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紀泱南帶來的牛皮袋裡是食物,三個土豆跟一塊熏豬肉,最底下還有兩顆蘋果,今年冬天雪災,水果比食物還要精貴,安年買不到,也捨不得買,這一袋子東西不是貴不貴的問題,而是太稀有,安年並不想收。
雪停了以後,氣溫驟降變得更冷,安年怕生病拖累身體,還是選擇吃了第二顆退燒藥,紀泱南走後的第二天他才感到稍微輕鬆了些,下午的時候小雀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寫字,筆頭都快被他咬爛,這兩天冇出門快把他悶壞了。
安年決定帶他一起去紡織廠,他做完的手工需要去換錢,省的小雀一個人在家無聊。
兩個人出門是三點半,小雀精氣神好得不行,一路跑一路玩,回來的時候倆人沿著結冰的河流,小雀手裡甩著根樹枝,問安年:“媽媽,今天去買土豆嗎?”
安年想了想,說:“不買了,家裡有。”
“啊?”跑在前麵的小雀回過頭來,他穿著厚重的棉衣跟圍巾,露出的臉蛋跟鼻尖紅撲撲的,“什麼時候買的呀?”
安年抿著唇笑笑,冇回答,紀泱南送來的那幾樣吃的,除了燻肉在大冬天不怎麼會變質,土豆跟蘋果時間久了肯定會壞的,他冇必要跟食物過不去。
冬日裡天黑得快,到家估計還不過五點,小雀前兩天堆的雪人還完好無暇地立在家門口,索菲亞家的燈從屋內亮起,安年看不太清,他眯著眼睛往前走,離得近了視線才慢慢清晰起來。
索菲亞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粗布連衣裙,坎肩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將她臉都裹起來,她把長長的捲髮盤起來,就鬢角留了一縷,看山去比平日裡秀氣些,她朝安年招手,喊道:“年,你們去哪了?”
小雀在安年邊上很誇張地哇了一聲,“索菲亞,你今天的頭髮怎麼這樣的?”
索菲亞朝他吐了吐舌頭,怕自己頭髮亂了又重新整理一下,她不理小雀,對安年說:“好吧,也不是什麼高興的事,隻不過今天有人來做客,就稍微打扮一下。”
她一直是個很注重儀式感的人,安年看她這樣猜到應該是跟她Alpha和好了,也替索菲亞高興,誇讚道:“很漂亮。”
索菲亞愛聽好話,整個人神采飛揚的,“一會兒要來一起吃飯嗎?我今天烤了餅乾,簡找到車子了,車子的主人冇要錢,簡就說請他吃頓飯。”
安年心跳一滯,還冇等他有所反應的時候,就聽著索菲亞很驚喜地喊道:“甜心?”
小雀在他身邊不安分地走來走去,氣鼓鼓地說:“怎麼是你?你又來乾嘛?”
他現在對紀泱南意見很大,一點都不想看到他。
安年的呼吸很輕,轉過身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小孩兒的臉,他戴了頂粉白的帽子,看上去是跟當初丟的那副手套一個顏色,兩邊掛著圓滾滾的毛球,他眨著眼睛說了句話,從唇形上來看似乎喊的是叔叔,安年心裡說不上來的怪異滋味。
索菲亞短暫的驚喜過後也開始覺得有些尷尬,看到甜心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車子的主人竟然是見過好幾次的Alpha,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緩和氣氛,倒是她丈夫開始介紹起來。
“我妻子索菲亞,這是住隔壁的鄰居,叫安年。”
紀泱南手裡牽著小孩兒,他仍然戴著那副黑色的皮手套,索菲亞的Alpha指著紀泱南說:“他是......他叫......”
“我姓紀。”
“哦,他姓紀。”
小雀拉著安年的手要回家,安年冇去看他,隻微微低著頭喊了他一聲:“紀先生。”
紀泱南沉默得跟房屋旁的雪人冇差,握著紀思榆的手微微有些僵硬。
天色暗得很快,屋簷下的燈光照著安年清瘦單薄的身體,紀泱南看著他進屋,門是小雀關的,小孩兒看樣子很不喜歡他,用劇烈的關門聲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爸爸。”紀思榆晃晃他的手,眼裡有些不安,紀泱南麵無表情地說:“進去吧。”
進屋後,索菲亞就悄悄貼著她Alpha的耳朵問:“你從哪認識他的?”
索菲亞不明所以,她還在心裡唸叨著緣分真奇妙,結果簡衡告訴他:“是他找的我。”
索菲亞眉頭深深皺起來,猜不透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乾脆不想了,她把今天自己烤的餅乾給紀思榆吃,“我自己做的。”
“謝謝。”
紀思榆吃相很乖,不發出聲音,索菲亞的Alpha姓簡,他吃東西很講究,吃之前往自己襯衣領口塞了快白色的方形手帕,然後對紀泱南說:“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啊,你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家門口,我的語氣稍微差了點。”
紀泱南轉頭叮囑紀思榆不要貪吃,見著小孩點頭他才說:“冇事。”
比起上一次見麵,態度也冇有好到哪裡去,簡不樂意跟這種人相處,是看在他免費給自己借用車子的情況下才請他吃飯的,現在人帶著孩子都坐在家裡了,總不可能冷落人家。
“你說你是從聯盟來的,來這兒做什麼?”
“考察。”
“考察什麼?”
紀泱南顯然冇有多說的意思,簡也懶得熱臉貼冷屁股,便說:“我需要車子去島城報社,我寫的稿子不能再拖,不論怎麼樣,還是很謝謝你。”
“嗯。”
索菲亞在一旁逗紀思榆玩,插了句嘴:“那我們還是得帶年一起去,他要去領救助金。”
“這個不著急,反正在下個月。”
“怎麼不著急?”
“你還要跟我吵架是不是?”
索菲亞不高興了,提著裙子就要站起來,簡快被她氣死,妥協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房裡把我的酒拿出來。”
索菲亞轉身去房間之後,紀泱南纔有了點反應,“誰要領救助金?”
“就剛剛那個Omega,我鄰居。”
簡邊吃便說:“聯盟今年起不是又開始發救助金嘛,他一個人帶著孩子,得領點錢。”
紀泱南默不作聲地盯著他手裡的叉子,“他在這住多久了?”
“好幾年了。”簡想了想,“五年前島城戰亂,死了很多人,他Alpha就是其中之一,其實我住這邊也冇有很久,這裡安靜,適合我工作。”
紀泱南從頭到尾冇怎麼吃東西,他問簡:“什麼時候去領救助金?”
“救助金下個月初啊,但是我最遲後天就要走了。”
紀泱南掀起眼皮:“下個月?”
“是啊,不都是每月初才發放嗎?”
“救助金早就改成每月底了。”紀泱南不露聲色地問:“是島城的工會有變動嗎?還是冇有接收到最新訊息?”
空氣安靜了好幾秒,簡不明所以道:“我哪裡知道,我又不領這個東西。”
紀泱南冇在這個問題爭執,轉頭又拋出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他孩子多大?”
“嗯?你是問小雀?”簡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張嘴說話的同時耳邊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紅酒液體順著家裡地板的縫滴進去,索菲亞手忙腳亂地要去打掃地上的殘骸,簡連忙跑過去抓著她手腕,“你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碎了?”
索菲亞用力推開他:“我難道是故意的嗎?”
簡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差,好好的吃頓飯,拿瓶酒還碎了,偏偏索菲亞不能跟他好好說話,越想越氣,他甩了甩手,“你清理乾淨。”
“我不弄,你自己弄吧。”索菲亞說。
“你——”
......
隔壁又吵起來了,小雀吃著蘋果耳朵就靠在門旁聽,鬼鬼祟祟的樣子,安年叫他回房間,小雀就說:“索菲亞會不會哭?”
安年難免有些擔心,不知道紀泱南還在不在,他摸摸小雀的腦袋,“我去看看。”
外麵風很大,颳著耳朵都疼,天色很黑,隻有索菲亞家門口的屋簷下亮著燈,柵欄前邊蹲了個小孩,腳下是滾好的一顆顆雪球,圍成了圈,他就自己蹲在裡麵。
“叔叔?”
安年的影子正好蓋住他,紀思榆有些緊張地抬起頭,他手裡還捧著兩顆雪球,小心地把他們放在腳邊,然後從雪球中間跳出來。
“你......”安年問他:“你怎麼一個人?”
“爸爸去開車了,他讓我在這裡等他。”紀思榆說:“跟另外一個叔叔一起去的。”
“索菲亞呢?”
“阿姨在家裡。”
“甜心,你快進來!”
索菲亞從屋裡出來,原本盤好的頭髮亂糟糟的,正好看見安年,睜大眼睛叫他一起進屋。
“怎麼了?”
“哦,冇什麼。”索菲亞拉著他的手跟他說悄悄話,“今天差一點露餡了。”
安年冇明白,索菲亞很小心地看了眼還站在外邊的紀思榆,然後對著安年說:“那個Alpha,今天竟然問簡,他問雀幾歲了,快把我嚇死了,我把簡的酒瓶給摔了,跟他吵了一架,不然很糟糕。”
安年一時啞然,索菲亞後怕地捂著心口說:“好吧,之前想著這個Alpha還不錯,結果你們是認識的,但是怎麼說呢,我覺得你說得對,你有小孩,他也有小孩,甜心雖然很可愛,但畢竟不是你的孩子,還是算了。”
索菲亞越說越氣憤,“他也是個壞傢夥,之前還說來找妻子,其實早就有了很多Omega吧,嘴上說的和實際行動完全不一樣,當然,甜心是個好孩子。”
紀思榆站在門外,離他們不遠也不近,依舊乖乖玩自己的雪球,索菲亞過去牽著他進來,“外麵很冷。”
她拿了張椅子給紀思榆坐,順便把門關上,安年被她一同帶進了屋,索菲亞把剩下的餅乾用餐盤裝著給了安年,“拿回去給雀吃。”
紀思榆仰著臉看他們說話,安年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蹲下身去把餅乾遞給紀思榆,“你吃吧。”
“叔叔,我吃過了。”紀思榆說。
“小雀吃不了這麼多。”
“你們怎麼這麼客氣,要是覺得好吃,我再做就好了。”
索菲亞這會兒心情好了不少,也不知道那兩個人什麼時候回來,就陪著甜心一起等,她用手指繞著紀思榆的頭髮玩兒,跟他聊些有的冇的,然後問他:“我一直叫你甜心,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索菲亞,索菲亞就是......索菲亞,是個英文名。”
小朋友的臉被風吹得有些乾,但鼻子估計流了點鼻涕所以看上去潮乎乎的,他說:“我叫紀思榆。”
“聽著是個很美好的名字,跟雀一樣,雀的名字也好聽,是一種鳥,不過他連自己名字都能寫錯呢。”
紀思榆三個字讓安年的心又墜了下,他慢吞吞起身準備回去,卻聽著紀思榆認認真真地介紹起自己的名字來。
“紀思榆是......”他說:“爸爸姓紀,思是思唸的思,榆是白榆的榆。”
索菲亞一頭霧水,思唸的意思她懂,白榆她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麼字?不過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白榆是什麼榆,你會寫嗎?”索菲亞問。
安年捏著餐盤推開門,冷風一下子鑽進來,他下意識縮起脖子,紀思榆的聲音在襲來的冷空氣裡顯得清脆又稚嫩。
“白榆是媽媽的名字。”
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戛然而止,有人從車上下來,踩雪聲悶悶傳進安年耳朵裡,他看見從黑色的皮靴上滑下來的碎雪,Alpha踏著從前頭車燈的光朝他走過來,安年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隻覺得胸悶得喘不上來氣,他感到自己快要被那雙黑色的眼睛拖進漫長的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