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孤魂遊蕩世間
父親在世的時候,陳靳舟曾毫不猶豫地賣掉了這套房子,因為他覺得父親能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在回江港的一年多時間裡,他很少踏足這些充滿回憶的場所,他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蠶蛹裡,與世隔絕。
江港與他而言,曾黑暗潮濕,霧氣籠罩。
但撥開雲霧,在這裡他曾擁有過美好幸福的童年,如今那一切都被好好的、完整的保留了下來。
他心底最渴望,而永遠也無法再度擁有的親情,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在他眼前,他細細撫摸過日記本裡的每一張照片……
他見過這個世界上許多惡意,知道人心險惡,如唐倩、如母親死後每一個對他抱有敵意並造謠生事的人。可又在一個充滿愛與溫暖的家庭裡長大,相信世上的良善和美好。
陳靳舟把成長日記放回桌上,這才注意到桌角擺著幾個白色的小藥瓶,有一些尚未拆封。
他坐回桌前,研究包裝盒上的說明以後,發現都是治療幻覺、重度躁狂和情緒焦慮類的藥物。
思考和蔣潯之重逢後,對方偶爾的反常表現,陳靳舟猜出了大概。
他最後冇有從那套房子裡帶走任何東西,這曾是他的家,但現在法律意義上屬於買主蔣潯之。
在走出景和花園的那個晚上,陳靳舟試圖聯絡過對方,但電話那頭始終冇人接聽。
——
蔣潯之躺在病床上,緩緩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電擊治療後從操作室被推出來,護士叫他下床走一走。
他轉頭看著小姑娘眼角的一顆痣,配合地起身,雙腳剛踏上地麵就一個趔趄。
小護士趕忙上前扶住:“您還是先躺下。”
“你長得有點像一個人。”蔣潯之站在原地自顧自地說,而後又搖搖頭。
“你能陪我聊聊天嗎?”他語氣飄然。
“想聊些什麼。”護士索性和他一起坐到床邊。
“聊一聊治療的作用吧。”蔣潯之說,“很應景。”
“電休克療法因人而異,運氣好的話會徹底治癒。你現在忘記那段糟糕的經曆了嗎?”
小護士看蔣潯之的眼神有些茫然,換了種直白地問法:“或者說你忘記那個人了嗎?”
蔣潯之知道這是沈韻送他來這裡的目的,所以他必須配合“痊癒”。
“你說誰?”蔣潯之笑了笑,“我最近很多人都記不太清,我現在最熟悉的人是你。”
“你剛纔說我長得像誰?”
蔣潯之搖頭:“不知道,隻是覺得眼熟。”
護士認真看了看他,不知道這話裡的真假。醫院裡都傳這個男人是燕城來的高/乾/子弟,他們這裡什麼病人都有,但少有這個階層的子女被送過來,她猜測大概是個不受寵的小兒子或者上不得檯麵的私生子。
“沈先生,您現在需不需要用點下午茶?”護士耐心地問。
“我想睡覺了。”蔣潯之的聲音透著一絲倦怠。
“好的,那您好好休息。”
目送護士出去的背影,蔣潯之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早在看到護士眼角的那顆痣時,他就逐漸清醒。更準確的說,他現在大部分時候都是清醒的,隻有剛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那幾個小時會記憶混亂。
畢竟隻有牽扯到陳靳舟,他纔會喪失理智。
那天在沈韻屋子裡犯了病以後,等他清醒過來就已經到了這裡。看來這次是真的觸到了母親的逆鱗。
原來這麼多年,母親最在乎的隻有蔣家的聲望和名譽,為此不惜把親生兒子送進精神病院。
真是可笑。
他必須要離開這裡。
護士的口音聽起來不像本地的,剛纔又叫他沈先生,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現在不在燕城。
沈韻應該是給他安排了個假身份,把他扔在一個相對偏僻的城市,畢竟父親還在首都任職,一旦親生兒子被丟進精神病院的醜聞傳出去,無疑成為對家手中的把柄。
他開始認真環顧這間病房,屋內冇有任何尖銳狀的物件。
這裡的每一間病房都安裝了防盜窗,他徒手掰過一次,牢不可破。
他記得醫院每週五下午會有例行週會,大部分護士和醫生都要參加。
隻要挺過上午的電擊治療,就能從二樓廁所的半開窗那裡跳下去,逃往外界。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治病休息,偶爾和護士插科打諢、談天說地。
他思維活躍,這是這兒病人們的通病,但他講了很多護士從未聽說過的新鮮趣事。
也比大部分病人聽話懂事。
她們的工作本就枯燥無趣,因此照顧“沈先生”倒成了一件美差。
“所以你的貓現在安頓在哪裡呢?”
“一隻在家裡。”蔣潯之聲音低沉,“另一隻跑了。”
“為什麼跑了?”
“是我不好。”泍紋甴ǪԚqÚņ𝟗⓵三9𝟏扒③5〇撜裡
“你虐//貓了?”
聞言,蔣潯之抬頭看她,眼神裡流露出自責和痛苦。
護士不再問了。
等下午她來送藥的時候,蔣潯之指著自己下巴上長出的一層淺淺胡茬,問她借剃鬚刀。
“我冇有這樣的東西。”護士笑著說。
“刀片呢?或者——”蔣潯之看她精緻細長的眉毛,“眉刀也行。”
護士看著眼前麵容姣好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臉上略顯疲怠,他眼神迷惘,形同軀殼。
她終是不忍:“不能告訴彆人。”精神病院不能出現這樣的東西。
對方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下巴上的那層短小的胡茬消失了,但那張臉卻冇有更顯生機,反而愈發蒼白。
週五上午。
手術室一如既往地冰冷,蔣潯之躺在狹窄的床上,腦門上貼了電極片,醫生說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好了。
他像往常許多次一樣,配合地閉上眼睛,有個很粗的針頭紮進他的手臂,一點點把配好的麻藥推了進去。
……
整個過程十幾分鐘就結束了。
再次睜開眼,他坐在輪椅上,對麵潔白的牆上寫著“清醒區”三個大字。
“沈先生,我們回病房吧。”護士說。
“我姓沈?”蔣潯之喃喃自語。
護士微笑著點點頭,病人剛做完治療的時候會忘記一些事情,這正是電療的目的所在。
蔣潯之拍了拍腦袋,隻覺頭痛欲裂。
“回去睡一覺就好了。”護士推他離開這裡。
一路上蔣潯之看到周圍很多穿著病號服的怪人,他們看起來像被挖掉了臟器的木乃伊。
又回到白茫茫的“棺材”裡。
“我們回病房了。”把他安頓好後,護士甚至貼心地幫掖好被子,“睡會兒吧,晚點我來給你送飯。”
蔣潯之麻木地點點頭。
“你還需要它嗎?”護士走之前突然轉身,指著下巴示意他。
蔣潯之愣了下,又下意識點點頭。
“那晚點把眉刀帶給你。”
等到護士離開,蔣潯之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呆,才後知後覺地起身下床。身上的麻藥勁還冇過去,隻得扶著牆一步步走進廁所。
他看著眼前的自己,走到鏡子前揚手脫掉上衣,看到心口處刻著的一隻小貓。
他強迫自己快速喚醒所有記憶。
鏡子裡的蔣潯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溫柔笑容。
這是他前些天問護士借來眉刀,坐在馬桶上三兩筆勾勒出來的。
很抽象,要不是兩邊的三根鬍鬚,蔣潯之自己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看著這隻小貓,他的記憶力和意識一點點回籠。
蔣潯之想起今天的計劃。
——
陳靳舟難得準時下班,路過何煜辦公室的時候被對方叫住。
“你晚上有活動嗎?”
陳靳舟搖搖頭。
“走,去你家看球賽。”
說完,何煜收起計算機包就推著對方往前走:“你家那個電視機真是不錯,你要是走了能送我不?”
“何煜,”陳靳舟說,“除了沙發都是公寓配的。”
“所以我就覺得奇怪,你怎麼偏偏對沙發這麼挑剔。”
陳靳舟也冇想過這個問題,大概是一回家電視機就會自動打開,沙發上是距離聲源最近的地方。
兩人說著往停車場走去。
“開你的車吧,晚上要是喝多了,明早直接叫歐師傅接我們一起上班。”
何煜在樓下超市買了一堆酒和零食,又點了幾個下酒菜,頗有種今晚要一醉方休的架勢。
球賽快開始之前,何煜開了瓶香檳,冇掌握好力道,噴灑出的酒濺了自己一身。
他起身去茶幾上拿麵紙,剛轉過身擦了擦,就看到沙發後路過的陳靳舟也被殃及,淡黃色的液體沿著他的髮梢落到高挺的鼻梁,又順著往下淌,條紋襯衫上濕了一片。
“啊呀,真不好意思。”何煜手忙腳亂地跨到沙發上想幫他擦拭。
陳靳舟隨手往後擼了擼頭髮:“冇事,你也彆擦了,換件衣服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臥室,窗外一片漆黑,紗簾也自動關閉,何煜隨手按下臥室的燈。
窗外夜風陣陣,白紗簾隨風擺動,燈光下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陳靳舟從衣櫃裡找出兩件乾淨的家居服放到床上。
何煜脫掉了身上的T恤,換上乾淨的衣服。
陳靳舟也一顆顆解開身上的釦子,剛要套上家居服,臥室的燈就被何煜關掉了。
“快出來,球賽開始了嘿。”
他在黑暗中換好衣服,又順手把臟衣服扔進衣簍裡,轉身關上臥室的門。
何煜眼也不眨地盯著螢幕,陳靳舟坐在沙發上,總覺得身上的酒味揮之不去。他額前的發被香檳弄濕,有幾縷還粘在額頭上。
他剛起身又被何煜拉下。苯汶甴ǬԚ੧Ūn⑼一⓷⒐⒈Ȣ⒊五o徰梩
“坐下,好好陪我看,一會兒喝了酒吃了宵夜,你還是要洗。”
陳靳舟潔癖嚴重,主要今晚這場球踢的太爛,饒是他再淡定此時也如坐鍼氈。
在又一個球失分後,他火速起身去了浴室。
洗去身上黏膩的酒,一身清爽的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家裡門鈴響了。
何煜戀戀不捨地起身,人始終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著電視機螢幕。
“我去開門,你繼續看吧。”陳靳舟說。
“好嘞~”
這麼晚了也不知道是誰,他記得物業保潔約的是明天晚上。
陳靳舟打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毛巾正低頭擦頭髮。
“舟舟。”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他抬眸看去。得有兩週冇看到蔣潯之了,之前也一直冇聯絡上他。
他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襯衫,額前的碎髮已經長到快遮住眼睛,下巴上還有淡淡的青色胡茬。看起來很是狼狽,印象裡蔣潯之不該是這樣的,他應該永遠神氣昂揚。
“你怎麼了?”陳靳舟皺了皺眉。
“誰啊,你快點進來。”何煜在客廳裡邊嚼著零食,邊拖著腔調催促了聲。
眼前的人在聽到這句話後頓時臉色蒼白。
陳靳舟想起在景和花園桌上看到的那些藥瓶:“你冇事吧?”
“舟舟,對不起。”蔣潯之突然開口,“我為我曾經冇有相信你說對不起。”
這句話他憋了很久,他從青和精神病院逃出來就是為了說這麼一句。
六年時光蹉跎,這是他們分手後的第七年,蔣潯之纔開始思考如何正確的去愛一個人。
他明明可以給陳靳舟很多很多的愛,可當年陳靳舟想要的也許隻是一點信任。
蔣潯之帶著一身的風塵仆仆擁抱他,把臉埋在陳靳舟脖子裡,貪戀著這個擁抱,他聞到對方身上的果香味混雜著淡淡的木質香。綆多好雯請蓮細輑𝟡舞⑸⓵6久4〇ȣ鏈栽膇薪綪蓮係㪊Ϭo⑺玖八𝟓1巴9
他深吸一口氣。
還有些事情等著他去解決,這次他不會說要陳靳舟等他了。
何煜看到陳靳舟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條濕透的毛巾,睡衣領口敞開,露出半截鎖骨。
“大半夜的,誰來找你?”何煜說完又繼續盯著電視。
“蔣潯之。”
何煜被啤酒嗆了一口。
比賽中場休息,何煜忽然回頭:“你一說我倒是想起來個事兒,前段時間省裡讓企業申請環境項目資金補貼,我想給他打電話走後門來著,打了好幾個都冇打通。後來去政府開會的時候聽說他休了兩個月的假,怎麼突然來找你?”
陳靳舟像是想起什麼,他推開臥室的門,掀開白紗簾的一角往樓下看去。
街道對麵停了一輛銀色麪包車,他對這輛車有些印象,因為車身貼了橘黃色的“搬家送貨”幾個大字,他一直以為是給樓下超市送貨的。
從駕駛座下來一個眼熟的人,當時這人在唐倩家救過自己。
聯想到第一次看到這輛車的時間,原來唐倩那件事情,蔣潯之很早之前就派人跟蹤他了。
那為什麼現在這輛車會再次出現?
他看到蔣潯之走到那人旁邊,從對方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進嘴裡卻遲遲冇有點燃。
——
“蔣老闆,這人快在我vip客戶名單上了,這次又為什麼?”b總吐了口菸圈。
“好好盯著人,把你這輛動靜死大的破麪包給我換成桑塔納。”蔣潯之說著不耐煩地踢了輪胎一腳,“他生活自律,圈子乾淨。兩點一線,不是公司就是家,偶爾會去酒吧。公司那邊盯緊點,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聯絡我,要我冇接電話就聯絡老徐。”
“是嗎?”b總意味深長地回頭看了眼黑暗中隨風晃動的白紗簾。
一個小時前臥室那盞燈亮起,從兩個男人的身影一起出現,到脫掉衣服後的一屋黑暗……
他們坐在車裡親眼目睹,蔣潯之剛要推開車門的動作又停住,在車裡坐了很久,直到十分鐘前才上樓。
“是。”蔣潯之吐掉嘴裡的煙,“再陪我待會兒吧。”哽陊恏玟請連鎴枽熳升長੧ᒅ㪊肆3⓵瀏⒊⓸靈淩❸
夜風吹散炙熱,蔣潯之抬頭看著天空,眼睛被月光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