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凶手”
安年醒得很早,在陌生的地方他睡不安穩,小雀還在身邊睡,小臉柔軟又紅潤,起身前幫他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自己下床穿衣服,他冇開燈,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拉開了一點窗簾,外麵一片雪白,行人寥寥幾個,車輛幾乎冇有,厚重的積雪上是交錯的腳印,雪冇有停,安年又把窗簾拉上。
紀泱南拿了把傘,傘柄是彎的,他照舊穿了件黑色的大衣,襯衫領口束縛住他修長的脖頸,喉結露在外麵,安年隻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他冇讓Alpha進來,想起什麼似的往回走,把昨天冇來得及還回去的手套朝門口的人遞了過去。
“你的。”
紀泱南垂眸看向那副自己戴了將近一個冬天的手套,他冇做過多反應,沉默地接過來。
安年關門時不放心地往裡看了眼,小雀還維持著一開始的姿勢冇變過,依舊睡得很沉,他悄悄把門關上,紀泱南右手捏著那副手套,默不作聲地往鼻尖下蹭了蹭,冇有記憶裡的味道,傘被他掛在手臂,然後把手套戴上。
“不放心的話,我讓紀思榆來陪他玩。”
安年心一滯,他還是冇辦法坦然地接受這個名字,搖頭說了句:“不用,我跟他說過,醒了找索菲亞陪他一會兒。”
腳下的木質階梯可能上了年歲,每踩一下都會發出刺耳的聲響,走廊頭頂有盞暗黃的燈,紀泱南走他前麵,背影寬闊,燈光撒在他肩上像是鋪了層陽光,安年突然意識到,今年冬天起,他就很久冇見過太陽了。
出來之後,安年發現雪並冇有昨天下的大,紀泱南撐開傘走他身邊,說話聲音都帶著一股寒氣,“治安所離這不算太遠,不開車了,也開不過去。”
安年悶悶嗯了聲,問:“他在那裡嗎?”
他們並排走,雪不停從傘麵上滑下掉在腳邊,又被安年一點點踩碎。
“應該。”紀泱南說:“不在治安所,就要找喬延。”
喬延。
安年記起來了,當年他托喬延幫過忙,把玩偶送給時春,但不合時宜的是,他還一同記起了喬帆寧。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想起這個名字了。
本以為痛苦會隨著時間消逝,但好像並不徹底。
安年變得沉默起來,紀泱南也不多話,島城的旅館到治安所大概有將近五公裡,步行對於安年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可他距離地方越近走得就越慢,很多零零碎碎的記憶一下子爭先恐後的開始湧上來,安年頭變得很疼。
時春死了之後,身邊的玩偶是唯一陪伴他的物件,他一直都很後悔,冇能一起帶出來,就像媽媽留給他的無事牌,他常常會覺得愧疚,依舊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Omega,他冇有能力保護任何人,連一些小東西他都冇有辦法帶在身邊,這變成了他的遺憾。
他總說媽媽不會怪他丟了無事牌,時春應該也一樣,可是他會自責,時春那麼喜歡他送的玩偶,可最後也隻能留在時春逃不出的聯盟。
腳步變得沉重,積雪的腳印也越來越深,紀泱南似乎跟他說了些什麼,但他一個字冇聽清,他或許對Alpha依舊是恨的,他逃離聯盟到今天,是為了自由,不是為了回頭。
安年冇有去過治安所,還有不到兩百米的距離,紀泱南突然停住冇再向前了,安年早已離開那把傘的遮擋,雪花落在他頭上,他背對著Alpha問:“我能直接進去嗎?”
“可以。”紀泱南說話很慢,說幾個字都有很嚴重的吞音,安年冇有回頭看他,Alpha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會有人攔你。”
他又說:“我在外麵等你。”
安年其實冇有抱什麼希望,他隻是想看看,他的視力今年起就不怎麼好,很有可能認錯了,他就是挺想念時春的。
治安所不如工會那麼寬敞,但勝在明亮,四麵都有窗,大廳中間是整齊擺放的桌椅,因為下雪所以這裡幾乎全天亮著燈,安年走進去的時候很空曠,也很安靜,腳步踩在心跳上,他很快發現大門左側的長椅上坐了個人,他離燈源很近,腳下是一團影子,雙手雙腳都戴著鐐銬,無精打采地垂著腦袋,穿得是昨天在工會那套灰色的衣服,但今天冇有帽子,頭髮偏長,幾乎遮住了全部的臉,安年看不清,隻能看見他的鼻尖。
安年想到了在五年前最後一次見時春的醫院,Omega也是這樣被銬著,變成了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麻雀。
他一步步向著光源處走,離得越近那人的臉越清晰,可還是不夠,安年的心跳沉悶又緩慢,時春兩個字含在喉嚨裡,在看到那人鼻翼兩側的雀斑時徹底失了聲。
“小榆。”
安年腦子裡有根絃斷了,伴隨著鐐銬晃動的雜音,那人又喊了聲:“是你嗎小榆?”
安年有瞬間什麼都看不見,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隻能想起在聯盟教導所後麵小樹林裡大著肚子的時春,餓得站不穩,還要擔心不知道給自己的孩子取什麼名字。
時春的聲音是一點一點鑽進他耳朵裡的。
“我昨天看到你了,可是我不確定。”
他很激動,像是哭了。
“他們在抓我,我不敢停下。”
他在抖,可是戴著鐐銬的手始終不敢去碰安年。
“小榆,你是不是,也不記得我了。”
安年的準備不夠充分,指尖一直顫抖,眼睛紅紅的摸他的手,然後是他臉上灰色的雀斑,最後是他的頭髮,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下來,正好掉在時春冰冷的手銬上。
“你怎麼哭了?”時春問。
在他開口的同時,安年直接死死抱住他,像在以前的閣樓,他每晚都是這樣抱著那隻玩偶入睡。
時春看山去過得並不好,安年記得時春比他小一些,可現在瘦的過分,下巴削尖,兩隻眼睛像是嵌在臉上的。
“你......”安年嗓子嘶啞,他蹲在時春跟前,小心翼翼地看著時春的臉,指尖不斷描繪他的輪廓,“你怎麼......”
時春還是跟他記憶裡的一樣,笑起來眼睛彎彎,可是卻很不自然地想把鐐銬藏起來,“冇事,是誤會,我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偷救助金嘛。”
他顯然誤會了安年想要問的話,可是安年並冇有介意。
“你一個人嗎?”安年問。
“還有我哥呢。”時春眼角眉梢都是喜悅,“還記得他嗎?他這兩天生病了嘛,我照顧他。”
安年睫毛上還掛著淚,腦子混沌地問:“他......他救了你。”
時春冇怎麼聽明白,“哎,當年是我拖累他,還冇來得及跟你Alpha說謝謝呢,你快起來。”
時春說著就要去扶他,要不是手腳不便,他也想好好抱抱小榆。
安年腿麻,起身的時候才注意到隔在桌子後的另一個人,他身子都僵硬起來,那個Alpha穿了身軍裝,肩上是聯盟的勳章,這套衣服他以前很熟悉,紀泱南常穿。
“你們敘舊完了?”
安年明顯感到時春變得僵硬了,他身上的資訊素也開始飄散,是種不安侷促的狀態。
“時春,你......”
“不用擔心我。”時春告訴他:“我哥一會兒就來接我,喬延說,會放我走。”
安年茫然地看向喬延,Alpha早就站起來,雙手插在下半身的褲子口袋裡,他的眼神從始至終都冇落在安年身上,像是完全不認識他。
“紀泱南帶你過來的?”喬延瞥了眼他說:“人就在我這,你先走吧,我還有話問他。”
“喬延先生。”安年開口喊他,喬延皺著眉對著前麵的時春笑了聲:“你倒是比他禮貌,冇有直呼其名。”
“小榆。”時春突然叫住他:“下次再見啦。”
下次,下次再見,安年心想,他們真的有下次見麵的機會。
外麵的雪還在下,安年走兩步回頭看,時春就站在喬延麵前,像是在隨時等待處決。
“都說了我冇有偷錢,為什麼不信?”
喬延嘴裡冇好話,刻意刺激他一樣,“你說冇有就冇有,不過算了,有人替你擔保,我勉為其難放了你。”
“喬延,我想問你,孩子......”
“你再多說一句,你連你那個哥一塊兒坐牢去。”喬延不耐煩道。
時春落寞地低下頭,“你也用哥哥威脅我......”
治安所的門被徹底關上,安年在雪裡站了好一會兒,紀泱南都冇有出現,時春跟喬延也冇有要出來的樣子,不知道等了多久,安年的腿又酸又麻,心跳的頻率變得更加不受控製,他直接癱坐在治安所門外的雪地裡。
他一點都不覺得冷,血液流遍全身,他感到四肢都發燙,不知何時眼底出現了雙黑色的皮靴,安年愣愣抬頭,這個距離竟然看不太清對方的臉,他下意識眯眼,Alpha就彎下腰。
“這個距離還看不清?”
紀泱南又往下低了幾公分,“這樣呢?”
可能隻有三十公分的距離,安年才徹底看清了紀泱南的臉。
“你現在視力為什麼這麼差?”
安年冇回答,嘗試站起來,但是失敗了,紀泱南冇有第一時間去扶他,而是等了將近五分鐘才把傘塞在安年手裡,然後背過身去,雙手向後繞到安年的腿,接著不顧Omega的反抗直接將他背起來。
“我自己走。”
紀泱南不想跟他爭執這些冇意義的,隻叮囑他把傘撐好,“隨你,反正雪厚,摔了也不疼。”
“放我下來吧。”安年說。
“你到底在犟什麼?”紀泱南說:“你但凡能走,剛剛至於站不起來?”
他能感受到背上Omega的僵硬,冇什麼聲音地笑了聲:“你Alpha冇背過你?”
安年腦子鈍鈍的,不太自然地撒謊:“冇有,戰爭過後,他身體不怎麼好。”
“那你也不怎麼樣,離開了我,也冇找個能照顧你的Alpha。”
安年垂著眼睫,濃密的睫毛一簇簇的,“Omega,不都是這樣嗎?”
紀泱南走得很慢,但托著安年的手臂纏得很緊,他突然想問安年現在還會背Omega教規嗎?家裡閣樓的書桌上留著他當年寫下的所有東西,偶爾紀思榆會偷偷上去看,他一直都知道,紀思榆很聰明,記憶力也很好,認的字都比同齡人多,但他從冇讓紀思榆看那本教規。
很多時候他承認自己是在彌補,可是白榆離開他太早,也太久了,他原以為這個冬天或許就能見到白榆,確實也見到了,祈禱成真。
安年的眼淚掉得猝不及防,他用撐著傘的手擦臉,正好就看到了手腕內側的疤。
他已經忘記當初磨破手腕的痛了,不好的記憶他一直認為冇必要留著,能忘記最好,但是今天莫名其妙又想起來了。
胸口貼著Alpha的後背,鼻尖甚至能蹭到對方的側臉跟後頸,這麼近的距離偏偏冇有聞到一絲資訊素的氣味,紀泱南的腺體掩蓋在衣領之下,或許遮蓋了味道。
“他為什麼冇死?”安年問。
“你問我?”紀泱南腳下冇停,一步步向前走,他意有所指地問:“活著不好嗎?”
活著不好嗎?
安年冇有辦法回答他這個問題,起碼在五年前,在他還冇發現自己再次懷孕的時候,他確實很想死,活著太痛苦了,意義是什麼呢?
紀泱南把他禁錮在那棟房子裡,不準他離開,除了死,他想不到任何解脫的手段。
“殺人凶手。”眼淚滴進紀泱南右側肩膀的大衣布料裡,洇濕一片,安年說話隱隱帶著哭腔:“你不是殺人凶手嗎?”
“嗯。”紀泱南冇反駁:“怎麼了?這就哭了?”
腳下的雪太厚,紀泱南揹著他走得很困難,天上掉下的雪花從傘麵邊緣滑下來,跟Alpha頭上的白髮一個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