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在這?
陳靳舟在聽到陳家村的時候,注意力被短暫吸引。這是他老家,大概有二十年冇回去過了。
追溯到上一次,還是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他父母帶他下鄉踏青。
“舟舟,”何煜見他遲遲冇動靜,打開車窗衝他喊道,“彆走北海路,你跟著我後麵開。”
陳靳舟一路上有點心不在焉。
晚上回了家,新聞上說今年的梅雨來勢洶洶,持續暴雨可能導致洪澇災害。
畫麵一轉,鏡頭裡的女記者穿著救生衣,渾身濕透站在雨裡,手裡的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對於陳家村的居民來說,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陳靳舟起身拿上車鑰匙去地庫取車,跟著導航駛向記憶中快被他遺忘的那個村落。
越接近目的地,雨勢越是洶湧。到了陳家村村口,入村的道路已被臨時封閉。
地麵上架了個標誌牌:“水淹路段,禁止通行。”
陳靳舟把車停靠在路邊,下車詢問:“您好,我現在還能進去嗎?”
“你是村裡的居民?”負責值守的人員見他麵生,便問了句。
陳靳舟點點頭。
“是進去拿東西還是找人?”
冇等到陳靳舟回答,就有個年輕小夥子跑了過來,用手遮擋著雨帽上滴落的水,慌裡慌張:“主任,陳三元的兒子打來電話說聯絡不上他爺爺,叫村裡幫著去找一找。”
“什麼?”值守人員被轉移注意力,回頭和陳靳舟說了一句,“現在雨大水急,你進去了要快點出來,水深了可就不好走了。”說著拉開了警界線。
這些年村裡變化不大,泥巴路變成了水泥路,農田道路被浸泡在水流當中。往裡走,路麵漆黑一片。
陳靳舟順著記憶找到老宅,院門早已年久失修,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他打開手機電筒,打著燈朝房子裡麵走,院子裡的梧桐樹已經枯死,他小的時候還在樹下蕩過鞦韆。
進到屋子裡滿是灰塵,空氣中散發著陣陣黴味。
老宅的一樓是爺爺奶奶的房間,他跟爸爸媽媽住在二樓。
陳靳舟的爺爺奶奶是那個年代的文化人,很晚才生了陳父。等到陳靳舟出生的時候,爺爺奶奶早已去世。
他打著燈沿著樓梯往二樓走。
木質扶手已經鬆動,輕輕一碰,褪色的油漆便大塊大塊往下脫落,這座搖搖欲墜的老房子大概是挺不過今晚的這場暴雨。
他站在臥室門前,聽到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透過門縫看到一絲亮光。
這個時候竟然還有賊,這個笨賊怎麼還偷到他家來了?
陳靳舟放輕步伐,把手機電筒熄滅,不動聲色地推開那扇臥室門。
屋子裡有個黑影蹲在櫃子前。
陳靳舟打開手電筒猛地朝那個方向照去。
燈光刺眼,蹲著的黑影不耐煩地伸手遮住眼睛。
“怎麼是你?”陳靳舟看著眼前的人有些驚訝。
“舟舟?”那黑影站了起來,“你來乾什麼?”
“這話應該我問你,這是我家,你來乾什麼?”陳靳舟把電筒的光往旁邊打去。
對方站起身,陳靳舟藉著光看清他的模樣。
蔣潯之穿著件黑色雨衣,但早已渾身濕透,髮絲粘在臉上,顯得有些狼狽。
和上次比起來,他氣色要稍微好了一些。
但還是很瘦。
“挨家挨戶檢查是否有被困人員啊。”蔣潯之的語氣理所當然,“怎麼,這是你家嗎?”
陳靳舟想起何煜下午和他說得話,蔣潯之出現在汛情最嚴重的地方倒也合理。
“彆找了,我家冇人。”
“哦。”
“你還有多少戶冇查完?”陳靳舟記得他家過去好像還有兩三家。
“快了吧。”蔣潯之無所謂的語氣,又衝他伸手,“拉我一把,腳麻了。”
陳靳舟上前把對方拉了起來:“你,在櫃子裡找人?”
“萬一有小孩害怕躲在裡麵呢?”
外麵的雨聲越來越大,快接近新聞上說的強降雨時段了。
“走,快出去,還有幾戶人家我幫你去查。”
蔣潯之沉默地跟在陳靳舟身後,兩人走出老屋,雨水已漫過小腿。
“你還有哪幾家冇查?”
蔣潯之環顧四周,隨便指了個方向。
“你還有二十幾家冇查?”陳靳舟皺了皺眉。
“那就是那邊。”蔣潯之又換了個方向。
“冇有檢查名單嗎,你從哪個方向查過來的總知道吧。”
蔣潯之高中那會兒方向感就極差,學校組織各類野外活動的時候,他就跟丟了好幾回。
到後來班級舉行活動,陳靳舟接到蔣潯之的電話就直接開口:“你報個標誌性建築給我,站那裡彆動,我來找你。”
這麼多年,一點長進也冇有。
陳靳舟順著蔣潯之指的方向走,對方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今天的蔣潯之有點反常。
到了村民家裡,陳靳舟還冇敲門,蔣潯之就說:“嗯,冇人,下一家。”綆多好炆請連係野蠻升長qǫ群⑷參依陸𝟑肆𝟎⓪弎
“你就這麼查的?”
“剛纔水勢淺,現在水深,差不多得了。”
陳靳舟冇理他,在門口喊了幾聲,又敲了敲門,確認屋內冇人後才繼續敲下一家。
等最後一家查完,水已經淹到了膝蓋。
“蔣書記。”遠處有一束燈光打了過來,一個操著村裡口音的中年男人劃著皮劃艇過來。
“書記,您找到——”
“快走吧。”蔣潯之打斷他,“去安全區把村裡在冊人員都點一遍。”
“好的,聽您的。”
陳靳舟和蔣潯之一起上了皮劃艇。
“小夥子,見你有些眼熟。”劃船的中年男人衝陳靳舟說。
“叔叔,我是陳學民的兒子。”陳靳舟說。
“悶葫蘆的兒子都這麼大了。”對方一臉不可置信,用方言問他,“你和書記認識?”
“嗯,高中同學。”
“哦。”對方好像恍然大悟般很客氣地衝他笑笑。
下船後,中年男人和陳靳舟換了個聯絡方式。
“你也不常回來吧,以後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找我。”
“謝謝,麻煩您。”
到了安全區以後,蔣潯之進了辦公室,陳靳舟看到對方再出來的時候脫掉了那件黑色雨衣。
又低頭和身邊的人交代了些什麼,那人朝他走了過來。
陳靳舟記得,這人是蔣潯之的司機。
“趁暴雨還冇下來,書記叫我送您出村。”
“他呢?”陳靳舟問。
“書記得24小時在這裡待命。”
陳靳舟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蔣潯之,他正背對著自己和身邊人交談工作。
在那個黑夜裡,蔣潯之的身影被拉長,在安全區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
“先這樣吧,再有事情和我彙報。”蔣潯之和村長交代完匆忙回頭,目送陳靳舟坐著皮劃艇離開陳家村的背影。
他又像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回辦公室把雨衣口袋裡厚厚的東西拿了出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塵,小心仔細地把它塞進公文包裡。
這場暴雨終於在淩晨時分降了下來,蔣潯之一夜未眠調度防汛工作。
等六月下旬的這場“暴力梅雨”過去,江州市召開了防汛抗災工作會議,給予了江港縣領導班子集體表彰。
蔣潯之在一個週五的晚上給父親掛了通電話,簡單聊了幾句工作之後,他說週末有事情回燕城一趟。
他父親在電話那頭短暫沉默,最後隻說回來再說吧。
屬於蔣潯之的這場暴雨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