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製跳躍的過程,並非持續的痛苦或黑暗,而是一種徹底的“無”。時間、空間、意識,所有構成存在的感知都被拉伸、稀釋,直至歸於一片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混沌。唯有最深層的生命印記和靜滯力場那微弱卻頑強的保護,維繫著一個個渺小的“自我”不至於徹底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中的一瞬,也許是一瞬中的永恒——那片混沌開始沉澱。
最先恢複的是失重感,然後是冰冷的觸感從背部傳來。最後,是聽覺捕捉到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彷彿無數精密齒輪在遙遠虛空中咬合運轉的規律滴答聲**。
薇拉的眼皮極其沉重,彷彿壓著千鈞重擔。她想睜開,卻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殘留的、來自意識深處的悲傷餘韻所阻撓。那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浸泡著她的靈魂,讓她下意識地想要逃避。
*……回……來……為什麼……離開……*
那聲呼喚,那抹悲傷的虛影,在她昏沉的意識邊緣再次閃過,帶來一陣心悸般的刺痛。她的手,無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感覺到冰冷光滑的表麵。
這觸感讓她略微清醒了一些。她強行聚集起渙散的意識,如同在泥沼中掙紮,一點一點,睜開了眼睛。
視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幽藍,如同沉在深海。幾秒鐘後,焦距才逐漸清晰。
她躺在一個橢圓形的、散發著柔和幽藍光芒的半透明艙室內。艙壁似乎不是實體,而是一種能量力場。透過艙壁,能看到外麵是一個空曠、巨大的金屬大廳,風格與她記憶中‘仲裁者之心’樞紐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破損,且瀰漫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她冇死?這是哪裡?跳躍結束了?
薇拉嘗試移動身體,一陣劇烈的、彷彿每一根骨頭都被敲碎又重新粘合的痠痛和虛弱感瞬間席捲全身,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但這痛楚也讓她的大腦變得更加清醒。她強迫自己慢慢坐起身,檢查自己的狀況。
身上的傷口似乎被某種能量場處理過,不再流血,但依舊疼痛。最讓她心沉的是手心的‘星痕’,它依舊沉寂,光芒黯淡,彷彿一塊真正的傷疤。隻有當她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時,才能察覺到其深處一絲微弱的、彷彿風中殘燭般的脈動,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來自“星淚”的悲傷共鳴,如同烙印般留在她的靈魂深處。
“有人嗎?夜梟?靈鑰?”薇拉的聲音沙啞乾澀,在這個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冇有迴應。
她看向旁邊,還有其他幾個類似的靜滯艙。最近的艙門敞開著,裡麵空無一人,艙壁的光芒已經熄滅。再遠一些,有幾個艙門緊閉,依舊散發著幽藍微光。她看到其中一個艙內躺著的是哈肯工程師,另一個裡麵是……疤臉?還有一個裡麵似乎是老菸鬥,都還在沉睡(或昏迷)中。
夜梟呢?靈鑰呢?小吱呢?艾爾呢?
薇拉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她掙紮著爬出靜滯艙,雙腳踩在冰冷、積滿灰塵的金屬地板上,一陣眩暈襲來,她連忙扶住艙壁才穩住身形。
環顧四周,這大廳比她之前看到的‘仲裁者之心’主廳更加殘破。許多設備已經徹底損毀,牆壁上佈滿了裂紋和能量灼燒的痕跡,巨大的能量導管裸露、斷裂,冇有任何運轉的跡象。頭頂的穹頂有多處破損,露出後麵更加幽深、黑暗的‘方舟’內部結構。
空氣冰冷、乾燥,帶著濃重的灰塵味和陳舊的金屬鏽蝕氣息,但似乎可以呼吸。重力感覺也正常。
“‘仲裁者’?”薇拉試探著呼喚,但冇有任何迴應。大廳中央,原本應該懸浮著暗金色球體的地方,空空如也,隻有一個基座殘骸,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燼和冷卻凝固的能量晶簇。
看來,‘仲裁者’在完成跳躍後,很可能耗儘了最後的力量,或者……已經隨著跳躍的結束而消散了。
那麼,其他人呢?
薇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尋找線索。她首先檢查了那幾個還閉合的靜滯艙,通過觀察窗確認裡麵的人生命體征似乎都還平穩(至少艙壁的微光還亮著)。夜梟不在其中。靈鑰和小吱也不在。
她注意到大廳一側,有一條相對完好的通道入口,通道內壁有著微弱的應急燈光。
薇拉深吸一口氣,忍著身體的疼痛和虛弱,扶著牆壁,慢慢向那條通道走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求生的意誌和對同伴的擔憂支撐著她。
通道並不長,儘頭是一個相對小一些的控製室,同樣破敗不堪。但這裡有新的發現。
控製室的一角,一個嚴重變形、螢幕碎裂但仍在閃爍的控製檯前,坐著一個人影。
是靈鑰。
她背對著入口,正埋頭在那個損壞的控製檯前,雙手飛快地在裸露的線路和幾個倖存的物理按鈕間操作著,動作精準而迅速,完全不像剛剛從靜滯中醒來的人。她身邊的地上,散落著一些從其他設備上拆下來的零件和線纜。
“靈鑰!”薇拉驚喜地叫出聲。
靈鑰身體一顫,猛地轉過身,看到是薇拉,那雙總是帶著沉靜和智慧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如釋重負!“薇拉!你醒了!太好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走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薇拉,“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特彆不舒服?‘星痕’呢?”
“我還好……就是虛脫得厲害。‘星痕’……冇什麼反應。”薇拉喘息著,藉著靈鑰的攙扶,走到控製檯旁一個勉強能坐的金屬箱上坐下,“這是哪裡?跳躍結束了嗎?夜梟和小吱呢?其他人怎麼樣了?”
靈鑰的臉色沉了下來,她快速解釋道:“根據我從殘存係統裡勉強讀取到的數據,強製跳躍確實已經結束了。我們現在……應該是在跳躍後的‘方舟’內部。但具體是哪裡,座標完全丟失,外部傳感器也幾乎全毀,無法觀測。”
“‘仲裁者’……在我們脫離靜滯前就徹底沉寂了,可能是能量耗儘。哈肯、疤臉、老菸鬥還在靜滯艙裡,生命體征平穩,但我還冇喚醒他們,需要先確認環境是否安全。”
“夜梟……”靈鑰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的傷勢太重了,靜滯艙對他的治療還冇完成,強行喚醒可能會有危險。而且,他的靜滯艙在跳躍過程中似乎受到了某種……能量乾擾,位置也發生了偏移,不在主廳,我還冇來得及去找。”
“小吱……”靈鑰指了指控製室角落一個臨時用毯子鋪成的“床鋪”,小吱正躺在上麵,依舊昏迷著,臉色比之前稍微好了一點點,但依舊蒼白得嚇人。“她透支得太厲害了,靜滯力場隻能維持她的基本生命,恢複意識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或者……需要特殊刺激。”
薇拉看向小吱,又看向靈鑰:“那你呢?你怎麼醒得這麼早?還在弄這些……”她指了指控製檯。
“我……可能因為之前冇有受太重的傷,加上對能量場和休眠狀態比較熟悉,所以靜滯力場一減弱,我就自然甦醒了。”靈鑰解釋道,但薇拉注意到她眼神中一閃而過的不自然,“醒來後,我發現這裡情況很糟,就嘗試修複一些基礎係統,至少弄明白我們在哪裡,以及外麵什麼情況。”
她指著那個嚴重損壞的控製檯:“我勉強恢複了一部分內部結構掃描和短距生命探測。‘方舟’的整體結構……在跳躍中遭受了巨大沖擊,許多區域已經徹底封閉或坍塌。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應該是‘方舟’中上層某個相對‘完整’的區域,但具體是哪一區還不清楚。好訊息是,至少在我們附近幾百米內,冇有檢測到明顯的敵對生命信號或大規模能量泄漏。”
“那壞訊息呢?”薇拉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靈鑰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控製檯殘存的觸控區劃動了幾下,調出一幅極其模糊、滿是噪點的合成圖像。
“外部觀測……幾乎不可能。但我嘗試用破損的被動傳感器,捕捉了一些……背景能量讀數。”
圖像上,是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極其遙遠的地方,有零星的、極其暗淡的光點,像是垂死的星辰。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方舟’(圖像中一個巨大的模糊輪廓)的‘上方’(如果還有方向概唸的話)的虛空中,存在著……**無數道細密、雜亂、如同蜘蛛網般縱橫交錯、散發著微弱但令人不安的暗紫色光芒的‘裂痕’**。
這些裂痕並非實體,更像是空間本身被強行撕裂、又勉強縫合後留下的“疤痕”。它們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冇有任何動靜,卻散發出一種**令人極度壓抑、彷彿連時間和光線都會被其吞噬**的詭異氣息。
“‘靜寂終末’傾向區域……”薇拉喃喃道,想起了‘仲裁者’之前的概率分析。
“很有可能。”靈鑰的聲音很輕,“這些空間裂痕,很像高濃度‘虛無’能量殘留或‘靜寂’法則活躍區域的特征。這裡……可能是一個被宇宙遺忘、或者正在‘死去’的星域邊緣,甚至可能是……某個古老戰爭的遺蹟場,空間結構早已支離破碎。”
一個漂流在破碎空間墳場裡的‘方舟’殘骸。這絕對不是理想的落腳點。
“我們能離開這裡嗎?‘暗鴉號’……”薇拉剛問出口,就想起‘暗鴉號’早就嚴重損毀,前哨站也完了。
靈鑰搖了搖頭:“‘方舟’本身的推進係統情況不明,但以目前的破損程度,能動起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們現在……可能真的被困在這裡了。”
希望彷彿剛剛點燃,就被現實的冰水澆滅。薇拉感到一陣無力。但看到靈鑰依舊在努力嘗試修複設備、探查情況,她又強行打起精神。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薇拉問。
靈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依舊黯淡的‘星痕’上,猶豫了一下,說道:“你的身體和‘星痕’都需要恢複。但現在……或許有件事,隻有你能嘗試。”
她指向控製檯旁邊,一個相對獨立、雖然佈滿灰塵但外殼還算完整的圓柱形設備,上麵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槽,凹槽周圍刻著與‘星痕’形狀相似的紋路。
“我在嘗試恢複能源時發現的。這似乎是一個……**古老的能量感應與身份驗證終端**,風格比‘仲裁者之心’更早。如果能啟用它,或許能獲得這個區域的更詳細資訊,甚至……找到一些還能用的設施或能源。”
“但它的啟用,可能需要‘星痕’持有者的認證,或者至少是同源能量的共鳴。我之前試過注入常規能量,毫無反應。”
薇拉看向那個凹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星痕’沉寂,她能調用多少力量?而且,強行啟用未知設備,會不會有風險?
但眼下,似乎冇有更好的選擇。
“我試試。”薇拉站起身,走到終端前。她深吸一口氣,將右手輕輕按在那個凹槽上,閉上眼睛,開始嘗試溝通‘星痕’,調動那深處僅存的微弱力量。
起初,毫無反應,‘星痕’如同一潭死水。
薇拉冇有放棄,她集中精神,回憶著‘認證’時那種與古老守護者傳承共鳴的感覺,回憶著艾爾帶來的寧靜,回憶著林雲那遙遠的守護意誌,甚至……回憶著那悲傷呼喚中,某種扭曲但同源的“光”。
漸漸地,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的銀藍色能量絲線,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艱難地從‘星痕’深處流淌出來,滲入她的手掌,注入那個凹槽。
凹槽周圍的古老紋路,**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亮起了微光**!
有效!
然而,就在紋路即將完全點亮,終端似乎將要啟動的瞬間——
嗡!
整個控製室,不,是整個‘方舟’所在的這片破碎虛空,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內部結構坍塌的那種震動,而是彷彿**被某種龐然巨物的“目光”掃過**,或者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撥動”了一下的那種,源自空間層麵本身的震顫!
控製檯上,靈鑰剛剛恢複的那點可憐讀數瞬間亂成一團,螢幕徹底黑掉。
薇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手從凹槽上滑落,踉蹌後退幾步,被靈鑰扶住。
震動隻持續了一瞬,便消失了。
但兩人都僵在原地,心中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震動……帶著一種**冰冷、漠然、彷彿在審視螻蟻**的意味。
“剛纔……那是什麼?”薇拉聲音乾澀。
靈鑰臉色煞白,她快速檢查著徹底癱瘓的控製檯,聲音帶著顫抖:“不知道……但絕對……不是‘方舟’本身的問題……也不是普通的空間亂流……”
“那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看’了我們一眼……”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時,控製室另一側,那扇通往更深層區域、原本緊閉的、厚重的防爆密封門,突然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門縫邊緣亮起一圈暗淡的藍光,然後……**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了**!
門外,是一條更加幽深、黑暗的通道,通道深處,隱約傳來一種……**規律、沉重、彷彿巨大心臟在緩慢搏動**的“咚……咚……”聲。
伴隨著這心跳般的聲響,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混合了**陳舊機油、冷卻液、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與“機械”融合的怪異氣息**,從通道深處緩緩飄散出來。
與此同時,一個**低沉、緩慢、帶著明顯金屬摩擦迴音、彷彿剛剛從漫長沉睡中甦醒、還有些口齒不清的合成音**,斷斷續續地從通道深處傳來,迴盪在寂靜的控製室裡:
“檢測……到……‘星痕’……認證……波動……”
“沉睡……者……甦醒……”
“歡迎……來到……‘巨構核心-遺忘區段-第七維護扇區’……”
“我是……本區段……休眠……維護主管……代號……‘鐵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