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淮城,風捲著岸邊的細沙拍在驛站的朱門上,發出有些沉悶的聲響。
議事廳裡燃著名貴的沉香,煙氣繚繞中,陳安身著龍袍,斜倚在主位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進門的兩人。
陸錦剛剛下了馬車,一路上孫永和部下的誇讚讓他得意洋洋。
而孫永則一身素衣緊隨其後,眉眼間帶著幾分怯懦,活脫脫一副被權臣掣肘的傀儡皇帝模樣。
“吳帝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陳安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故作輕鬆的樣子之下,藏著的是銳利的目光。
陳安的視線掠過孫永,最後落在陸錦身上,看了幾眼之後,他開口說道:
“早就聽聞陸公是吳國的頂梁柱,今日得見,果然氣度不凡。”
這話像根羽毛一樣,撓得陸錦心頭髮癢。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現在不是,至少現在,孫永這個皇帝還是有不小的話語權的。
他下意識挺直脊背,瞥了眼身旁的孫永。
見對方低頭斂息,神情更加得意起來,嘴上卻假意客套道:
“陳帝謬讚了,我不過是輔佐陛下,為吳國儘一份力罷了。”
孫永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內心瘋狂吐槽。
不是?
你這是結盟的態度?
一開口就捧陸錦、晾著我這個真正的皇帝不管,分明就是在試探好吧?
唉,算了算了,在這兒先給陸錦個麵子吧,讓他得意一會!
他壓下心頭的冷意,抬起頭時,眼底已堆起幾分侷促:
“陳帝說笑了,陸公乃吳國柱石,結盟之事,朕……朕還需多聽陸公的意思。”
這話正中陳安下懷,也讓陸錦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疑慮。
他端起茶盞,指尖因得意微微發顫,竟真擺出主事者的姿態:
“陳帝啊,我吳國願與陳國結盟共抗瀚軍,但有一事需說清。聯盟之後,前線糧草調度,需由我吳國主導,畢竟吳都糧草儲備較為充足。”
孫永心中冷笑,麵上卻適時露出為難:
“陸公,這……會不會不妥?陳國亦需糧草支撐,這般安排,恐傷了兩國和氣。”
“陛下懂什麼?你不要亂說!”
陸錦當即沉臉,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糧草乃軍中之本,若交予陳國調度,萬一被剋扣,我吳軍豈非要餓肚子?此事我說了算,陛下不必多言!”
陳安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孫永的懦弱、陸錦的跋扈,與傳聞分毫不差。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孫永有些不對勁。
“陸公所言有理。”
陳安暫且按下疑慮,話鋒一轉,拋出更刁鑽的條件。
“但糧草由吳國主導,那前線兵權,需歸陳國統籌。畢竟陳國將士驍勇,由我親自調度,方能發揮最大戰力。”
這話一出,陸錦臉色微變。
他想掌握糧草,本是為了拿捏孫永,可陳安要兵權,分明是想借聯盟吞了吳國的兵力!
他下意識看向孫永,卻見對方依舊低著頭,彷彿事不關己,心中頓時慌了幾分。
難不成孫永是故意讓自己出頭,想借陳安的手對付自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下。
孫永那般懦弱,怎會有這般算計呢?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強撐著底氣:
“陳帝此言差矣!兵權豈能輕授?不如各掌一半,互不乾涉。”
“各掌一半?”
陳安冷笑一聲,身子前傾,目光陡然銳利:
“陸公是不信陳某的能力,還是根本冇誠意結盟?如今瀚軍壓境,若兩國還在兵權上爭執,遲早要被逐個擊破!”
廳內氣氛驟然凝固,沉香的煙氣似乎都滯住了。
陸錦額角滲出冷汗,嘴唇動了動,竟不知如何反駁。
他慣於在吳都作威作福,哪見過陳安這般直白的施壓,一時間竟亂了陣腳。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孫永忽然抬頭,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恰好打破僵局:
“陳帝息怒,陸公並非無誠意,隻是憂心吳軍安危。朕倒有個主意,兵權由陳帝統籌,但要讓吳國將領擔任副將,參與軍機議事,如此既能統一調度,也能讓陸公放心,陳帝以為如何?”
陳安挑眉看向孫永,見他眼底滿是懇求,不似作偽。
這個提議既給了陳國兵權,又給了吳國台階,看似妥協,實則周全。
他心中的疑慮淡了幾分。
看來孫永是真的怕了,連這般折中的法子都想得出,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陸錦也鬆了口氣,連忙附和:
“陛下所言極是!有副將在側,我便放心了。”
他看向孫永的眼神多了幾分滿意。
隻當孫永是怕自己與陳安鬨僵,纔出麵圓場,全然冇察覺孫永指尖的顫抖早已停下。
孫永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算計。
他算準陳安想要兵權,也算準陸錦會慌亂,這一步折中,既穩住了陳安,又讓陸錦對自己更無防備,一箭雙鵰。
陳安沉吟片刻,終是點頭:
“好!便依吳帝所言。明日一早,咱們簽訂盟約,昭告兩國,共抗瀚軍!”
“多謝陳帝體諒!”
孫永連忙拱手,語氣裡滿是感激,眼底卻掠過一道冷光。
待陳安離去,陸錦得意地拍了拍孫永的肩膀:
“陛下今日倒是機靈,若不是你圓場,這盟約怕是要黃。放心,日後有老夫在,必保吳國安穩。”
孫永順著他的話點頭,臉上堆著恭敬:
“全賴陸公庇佑。”
可在陸錦看不見的角度,他望著窗外漫天黃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二日清晨,臨淮城的驛站外豎起盟旗,紅綢獵獵作響。
孫永與陳安並肩而立,在盟書上簽下名字。
硃砂印泥落下的那一刻,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真誠”的笑容,眼底卻各藏著算計。
陸錦站在一旁,看著盟旗高揚,隻覺得自己纔是這場聯盟的真正掌控者。
風捲著盟書的邊角,陽光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看似同心協力,實則各懷鬼胎。
結盟終成,可這聯盟之下,暗潮早已洶湧,隻待日後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