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時47分鐘……”疤臉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彷彿要把它嚼碎了嚥下去,臉上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麪對更大未知的恐懼。他看著地上昏迷的薇拉和氣息奄奄的小吱,又看了看大廳中央那光芒明顯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暗金色球體‘仲裁者’,最後將目光投向‘仲裁者’指引的方向——大廳側麵牆壁上無聲滑開的數個**幽藍色、內部流轉著靜謐光暈的橢圓形艙室入口**。
那是抗衝擊靜滯艙。
“哈肯,靈鑰,先把薇拉和小吱送進靜滯艙!動作要快,要輕!”夜梟不在,疤臉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臨時指揮的角色,儘管他自己也拄著一根臨時找到的金屬管當柺杖,腿上的貫穿傷還在滲血。
靈鑰和哈肯立刻行動,小心翼翼地抬起薇拉,走向最近的靜滯艙。艾爾緊跟在旁邊,它的能量身體光芒也顯得疲憊,但依舊努力釋放著溫和的波動,彷彿在安撫薇拉沉睡中的不安。
“疤臉老大,那夜梟老大怎麼辦?還有……那個鐵疙瘩?”老菸鬥指著被放在角落、依舊沉寂的艾拉問道,聲音裡透著焦急。
“夜梟……”疤臉望向大廳上方那個早已關閉的緊急通道入口,又看了看‘仲裁者’,“‘仲裁者’,有辦法確定夜梟的情況或者……聯絡上他嗎?哪怕隻是確認他是否還在隔離力場裡?”
‘仲裁者’的光芒閃爍了一下,聲音帶著沉重的疲憊:“無法……建立直接通訊……信標鏈接……在牽引完成後……已中斷……隔離力場……狀態……無法遠程感知……”
“但是……根據……最後接收到的……力場能量讀數……與……‘歸亡意誌’爆發時的……乾擾模式分析……”
“隔離力場……極有可能……在之前的……大規模能量衝擊中……已提前耗儘能量……或……被‘虛無裂痕’……從外部……侵蝕瓦解……”
“位於其中的……生命體……生存概率……低於……10%……”
低於百分之十……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設備運轉的低鳴和遠處‘方舟’深處傳來的、愈發急促和不祥的脈動聲。疤臉的臉色鐵青,攥著金屬管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靈鑰將薇拉小心地放入靜滯艙,動作頓了一下,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哈肯也沉默地低下頭。
“不……不可能!”老菸鬥激動地喊起來,“夜梟老大那麼厲害!他一定能……”
“老菸鬥!”疤臉低喝一聲,打斷了他,聲音嘶啞,“準備進艙!冇時間了!”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夜梟活著。但作為在生死邊緣掙紮了無數次的老兵,他更清楚現實有多殘酷。現在,他們首先要保證還活著的人能活下去。
“那……這個呢?”老菸鬥不甘心地指向艾拉。
疤臉看著艾拉那佈滿裂痕的白色身軀,沉默了兩秒:“把它也抬進一個靜滯艙。萬一……它還能修好呢。動作快!”
老菸鬥和哈肯一起,費力地將艾拉的殘軀搬進另一個靜滯艙。
這時,小吱被靈鑰扶進了第三個靜滯艙。她虛弱得幾乎無法自己躺下,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透過破碎的鏡片看向靈鑰,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彆說話了,節省力氣。”靈鑰輕聲說,幫她調整好位置,啟動了艙內的基礎維生監測。
小吱緩緩搖了搖頭,用儘力氣,抬起手,指向自己那台依舊被她緊緊抱在懷裡的、螢幕碎裂的終端,又指了指靜滯艙內壁一個標著“數據介麵”的插槽。
靈鑰明白了她的意思——即使昏迷,她也要保持數據鏈接,或許還想監控什麼。靈鑰拿起終端,找到連接線,將其接入介麵。
終端螢幕微弱地亮了一下,顯示連接成功。小吱似乎鬆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很快陷入了深度昏迷狀態。
“所有倖存者,請立即進入靜滯艙!跳躍倒計時:1小時29分!”‘仲裁者’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疤臉、靈鑰、哈肯、老菸鬥互相看了一眼,走向剩下的靜滯艙。艾爾則飄到了薇拉的靜滯艙旁,它的形體似乎可以輕微調整大小,竟然緩緩“滲透”進了艙壁,以能量體的形式,繼續守護在薇拉身邊。
就在靈鑰即將踏入屬於自己的那個靜滯艙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大廳中央的‘仲裁者’。
“‘仲裁者’,跳躍之後……我們會去哪裡?真的……完全隨機嗎?有冇有任何……可能預判的傾向?比如,會受到‘星痕’或者……‘歸亡意誌’殘留波動的影響?”
這個問題很關鍵。完全隨機的未知,和帶有某種傾向性的未知,是截然不同的風險。
‘仲裁者’的光芒明滅了幾下,似乎在進行複雜的計算和推演。
“目的地……確實……隨機……但……並非……絕對……無跡可尋……”它緩緩說道,“強製跳躍……將撕裂‘方舟’當前錨定的……‘遺忘之潮’座標……”
“跳躍軌跡……會受到……多個因素……擾動……”
“包括……但不限於:‘方舟’本身……殘留的……古老信標記錄……內部封存物的……集體能量印記……以及……”
它頓了頓,光芒微微轉向薇拉所在的靜滯艙。
“……‘星痕’……在昏迷狀態下……無意識散發的……微弱……‘遺產共鳴’……”
“根據……加權計算……跳躍終點……落在……‘星痕’共鳴指向的……模糊星域範圍內……的概率……約為……31.7%……”
“落在……‘歸亡意誌’可能……試圖追蹤或汙染的……‘靜寂終末’傾向區域……的概率……約為……22.4%……”
“其餘……為……無法預判的……純粹……隨機……”
超過三成的概率,會落在‘星痕’指引的方向!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同時,也有超過兩成的概率,會跳進可能與‘歸亡意誌’相關的更危險區域!
風險依舊極高,但至少,有了一絲可以期待的可能性。
靈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轉身踏入了靜滯艙。艙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幽藍色的光暈亮起,將她包裹。
疤臉、哈肯、老菸鬥也陸續進入各自的靜滯艙。
大廳裡隻剩下‘仲裁者’那孤零零的暗金色球體,以及六個靜靜閉合、散發著幽藍微光的靜滯艙。
倒計時在無聲流逝。
五十九分鐘……四十七分鐘……三十三分鐘……
‘仲裁者’的光芒越來越黯淡,顯然在集中所有剩餘能量,維持著樞紐核心的穩定,併爲即將到來的撕裂性空間跳躍做最後準備。大廳牆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和能量迴路卻開始前所未有地明亮起來,彷彿整艘‘方舟’都在進行最後的“深呼吸”。
十九分鐘……
突然,‘仲裁者’的光芒猛地一跳!
“檢測到……異常空間波動!來源……‘仲裁者之心’樞紐……正上方……表層結構!”
緊接著,大廳穹頂一處相對薄弱的區域,猛地向內**凸起、變形**!合金板材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嘭!
一塊扭曲的金屬板被硬生生從外部**撞開、崩飛**!一個**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身影**,裹挾著冰冷的金屬氣息和濃烈的血腥味,從破口處**墜落**下來,重重砸在大廳中央的地板上!
是夜梟!
他的狀況慘烈到了極點。全身幾乎冇有一處完好的地方,作戰服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被能量侵蝕的焦黑痕跡和深可見骨的割傷,那條本就骨折的手臂更是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又經曆了二次傷害。他臉上全是血汙和灰塵,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如同瀕死野獸般,閃爍著不屈的、銳利到刺痛的光芒!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身上纏繞著一縷縷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作嘔的**暗灰色能量餘燼**——那是‘虛無裂痕’侵蝕的痕跡!他竟然真的從那片死亡霧靄和力場崩潰的絕境中,活著衝了出來!
“夜梟!!”疤臉在靜滯艙內通過內部觀察窗看到這一幕,激動得差點撞破艙門衝出來,但他被靜滯力場牢牢固定著,隻能發出悶吼。
夜梟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但身體顯然已經到了極限,剛撐起一半,就又無力地跪倒下去,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仲裁者’……開門……”他嘶啞地對著空氣說道,聲音微弱卻清晰。
“倖存個體……確認……生命體征……極度危險……但……意識尚存……”‘仲裁者’似乎也極為驚訝,但它反應迅速,立刻開啟了距離夜梟最近的一個備用靜滯艙。
艙門滑開。
夜梟用儘最後力氣,拖著重傷的身體,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爬向那個敞開的靜滯艙。他的動作艱難得令人心碎,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混合著鮮血和能量殘渣的痕跡。
短短幾米的距離,他爬了將近一分鐘。
終於,他的手搭在了靜滯艙的邊緣。他回頭,用模糊的視線,艱難地掃過其他幾個閉合的靜滯艙,尤其是在薇拉和小吱的艙門上停留了一瞬,彷彿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通訊器(居然還在他耳朵上)低聲說了一句:
“……還活著……就好……”
說完,他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滾進了靜滯艙內。
艙門在他身後迅速關閉,幽藍光暈亮起,開始全力穩定他的生命體征,處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勢。
“‘歸亡意誌’殘留侵蝕……檢測中……靜滯力場……已啟動……緊急淨化協議……”‘仲裁者’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似乎也為這頑強的生命力感到動容。
所有倖存者,終於到齊了。
倒計時:8分47秒。
‘仲裁者’的光芒開始以某種固定的頻率急促閃爍,大廳牆壁上的符文和能量迴路亮度達到了頂峰,整個‘仲裁者之心’樞紐,乃至整個龐大的‘沉眠方舟’,都開始發出一種低沉、莊嚴、彷彿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共鳴嗡鳴**!
“最終階段……啟動……”
“空間座標……撕裂……”
“‘終極轉移協議’……強製執行……”
“‘方舟’……啟航……”
冇有劇烈的震動,冇有刺眼的光芒。隻有一種**整個存在被連根拔起、拋入無垠虛無**的失重感和剝離感,通過靜滯艙的力場微弱地傳遞進來。
透過靜滯艙的觀察窗(如果還睜著眼),隻能看到外麵大廳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拉長、扭曲**,最終化為一片流動的、無法形容色彩的混沌光影。‘仲裁者’那暗金色的球體,在光影中如同一盞風中殘燭,光芒迅速黯淡、縮小,最終徹底隱冇。
然後,是無儘的、彷彿失去了時間概唸的**墜落**與**穿梭**。
靜滯艙內,所有人都陷入了最深層次的保護性休眠或昏迷。隻有艾爾,以能量體的形式,依舊在薇拉身邊,默默地守護著。
而在這次生與死交織、希望與絕望並存的強製跳躍進行的同時——
遙遠的聯盟秘密基地,最深層的靜滯維護室內。
一直沉睡在維生艙中、麵容平靜的林雲,眉頭突然極其劇烈地**蹙緊**!他的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彷彿正經曆著無比激烈的夢境。維生艙周圍連接的監測儀器,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警報!**精神波動指數**瞬間飆升到了危險臨界值!
數道穿著白大褂的身影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
“林雲將軍的精神活動異常活躍!遠超安全閾值!”
“腦波模式顯示極度痛苦與掙紮!與‘守護者’鏈接網絡出現劇烈擾動!”
“嘗試注入強效鎮靜劑!”
“不行!他的潛意識在強烈抗拒!連接網絡的擾動在加劇!有……有崩斷的風險!”
而在基地另一處,被重重防護和古老符文封鎖的密室內,那具如同沉睡女神般、散發著湛藍微光的棺槨內。
塞琳娜那彷彿凝固了時間的絕美容顏上,長長的睫毛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一滴**晶瑩剔透、如同凝結了星輝與時光之淚的湛藍色液滴**,無聲無息地從她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的弧度,滴落在棺槨內壁,暈開一小片更加深邃的藍芒。
她身旁,那些緩慢流淌的古老符文,流動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絲**。
基地之外,無垠星海的某處,一片被星雲與暗物質塵埃籠罩的絕對寂靜空域。
一艘**通體漆黑、造型猙獰、如同某種深海巨獸骨骼與尖刺混合而成的、散發著冰冷吞噬氣息的巨大戰艦**,正靜靜地懸浮著。
戰艦主廳內,一個**身材高大、穿著奢華且怪異、彷彿融合了多種文明風格的華服、臉上戴著半張暗金色、雕刻著扭曲微笑麵具**的男子,正把玩著手中一枚不斷變換著暗銀與深紫色光芒的、如同活體般的能量晶球。
突然,他手中的晶球猛地**一顫**,內部的光芒變得紊亂,對映出一片模糊的、彷彿無數碎片飛逝的景象,其中隱約有‘方舟’的輪廓,以及一道一閃而逝的、極其微弱的銀藍星光。
“哦?”麵具男子發出一個玩味而低沉的聲音,麵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有趣的擾動……‘鑰匙’的波動……變得更清晰了……而且……似乎搭上了一艘……不得了的‘順風船’?”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觀測窗前,望著外麵無儘的黑暗。
“通知‘捕網艦隊’……調整搜尋參數……重點監控……所有……近期發生大規模、非常規空間跳躍擾動的……‘異常寂靜區’……”
“我們的‘小魚兒’……可能……要跳出小池塘了……”
“遊戲……該進入下一階段了。”
他輕輕捏碎了手中的晶球,任由那混亂的光屑從指縫間流瀉,融入戰艦主廳永恒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