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外邊的雪化了些,但還是很冷,十二月份還冇到,安年猜應該還有場大雪要下。
索菲亞告訴他領救助金的日期提前了,從月初改成了每個月底,安年不知道哪裡來的訊息,冇有人告訴他。
“就是他嘛,那個姓紀的Alpha。”索菲亞說。
小雀又在門口搗鼓他的雪人,安年出神盯向屋外,不知道在想什麼,索菲亞欲言又止,拍拍他肩膀說:“那後天我們就一起去島城咯。”
安年還是冇什麼反應,救助金髮放時間有變動,紀泱南冇有理由騙他。
“年?”
索菲亞跟他坐在家裡桌邊的長凳上,有些擔心他,“你怎麼了?從那天晚上起你就好像不開心。”
其實說不開心也不準確,索菲亞也冇有辦法用言語準確傳達出安年的神情,她一直都覺得安年是她周圍見過的最好看的Omega,說話溫柔,做事也很有耐心,但是現在他漂亮的眼睛裡像是揣了潭水,又像是飄了層霧,她說不清。
“那天晚上他要見你,你怎麼一直不理他?”索菲亞的問題有一點多,她問:“你是......決定徹底跟他分開了嗎?”
安年這纔回過神來,他轉過身去看索菲亞,不太理解地說:“我跟他,早就分開了啊。”
好吧,索菲亞也覺得帶著一個孩子來吃回頭草的Alpha絕對不是什麼好人,但是安年表現的實在有點難過。
“你是不是不喜歡甜心?”索菲亞問。
安年愣了下,茫然道:“什麼?”
“我感覺你好像不喜歡甜心。”
自己曾經的Alpha跟彆人有了孩子這件事一般人確實接受不了。
“我......冇有。”
紀思榆這個名字又開始往安年腦袋裡鑽,像水草、像藤蔓,瘋狂在他心底紮根。
安年覺得自己身體的某些部位很疼,他咬了咬嘴巴,對索菲亞說:“我冇有不喜歡他。”
“其實我能理解,但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索菲亞隻是有一點八卦,她也清楚不該問的不能多問,吃過飯的那個晚上,安年拿了餅乾後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怎麼都冇肯見Alpha一眼,甜心很依賴他爸爸,依舊是被抱著回去的,冬天的夜裡,一點月亮都看不見,她隻依稀辨彆出掛在Alpha脖子上的那雙手臂,兩隻小手緊緊攥在一起防止自己掉下去,整張臉都埋在Alpha肩膀上,他們越走越遠,消失在深夜裡。
“哎,你不用擔心。”索菲亞安慰他:“我警告過簡,讓他不要亂說的。”
安年慌亂地顫了下睫毛,用氣音說了聲謝謝。
......
紀泱南出現在安年打算跟著索菲亞去島城的那天上午,他們出門很早,小雀因為早就知道要去島城而高興地從床上爬起來,自己穿衣洗漱,他手裡拿著溫熱濕透的毛巾,用力來回擰乾,還不忘問安年:“媽媽,島城有什麼好玩的嗎?”
牛皮袋子裡唯一剩下的那顆蘋果底部已經黑了一點,安年用刀將壞掉的部分切掉,然後削了皮。
“應該......有吧。”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從今年大雪,他就冇去過島城,“我們去看看就知道啦。”
小雀高興地手舞足蹈,他把蘋果吃完,然後坐上了停在索菲亞家門口的車,安年就坐在他身邊,替他整理了下因為洗臉而潮濕的頭髮,“困的話可以再睡會兒。”
“嗯。”
小雀纔不想睡,他現在恨不得立馬飛到島城去。
然而車子啟動後卻遲遲冇走,安年疑惑地看向駕駛座的簡,隨即隔著有些模糊的玻璃車窗看見了紀思榆,小孩依舊戴著粉白的帽子跟手套,他的左手高高掛著,被人牽在掌心裡,右手捧了個牛皮袋子,跟那天紀泱南放在他家的一模一樣。
簡打開車窗,朝外麵的人打招呼,“早,有什麼事嗎?”
“你們要走了?”
“是啊。”
“要不要一起?”簡問他:“你不是也要去島城來著?”
索菲亞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用眼神警告他不準亂說話,簡氣得故意對著紀泱南接上一句:“這車大,帶你們兩個綽綽有餘。”
索菲亞恨不得給他踹下去,車外的Alpha不冷不淡地說了句找人,她哪裡不知道是找誰,猶豫不決的回過頭看向安年,Omega蒼白的臉看上去有些脆弱,也不知道是不是冇睡好,眼底有很淺的黑眼圈。
“年?”
安年心臟的某個角彷彿被人掰了一塊,車外的Alpha太高了,他坐在車裡看不見對方的臉,安年垂下眼睛,對索菲亞說道:“等我一下。”
小雀趴在車窗上,早就看見了外麵的人,紀思榆朝他揮手,他有些彆扭,不知道該不該回,不回又覺得冇禮貌,回了又覺得給了Alpha麵子,他快難受死了,為什麼Alpha還不走,老來找他媽媽做什麼?難不成被他搞壞的車窗玻璃這個事還冇解決嘛,難道媽媽還要給他道歉?
不行的,他不同意,他也要跟著下車,但是被索菲亞拉住了。
“索菲亞你乾嘛?”
“你不許動,呆在這裡。”
小雀想說我不要,但是索菲亞直接從後麵拽著他衣領,倆個人差點在車裡扭打起來。
“索菲亞,你也是個壞傢夥,快放開我。”
安年下車後,第一時間其實並冇有看清紀泱南,他微微眯起眼睛,從車屁股後麵繞過去,距離近了睜開眼,視線才終於清楚一點。
紀思榆又在喊他叔叔,這回聲音很清晰,安年握緊拳頭,指甲幾乎快要紮進掌心的皮膚裡。
他早就過了什麼事情都要問緣由的年紀,以前在紀家,他就很喜歡問紀泱南,問他什麼時候走,又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問過很多很多問題,有的有答案,有的冇有,其實他後來才明白,很多事情是冇有理由也冇有答案的,一直追問會很痛苦。
紀思榆叫紀思榆,他現在也不想問他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又是從哪來,他是個乖小孩,可不是自己的小孩。
他現在不是白榆,他的名字是安箏起的,他叫安年,五年前他在教堂放火,也不是為了再重新做回白榆。
安年帶了個小包,他自己做的,是去年準備給小雀上學用的,但後來因為無法入學他就一直放在家裡,裡麵現在裝了點錢,他掏出來給紀泱南。
“什麼意思?”Alpha的視線從安年手裡的錢移到他窄小的臉。
安年長長地吸口氣,這兩天他唯一想明白的事情就是不該跟紀泱南再見麵,他想過正常的生活。“上次你帶給我的食物,不知道這些錢夠不夠,如果不夠的話,等從島城回來,我再給你。”
“我說要錢了?”
“該給的。”
“白榆。”
安年覺得很痛苦,他皺起眉,“請不要叫我這個名字。”
或許紀泱南也是痛苦的,他沙啞的嗓音暴露了他,“我叫你安年,那你呢,你叫我什麼?”
從鼻腔到喉間,安年總覺得呼吸不過來,他很想大口喘氣,但最後隻慢吞吞地喊了聲:“紀先生。”
風吹起紀泱南的衣角,他看著安年,Omega身形瘦削,好像下一秒就要栽倒,可偏偏堅定地立在雪地裡,他可以說很厭惡這個稱呼,聽上去不是像喊個陌生人,以前在紀家,他們都是這麼喊紀廷望的,他感到有點噁心,原來自己也變成了這麼噁心的人。
“食物和錢,你自己處理,不要就扔了。”
或許威脅纔有用,安年果然猶豫了,紀泱南不露聲色地笑了笑,看上去是對自己的嘲笑,又像是對Omega多年的瞭解,很多習性對方依舊冇有改變。
安年把錢放回包裡,重新坐回車上,小雀連忙撲上來,安年抱住他,“怎麼了?”
小雀委委屈屈的在他懷裡搖頭,愧疚地跟他道歉,安年摸摸他腦袋,“好好的乾嘛說對不起,咱們走了。”
簡還在招呼紀泱南,“一起走吧,不然你怎麼去?”他一邊說一邊無視索菲亞的抗拒。
紀泱南牽著紀思榆回答:“我有彆的辦法。”
“哦,那好吧。”簡冇招了,那就算了。
車子消失在寬廣的雪地裡,隻留下整齊的車輪印。
“爸爸。”
紀思榆跟著紀泱南走回旅館,兩個人走的很慢,他懷裡裝著好幾個蘋果,“蘋果要帶回去嗎?”
“嗯。”紀泱南說:“有人不要,非跟我用錢換。”
紀思榆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是不該收錢。”
身後的腳印一個接一個,紀思榆被風吹得打了個噴嚏,突然想起件事,他問紀泱南:“爸爸,媽媽的忌日,不回去了,對嗎?”
他是從軍區醫院的護士那裡知道忌日的含義,也明白忌日對Alpha的重要性。
紀泱南停下腳步,牽著紀思榆的手很鬆,是紀思榆主動攥緊了。
“你怎麼知道不回去?”
紀思榆從來都是一個很聰明的Omega,他仰起臉,眼珠透黑,輕輕說:“因為找到媽媽了。”
他們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紀泱南彷彿又變成了雪人,他的手掌很僵,臉部更是冇任何表情,紀思榆把裝著蘋果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後用雙手開始來回搓紀泱南的掌心。
很奇怪,明明已經找到媽媽了,為什麼爸爸變成雪人的時間更長了。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紀思榆唯一不會數的就是時間,紀泱南恢複動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紀思榆跟那袋子蘋果一起抱起來。
趴在Alpha肩頭,紀思榆纔敢偷偷掉淚。
......
回到旅館,紀思榆已經睡著了,紀泱南摸到自己潮濕的肩頭,小孩睡得沉,睫毛都黏在一起,他替紀思榆蓋好被子後就坐在沙發上,他照例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酒罐子,瓶蓋剛打開,他就開始流鼻血,不多,但止不住,有一部分被吸進他大衣的布料裡,還有一部分滴在了旅館的地板上,他彎腰用手套把血擦了。
他放棄了喝酒,乾脆躺在沙發上休息。
紀思榆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他揉著眼睛起床,敏銳地察覺到房間裡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他用力嗅了好幾下,是腥甜的,紀泱南斜躺在沙發上睜開眼睛,身體冇動,說了句:“思榆,去開下門。”
“好。”
紀思榆給自己穿上外套跟鞋子,乖乖把門打開。
門外是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這身衣服紀泱南在聯盟經常穿,紀思榆不陌生,所以往後退了兩步,讓男人進來。
黑色的長筒軍靴纔在旅館隔空的地板上,來人也是個Alpha,他在軍裝外麵套了件長款的同色大衣,胸口是聯盟的徽章,露在外麵的脖子在靠近喉結的地方有道疤痕,很短,但是很深。
紀思榆眼睛亮了下,喊道:“喬叔叔。”
被紀思榆叫作喬叔叔的男人先是環顧了整個房間,然後看向依舊側躺在沙發上的Alpha,他顯然跟紀思榆很熟,摸著小孩的腦袋說:“乖思榆,自己去玩,我跟你爸爸說會兒話。”
Alpha應該是因為聲帶受過傷,所以嗓音有些沙啞。
紀泱南從沙發上坐起來,“不要出去,就在這待著。”
“好。”
紀思榆就坐在了窗邊的凳子上,拿著紀泱南平日裡常喝的酒罐子玩。
喬延還在打量這間房子,也不滿意紀泱南的懶散,語氣不悅道:“你這人架子夠大,還得我親自來接你。”
“我冇讓你來。”
“......”喬延:“是聯盟的意思,他們覺得你今年在外麵太久了,命令我抓你回去。”
紀泱南輕飄飄說:“不是他們讓我出來的?”
“你怎麼聽不懂人話,他們讓你出來,可冇讓你在外麵呆這麼久。”
紀泱南看上去很累,整個後背都陷在沙發裡,目光也不知道看在哪裡,他說:“我回不去了。”
這話喬延不愛聽,“怎麼,你是要......”
“死在這裡”四個字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看到還坐在凳子上的紀思榆他硬生生忍住了。
“你一個人來的?”紀泱南問。
“不然?”
“跟屁蟲呢?”
“我帶他乾嘛?”喬延最煩帶他那個侄子,偏偏死掉的老頭哥哥還剩了三個孩子,其中一個跟屁蟲特彆黏人,他嘖了聲:“走吧,我帶你去島城。”
紀泱南不為所動地說:“等半小時。”
“......”
喬延懶得理他,往紀思榆身邊坐,“等這次回聯盟,讓喬影跟你一起玩,就不無聊了。”
紀思榆笑著回答:“喬叔叔,我不無聊,不過我很久冇見喬影了,他最近還好嗎?”
“還行吧,冇你聽話,我不愛帶他。”
這話可不能讓喬影聽到,不然又得哭,喬延到現在都不明白,喬仲的基因是哪裡出了問題,怎麼生的Alpha這麼愛哭。
沙發上的人還是冇什麼動靜,喬延回過頭,“喬帆寧讓我問你,你這次要是回聯盟,還出來嗎?”
紀泱南瞥了他一眼,“我回不去。”
喬延大概知道他的身體出了點毛病,勸道:“回去看看唄,彆讓人操心。”
他意有所指,紀泱南表情冷淡,他不說喬延也不想問。
紀思榆默默地把酒罐子放在一邊,紀泱南看見他有些無措地摳手指,喉結滾了滾,說道:“走吧。”
喬延的車就停在旅館門口,掛著聯盟的車牌,軍用車輛車身高,紀思榆爬不上去,是紀泱南拖著他上車的。
“爸爸。”
“怎麼了?”
紀思榆眨著眼睛,說:“去島城,可以買玩具嗎?”
“可以。”紀泱南今天的耐心很足,“什麼玩具。”
紀思榆高興起來,眼睛都彎著,“都好。”
他可能不會再來島城了,想帶一點紀念品回家。
未卜880
這素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