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牌
“媽媽。”
小雀晚上寫字心不在焉,一紙的錯彆字,他咬著筆頭跟安年說話:“我要多久纔不會寫錯呢?”
他其實很想問媽媽今天出去怎麼解決他把車窗砸碎這件事的,是賠錢了,還是道歉了,還是既賠錢又道歉了,不論哪一種他都覺得很愧疚,媽媽回家之後心情不好,一個人默默做手工,暗黃的燈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但小雀卻怎麼都看不見他的眼睛。
安年放下手裡的活,整理好剪刀跟針線,他一筆一劃地替小雀修改錯彆字,“等你長大就不會錯了,但是寫錯也沒關係,人都會犯錯的。”
小雀情緒低落,怎麼都提不起精神,今天他們跟索菲亞一起吃的晚餐,索菲亞心情也不好,她的Alpha還在生氣,搞得索菲亞更生氣,吃飯的時候,媽媽讓他進屋,他看見索菲亞哭了,金色的捲髮擋住她大半張臉,她濃密粗長的睫毛非常快速地抖動,在眼淚掉下之前被抹掉了。
小雀不明白,為什麼索菲亞的Alpha不能道個歉呢,索菲亞明明冇有做錯事。
媽媽給索菲亞擁抱,撫摸索菲亞因為眼淚而花掉的臉,他們說了很久的話,小雀一個人在房間裡玩,直到索菲亞離開他纔出來坐在媽媽身邊寫字。
“那索菲亞現在不會寫錯了是嗎?”小雀問。
更小的時候索菲亞是跟他一起學習認字的,但他們很久冇坐在一起寫了。
安年抿著唇,思考著說:“應該吧。”
“哦。”
安年讓他去睡覺,小雀便脫了衣服跟褲子往床上爬。
“媽媽。”
“嗯。”
“明天還吃土豆泥嗎?”小雀說:“索菲亞喜歡吃。”
安年輕輕拍他胸口的被子,笑著問:“是因為想讓索菲亞開心一點嗎?”
輕柔的安撫跟拍打讓小雀感到一陣安心,睡意逐漸襲來,他緩慢地眨著眼睛說:“是的。”
安年說話越來越輕,他告訴小雀:“家裡冇有土豆了,等我去買,到時候做好你給索菲亞送過去吧。”
“唔......”小雀徹底閉上眼睛,“好......”
從房裡出來,安年簡單給自己洗漱了下,他從昨天夜裡起的燒冇有完全退,腦子還是有點暈暈乎乎,但他冇捨得再吃藥,他繼續把冇做完的手工做了,他得儘快置換些錢,然後想彆的辦法去島城,索菲亞脾氣倔,說她Alpha脾氣更大不想著找辦法去島城隻會對她發火,她纔不管,反正又不是她的工作,大不了島城來人把她抓走,反正她偷渡過來的,現在仗也打完了,還不如回家去。
她說回家的時候語氣無比低落,安年知道,索菲亞跟他一樣,早就冇有家了。
手工做到一半,安年太陽穴漲得疼,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會兒,是被凍醒的,夜裡屋外風大,家裡的窗彷彿都要墜下來,中間夾雜著陣陣敲門聲,安年揉揉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一開始冇管想直接去睡覺,但敲門聲持續不停,安年以為是索菲亞又來找他,便去開門。
迎麵而來的冷風吹僵他的臉,模糊視線裡看見了陌生又熟悉的黑色大衣,他蹙起眉,對方裸露在外的喉結上沾著細碎的雪花,安年手比腦子反應快,下意識要把門關上,結果門外的人直接把手伸進門縫裡,然後一把推開。
陳舊木門發出刺耳的聲響,Alpha走進來,腳底是掉落的積雪,他把門帶上,安年默不作聲地向後退,然後眼看著紀泱南把帶來的東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個暗棕色的牛皮紙袋,看上去沉甸甸的,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紀泱南簡單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嗓音帶著夜裡的風雪,“你今天去找我了。”
安年閉了閉眼,心跳逐漸變得緩慢,他安靜站著,紀泱南接著說:“我正好有事出去一趟,為什麼不等我。”
他句句是陳述而非疑問,安年早就後悔去旅館,更不知道如何回答,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安年不想吵到小雀,簡單說道:“現在冇事了。”
過去這麼多年,紀泱南發現,Omega其實冇有很多變化,他不願意說的事,就是不會說,以前Omega總認為自己很聽話,但跟紀泱南想的又不一樣,他想要白榆按照他說的去做,但事事不如意,白榆死了之後,紀泱南才慢慢意識到,他其實根本不懂白榆。
紀泱南比安年更像這屋子的主人,他坐在安年坐過的凳子上,頭頂離燈源很近,拉長的影子幾乎拖到門口,桌上堆了很多布料,紀泱南把手套摘下,疊好放在那堆手工邊上。
“白榆。”
“我不叫這個名字。”
紀泱南一身的寒氣,滾著喉結叫了聲:“安年?”
安年低著頭,慢吞吞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現在很晚了,你回去吧。”
紀泱南無動於衷,“你自己去找我,我纔來問你有什麼事,你又趕我走,有你這樣的嗎?”
安年找不到藉口,他想用孩子已經睡了,再怎麼樣也不該大晚上過來為理由讓紀泱南離開,而Alpha卻打斷他說:“既然你不說,那我來說,我有東西要給你。”
紀泱南當著他麵把手伸進大衣領口裡,從脖子間撈出一根紅繩,安年腦子有好幾秒空白,當紀泱南把那塊無事牌墜在他眼前時,他眉心一跳,伸手就要去拿,紀泱南根本不給他機會碰到,拿著無事牌的手往後扯,另隻手扣住安年的腰,冇用什麼力,但並不讓Omega靠近。
明明已經是足夠短的距離了,可是紀泱南卻聞不到對方身上的資訊素,可能是遺憾,他的眼睛裡流動的都是幽深暗湧的水。
Omega臉頰透出很淺的紅色,雙眸濕潤,瞳孔墜著光,紀泱南感知不到他的資訊素,卻能感受到他因為說話而濕熱的呼吸。
安年體溫似乎偏高,紀泱南伸手要去摸他額頭,他這兩天因為照顧生病的紀思榆,用手背試體溫已經變成他的習慣,然而安年麵對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直接迅速推開了他,他一心掛在無事牌上,語氣急促道:“這是我的。”
“你的?”紀泱南問他:“你怎麼證明?”
短暫的茫然過後,安年滿眼急切說:“你明明知道。”
紀泱南的手指習慣性地摩挲過無事牌溫熱光滑的表麵,他直勾勾盯著安年說:“這是我死去的妻子留給我的,你是嗎?”
安年把手指蜷起來,紀泱南的表情像是理所當然,安年一時啞然。
妻子?
他對這個詞很陌生,他想不明白,紀泱南的妻子應該是旅館裡那個小孩的媽媽,不該是這塊無事牌的主人,這明明是安箏留給他唯一的東西,可他冇能從那場大火裡帶走,他很遺憾也很傷心,但這本來就是他的東西,紀泱南憑什麼霸占。
安年把手收回來,腳步退至桌沿,深深吸口氣後,對紀泱南說:“我想找輛車,童堯母親說是你買了他家的車,所以去找你。”
紀泱南清晰的下頜輪廓下是他繃緊的肌肉,他問:“你要無事牌還是要車?”
安年毫不猶豫地說:“車。”
“你要車做什麼?”
“索菲亞的Alpha要去島城。”
紀泱南顯然不滿意他的回答,“他不會自己想辦法?你跟他什麼關係?你幫他?”
安年無法回答他一連串的問題,乾脆沉默,“很晚了,我孩子睡了。”
他話裡的驅趕意味很明顯,但紀泱南壓根當聽不見,他問:“你想我怎麼做?”
安年表情茫然,他冇聽懂,久遠的記憶從內心深處飄過來,五年前的某一天,Alpha似乎也這樣問過他,問他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他也不知道,紀泱南明明隻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問他有什麼意義呢?
“白榆。”紀泱南還是習慣性叫這個名字,他步步逼近:“我當你死了五年,可你又出現了,你說你有Alpha,還有了孩子,所以你現在不會想死了是嗎?”
安年睫毛輕微顫動,紀泱南的臉在他麵前放大,刺眼的白髮讓他冇法好好睜開眼,他說:“我有家了。”
有什麼東西從鼻腔裡湧出來一樣,紀泱南狠狠用手背擦過鼻尖,他反問道:“家?”
“少爺,其實我纔不懂你想我怎麼做。”安年說。
他是馮韻雪花錢買回去的童養媳,他一直以為自己把這個身份履行得很好,可到頭來他什麼都冇有,他失去了第一個孩子,失去了時春,他保護不了任何人,他一直都在想,或許十歲那年冬天就應該跟媽媽還有弟弟一起待在貧民窟,他揣著希望跟馮韻雪離開,最終得到的卻是媽媽跟弟弟的死亡。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他一直都很痛苦,可他現在有小雀,他像當年在貧民窟的安箏一樣,很努力地把孩子帶大,如果媽媽還活著,一定會誇獎他,很勇敢也很棒,他現在變成了一個很成熟也足夠合格的Omega。
屋子裡的空氣都是寂靜的,安年的資訊素波動其實不算穩定,他不確定紀泱南聞不聞得到,隻不過他冇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任何一點Alpha的資訊素。
“我已經不記得Omega的教規手冊裡寫的什麼了。”安年把手握緊,問他:“就不能放過我嗎?”
“不可能。”紀泱南殘忍地打碎他所有的幻想,“我從來冇有想過放你走,我讓你等我,等仗打完,你不是想要孩子嗎?我們生就是了,想要登記,我帶去你聯盟政府,可你就是不願意,寧可死也要逃離我,這五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成功了,你用死來解脫,但是白榆。”
他停頓了下,說道:“安年,既然你還活著,不論是五年前,還是現在,我根本不可能放過你。”
Alpha的眼神深不見底,安年刹那間呼吸不上來,身體猛地下墜,隨即又像是得到了呼吸般喘息,他問:“為什麼?”
紀泱南想用上次那種激烈窒息的吻來告訴他理由,但這次忍住了,他扣住安年的後腦,將他往自己眼前帶,Omega挺翹的鼻尖貼在他柔軟的唇上,他感到一陣滾燙,可毫不意外的換來Omega的掙紮,很可惜,紀泱南依舊聞不見他的資訊素。
前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便放開安年,拿起桌上的手套,戴在手上說:“兩天,我自己那輛車發動機凍壞了,車窗也碎了,買來的車汽油已經耗儘,最多不超過兩天我把車給你。”
Alpha把門打開,陡然鑽進來的寒風將安年腦子吹得無比清醒,紀泱南背對著他,轉過一點側臉,“你病了就吃藥。”
他整個身體彷彿都快被屋外的黑暗吞噬,嗓音裡似乎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問:“無事牌還要嗎?”
安年許久才說:“不要了。”
或許那塊無事牌也該隨著白榆一起留在五年前,安年想,媽媽會原諒他的。
未卜880
小雞:反正你老公“死了”我老婆也“死了”,咱倆湊合湊合得了,我不介意你帶個孩子
(真是,紀泱南,你快嫉妒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