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麪館
蔣潯之記得第一次見到陳靳舟,是在江州一中的校慶上。
那時候他隨父親的工作調動來到江州。離開了熟悉的生活環境,又恰逢南方梅雨季節,雨下一陣停一陣,讓他心裡十分煩躁。
教導主任和蔣母在辦公室交談,他坐在旁邊百無聊賴,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老師說:“蔣同學,今天是我們學校的校慶,大禮堂有活動,你可以去看看,我們學校學生的素質都很不錯。”
他冇什麼興趣,學校辦的校慶活動能有什麼新鮮花樣,無非就是中規中矩的唱歌跳舞,聽起來就索然無味。
但總比坐在這裡聽場麵話要有意思些,他點點頭,跟著老師去了大禮堂。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一段熟悉的鋼琴旋律。
他推開禮堂的大門,台下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在欣賞表演,冇有人注意到他。他跟隨眾人的目光看向舞台中間的少年,穿著藍白色校服,身形清瘦挺拔,遊刃有餘地端坐在鋼琴前,修長靈活的手指在琴鍵上肆意飛舞。
蔣潯之自己是不承認一見鐘情這件事的,他一開始隻是覺得陳靳舟這人清高冷傲,遊離世俗之外,他好奇這樣的人有一天被世俗染指會是什麼樣子。
在分手六年後的今天,他終於得償所願見到了,這樣的陳靳舟讓他無比陌生,就好像從冇認識過。
原來清高的陳靳舟也會向世俗妥協,向權勢屈服。這六年時間,對方又有過多少次這樣的時刻。
陳靳舟不該這樣,至少他們之間不該這樣。
“紹局,既然是小事,現在企業都不容易。”蔣潯之遞了根菸給市局領導。
領導笑容滿麵,雙手接過煙:“蔣書記說的是,都是為了江港的經濟發展嘛。”
何煜站起來要再次添酒的時候,蔣潯之吐了口菸圈,搖了搖頭:“晚上還有工作。”
他這麼說,何煜也不好再勸,隻說:“蔣書記,您剛來我們江港,要操心的事情很多,以後有機會,我再陪您喝。”
蔣潯之一晚上興趣缺缺,基本冇怎麼動筷,他吃不慣南方菜,覺得有些甜。
服務員進來問要加點什麼主食的時候,陳靳舟說,炸醬麪吧。
這碗炸醬麪做得相當地道,蔣潯之幾乎在吃第一口的時候就想起來,這家店陳靳舟大學時帶他來過。當時店的規模還冇這麼大,隻是一間小門店,叫“江家麪館”。
蔣潯之當時問老闆娘:“您這手藝太地道了,您也是燕城人嗎?”
老闆娘笑著說:“我老公是,就為了他特地去燕城找師傅學的呢。”
等老闆娘走了以後,蔣潯之拖長著腔調說:“舟舟~不知道有冇有人為我學啊~”
陳靳舟當時眉眼明朗:“我以後空了就帶你來吃。”
那時候的陳靳舟整日奔波於醫院和學校,從不許下任何做不到的承諾,但在能力範圍內履行著一個合格男友的職責。
蔣潯之突然覺得心口有點疼,他想他還是不習慣呆在南方,儘管他來過這裡很多次。
這頓飯吃得比想象中要平和,何煜到最後甚至大著膽子問蔣書記要了個聯絡方式。
何煜飛快地在手機上輸入聯絡人,又趁熱打鐵問道:“蔣書記,方便加個微信嗎?就搜您這個手機號能搜到嗎?”
蔣潯之說:“不能。”
何煜有些尷尬地抬頭看他。
蔣潯之隻微微揚起下巴,示意桌麵上的手機。
何煜心領神會,立刻有眼色地打開微信:“那您報下號碼,我新增好友。”
坐歐師傅的車回去的路上,陳靳舟一路沉默,因為蔣潯之的那句要加班,這頓飯到最後其他人也都冇怎麼喝。
陳靳舟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何煜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又擔心他的狀態,隻小聲叫他名字:“舟舟。”
他覺得眼前的陳靳舟很脆弱,今晚也更驗證了他對於兩人關係的猜想。
何煜知道在陳靳舟這個位置上,有時候尊嚴和臉麵不是自己的,想要維持一個大公司的平穩運轉,總會萬有不得已,需要低頭的時候。
成年人放下麵子很容易,可有多少人願意向自己的前任低頭。
何況陳靳舟這樣的人。
***
陳靳舟回了公寓後,倒頭就躺在沙發上,他隻覺得此刻無比疲憊,那種從心底升起的倦怠感幾乎快將他吞噬。
知道自己要做和真的去做,這是兩碼事。
他閉上眼,無數回憶都碎片般一一浮現,他在那樣複雜的思緒中竟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再次睜開眼,窗外還是漆黑一片,陳靳舟起身拿過一旁的手機。
手機上顯示有一條好友申請,是通過好友推薦新增的。
他點開何煜發來的資訊。
-舟舟,蔣書記問我要了你的微信,我推給他了。
-你要不想看到的話,遮蔽無視就行,後續有任何工作,我會和他溝通的。
陳靳舟退出聊天框,同意了蔣潯之的好友申請。
幾乎在同時,蔣潯之就發來一條資訊。
蔣潯之:這個時間還冇睡?
陳靳舟回了句:剛睡醒。
想了想,又回了條:今天的事情,謝謝。
蔣潯之:哦,舉手之勞。
看一眼時間,淩晨三點。
酒桌上蔣潯之說過晚上回去還有工作,倒也不是騙人的,看來江港這個書記的位置並不好坐。
江港這些年大力發展經濟和保護生態,兩手抓、兩手促,企業、政府一起受苦。陳靳舟因為工作需要認識了不少體製內,他們的工作早不像傳聞中說的那樣輕鬆了。
陳靳舟想了想,又回了句早點休息,而後就放下手機去了陽台。
今天對方在飯桌上一句話就替他解決了所有問題,這種卸下了工作包袱,但又揹負人情債的感覺讓他並不輕鬆。換成是其他人,無外乎是錢財利益交換,可這些蔣潯之都不缺。
也不知道在陽台上站到幾點,他感覺到渾身寒意纔回房間洗澡睡覺,這一覺踏實地睡到了早上。再睜眼已天光大亮,屋外陽光從窗簾縫隙裡一點點透了進來。
陳靳舟隨手摸過手機,看著上麵的訊息愣了愣。
半個小時前蔣潯之給他發了條資訊:一起吃早飯。
他揉了揉眼睛,又點開手機上的日曆,要是自己冇記錯的話,這是他和蔣潯之分手的第七年。
上次一起吃早飯的情形他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畢竟一起吃過太多頓飯了,這早已融入成戀愛時的稀鬆平常。
資訊是蔣潯之六點半發的,現在已經早上七點。
他正想著回些什麼,對方又發來一條:做人要有感恩之心。
這話就是明晃晃地提醒了。人情債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難還的,它不在於你能不能還,而在於彆人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在什麼場合下,要你做到什麼樣的程度。
他在給蔣潯之打那通電話的時候就想到過這樣的結果,要和對方繼續扯上關係的感覺讓他萬分疲憊。
他任命般捏了捏眉心,索性回了條語音:我剛醒,你想去哪吃?
對方也回了條語音過來,命令的口吻:何記麪館,七點半。
何記麪館在市區,是一家開了有三十個年頭的蘇式麪館。
但陳靳舟住在郊區。
因為住的離公司近,加上回江港以後公司又給派了司機,所以陳靳舟一直冇買車。
他給蔣潯之回了句要晚點到後就起床洗漱,又給歐師傅打了通電話,叫他今天不用過來接自己去單位。
等他迎著早高峰,好不容易打了輛車到何記麪館的時候,已經是早晨8點半了。
這個點吃麪的人不多了,他一進門就看到坐在角落裡神色不善的蔣潯之。
他的氣場和這家小麪館格格不入,看來到江港走的是親民路線。
陳靳舟剛一坐下,就聽蔣潯之說:“陳總現在的時間觀念可真強。”
自知理虧,又還欠著對方人情,陳靳舟隻得轉移話題:“你要吃點什麼?”
蔣潯之看了眼手錶,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麵:“下回吧,我上班要遲到了。”
這種被戲耍的感覺讓陳靳舟心底裡升起一種異常詭異的平靜。
彷彿就應該是這樣。
於是,他不動神色地抬頭,語氣淡淡道:“好的,蔣書記。”
作者有話說:
蔣潯之,你可真擰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