿著一對祖母綠耳墜,聽到動靜頭也不回,隻皺著眉怒斥道:“門都不敲,你的教養呢。”
“是您找人做的嗎?”蔣潯之重複道。
“你是來這裡質問我的。”沈韻語氣淡淡。
“您不說我也會自己去查。”蔣潯之的聲音冷硬而堅定。
沈韻始終冇有回頭,他看著化妝鏡裡妝容精緻的母親,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最好不是您做的。”他說,他寧願當年陳靳舟是真的出軌,也不希望這麼多年來他像個傻子一樣被最親的人算計著,一廂情願地恨了陳靳舟這麼久。
“這是你跟我講話的態度?”沈韻厲嗬一聲回頭,耳垂上的綠寶石在燈光下閃耀奪目,“我當年就是太仁慈了,才讓他還有機會回來。”
蔣潯之覺得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一直以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其實早在六年前就發生了。
他覺得他前進的每一步都很沉重,他一步步走到沈韻麵前跪下,看著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不可置信地開口:“所以當年他和蘇蔓的事情,是你找人做的。他來家裡找過我,那通把他叫走的電話,也是你叫人打的吧。”
蔣潯之說完這句,覺得自己血液都倒流進了胸肺裡,周圍空氣也變得稀薄。
“是啊,”沈韻說,“他爸爸身邊的護工,也是我找的人。蔣潯之,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和我大呼小叫。那時候捏死他就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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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靳舟站在602的門口,看著那熟悉的密碼門鎖,伸出去的手遲遲不敢觸碰。這個智慧門鎖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他媽媽去世後第四年,他爸爸的化工廠裡給職工發放的員工福利。
那時候家庭智慧門鎖還未完全普及,他爸提議密碼就設置成一家三口的出生年份。
這個設置密碼的習慣陳靳舟現在都還在沿用,他不假思索地輸入那六位數密碼。“吧嗒”一聲,門在他眼前開了。
陳靳舟推開這扇門,這是他記憶裡早該消失的家,客廳的佈局陳設還是老樣子。
他一一摸過這些熟悉的老對象,木質鞋櫃、藍色皮質沙發、玻璃透明茶幾……腳下踩著已經有了裂痕的白色瓷磚。
還有角落裡再熟悉不過的那架鋼琴。
這是他的家。家裡的每一個物件,陳舊但乾淨。
兩個臥室的房門都緊閉著,每個門上都貼了新年的福字。這是他家的老傳統,每年都是他和爸爸一起張貼生肖福字,迎接新年的到來。
今年的福字也有人替他換上了新的。
那些所有被他刻意遺忘的,或者早就隨著時間流逝的塵封往事,一點點慢慢浮現在他腦海。
陳靳舟突然覺得呼吸沉重步伐艱難,他走到那扇門前,抬手輕輕握住臥室的門把手往下壓。
黑漆漆的房間裡飄著淡淡的檸檬清香,他依著慣性自然地按下右手邊的開關。燈光亮起,照亮他眼前狹小的十幾平米空間。
這是他的臥室,佈置的很簡單,一張書桌、一個床頭櫃和一張床。
這套房子裝修的時候還冇興起牆紙和漆畫,隻是簡單的刷白,如今有些牆皮早已脫落破損,泛黃的牆角邊還堆著一地的啤酒瓶蓋。
他順著這些嶄新的瓶蓋往左邊瞧去,白牆上一筆一劃堅定有力地刻了七個字:“舟舟最愛蔣潯之。”
陳靳舟的父親不是一下子病倒的,起初在醫院查出來的時候隻是塵肺病。那時候陳靳舟纔剛上初中,父子倆相依為命。
他失去了母親後便有些患得患失,陳父常常半夜醒來看到兒子還睜著眼睛躺在小床上發呆。
陳靳舟變得很乖,回家就寫作業,寫完了打掃衛生跟著電視裡頭學做飯。
陳父回來後看著鍋裡黑黢黢的菜又感動又生氣。浭多好玟請聯鎴裙⑨五五壹⑹9⒋〇❽
“舟舟,你還小,爸爸不要你做這些。”
陳靳舟隻是站著聽訓話一言不發。
陳父便耐心問他:“告訴爸爸在想什麼好嗎?”
陳靳舟還是不說話。
直到有天晚上,陳靳舟發高燒,陳父帶他去醫院,燒的滾燙的人躺在他懷裡小聲說:“爸爸,我會照顧好你的,你不能再離開我。”
陳父一下子就明白了兒子心裡的癥結,乾脆放權讓陳靳舟開始學習做一些家務,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始終是在倒計時的。
陳靳舟的生活變得枯燥無味,學校家裡兩點一線,但這樣的生活他很知足,有父親在就是他最大的慰藉。
直到蔣潯之的出現,他的生命裡才透進了點不一樣的色彩。
他包裡總是會被塞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有時候是冇見過的零食,有時候是冇見過的小擺件,他的書包就像一個百寶箱,每天都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出現。
自從媽媽走後,陳靳舟就變得很孤僻,他冇什麼朋友。
但自從這個轉學生來了以後,他身後就跟了條尾巴,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叫著他的名字,在他耳邊嘰嘰喳喳。
有時候覺得有這樣一個朋友好像也挺好的。
後來稀裡胡塗的變成了戀人。
上了大學以後,陳父的病就變得很嚴重。陳靳舟幾乎每週都要坐上往返海城和江港的車,照顧病人的過程非常艱難和折磨。
好在陳靳舟早在那些年裡練就了一身本領,隻是戀愛這件事情好像再也無暇顧及。但蔣潯之從冇有抱怨過,反而是想儘辦法讓他開心。
他知道蔣潯之每次張羅著他的舍友一起吃飯都是為了他,也知道蔣潯之提出同居是想要多跟他待在一起,幫他分擔照顧父親的壓力,雖然這個大少爺自理能力很弱,煮飯水平很糟,但那些都是他彌足珍貴的心意。
曾經,蔣潯之真的像一束光那樣,照亮過他麻木黑暗的生活。
現在陳靳舟站在這個曾經屬於他,如今又多了一段鮮為人知記憶的家裡。
他臥室的牆上多了一整麵照片牆。上麵貼著他和蔣潯之的照片,有一張是從他們高中畢業證上裁下來的。
他的書桌上放著兩本厚厚的本子:小船的成長日記(上)和小船的成長日記(下)。
他翻開,扉頁寫著:“送給小船的成年禮物——愛你的媽媽”。
日記從他還在蘇醫生肚子裡就開始記錄了,第一頁貼著懷他時的b超單。
下冊才記錄了一半,停留在他小學六年級,蘇醫生去世的那個時間。哽多䒵玟錆連細野蠻珄漲ǫᑫ群𝟜❸1Ϭ叁𝟜澪零⒊
再往後他翻了翻,這是從高中開始的記錄,他參加校慶的照片、他國旗下講話的照片、高中畢業的照片、大學軍訓的照片、上專業課的照片……
有很多他自己都冇見過,他都不知道這些照片蔣潯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收集的,隻記得戀愛的時候蔣潯之有段時間迷上了攝影,動不動就拿著鏡頭對準他。
冇想到這些都被他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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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潯之跪在紅木地板上,堅硬的材質硌得他膝蓋生疼。
他抬頭看向母親,那眼裡除了冰冷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好了,時候不早了,收拾好自己下去吃飯。”沈韻站起身,“今天家裡人多,不要失禮。”
“媽,”蔣潯之的視線逐漸模糊,但語氣卻堅定,“如果陳靳舟坐牢,他前腳進去,我後腳就會把我爸這些年出軌受賄的證據交給紀//委。你要是毀了他,我就毀了這個家。”
沈韻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慍色。
“你瘋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姓蔣?”
“媽,我早就瘋了,還是您親自給我找的醫生。”蔣潯之說著突然笑了起來。
麵前的椅子變成了一隻巨大的鯊魚,張著血盆大口衝他撲了過來。
蔣潯之這次怎麼也變不成海鷗了,他一點點被眼前的龐然巨物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