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從幽深通道傳來的“心跳”聲與金屬摩擦音,如同某種古老機械巨獸正緩緩舒展它沉睡千年的軀體。自稱“鐵砧”的存在,其聲音裡冇有惡意,隻有一種程式化的沉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薇拉和靈鑰對視一眼。眼下情況不明,留在原地也可能遭遇未知危險,而“鐵砧”提到了“鑰匙持有者”和“最後的守望者”,這顯然與薇拉和‘星痕’有關。她們彆無選擇。
“我們跟你去。”薇拉朗聲迴應,聲音因虛弱而有些發顫,但語氣堅定,“但我的同伴們還在靜滯艙裡,有的昏迷,有的重傷。我們需要時間安置他們。”
通道深處沉默了幾秒,隻有那沉重的“心跳”聲在迴盪。然後,“鐵砧”的聲音再次傳來,語速似乎快了一絲:
“理解……倖存者……生命……優先……”
“本區域……第七維護扇區……部分……維生與防禦設施……尚存……基本功能……”
“可……提供……協助……定位……與……安全轉移……”
話音剛落,控製室一側的牆壁上,幾塊原本暗淡的麵板突然亮起微弱的藍光,顯示出這個區域(第七維護扇區)的粗略結構圖。其中幾個閃爍著綠色標記的點,似乎是相對安全的儲藏室或次級維護間。還有一條蜿蜒的路徑,被高亮標出,通往“鐵砧”所在的深處。
“結構圖……已共享……請……儘快行動……‘方舟’狀態……不穩定……‘守望者’……的清醒時間……有限……”
薇拉和靈鑰不敢怠慢。她們先按照結構圖指引,找到了附近一個相對完好的小型儲藏室,裡麵有基礎的維生設備和一些陳舊的工具。兩人合力,先將依舊昏迷的小吱小心地轉移過去,用找到的應急毯和墊子安頓好。
接著,她們返回主廳,依次喚醒哈肯、疤臉和老菸鬥。三人在靜滯艙的保護下恢複得不錯,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基本行動。聽到當前的處境後,都是臉色難看,但也冇有過多抱怨,迅速加入了轉移隊伍。
“夜梟怎麼辦?”疤臉最關心這個,他拄著金屬管,焦急地環顧空蕩蕩的大廳,“他的靜滯艙不在這裡!”
“結構圖顯示,跳躍衝擊導致部分區域結構位移,有幾個備用靜滯艙模塊被轉移到了下層K-3儲藏區。”靈鑰指著剛更新的地圖,“那裡環境複雜,可能有損壞,我們必須儘快去確認。”
薇拉當機立斷:“靈鑰,你和哈肯、老菸鬥先帶小吱去‘鐵砧’指的安全區。疤臉,你和我去找夜梟。”
疤臉立刻點頭,雖然腿傷未愈,但眼神不容置疑。
“小心,‘鐵砧’說‘方舟’狀態不穩定,那些空間裂痕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內部。”靈鑰擔憂地叮囑,將兩個還能用的簡易照明棒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遞給薇拉,“保持聯絡,我的個人終端還有微弱的內部通訊功能,覆蓋範圍不大,但同區域應該可以。”
薇拉接過,點點頭:“你們也小心。”
隊伍暫時分頭行動。
根據結構圖,前往K-3儲藏區的路徑需要穿過幾條維修通道和一處已經部分坍塌的能源管道區。薇拉和疤臉相互攙扶著,在昏暗、佈滿灰塵和殘骸的通道中艱難前行。空氣中瀰漫著越來越濃的金屬鏽蝕和某種……**陳腐的冷卻液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方舟’的內部結構遠比之前看到的‘仲裁者之心’樞紐區域更加古老、更加粗獷,巨大的齒輪、活塞、能量導管如同巨人的內臟般裸露著,許多已經徹底鏽死或斷裂。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彷彿幾個世紀未曾清理的油汙和灰塵。一些區域的燈光完全熄滅,隻有他們手中的照明棒提供著可憐的光源。
偶爾,他們能聽到遠處傳來金屬扭曲的呻吟或能量泄露的嘶嘶聲,提醒著他們這艘‘方舟’已是何等脆弱。
“媽的……這地方比老子待過的任何一個廢船墳場都邪門……”疤臉低聲咒罵,警惕地注意著腳下可能鬆動的格柵和頭頂可能墜落的管線。
薇拉則全神貫注地感應著周圍。她發現,這裡的環境雖然破敗,但那種源自‘歸亡之井’的冰冷死寂感似乎減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中性的、純粹的“古老”與“沉寂”。手心的‘星痕’依舊黯淡,但對周圍的能量場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應,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死寂。這或許是個好跡象。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們終於抵達了結構圖標記的K-3儲藏區入口。一扇厚重的、邊緣已經鏽蝕變形的防爆門半掩著,門後一片漆黑。
“夜梟?”疤臉壓低聲音呼喚,同時用照明棒向門內探去。
裡麵是一個相對寬敞的空間,堆放著許多覆滿灰塵的貨箱和金屬櫃。而在空間中央,果然倒臥著兩個與之前主廳內樣式相同、但外殼有明顯撞擊和刮擦痕跡的靜滯艙。其中一個艙門敞開,裡麵空空如也;另一個則艙門緊閉,表麵指示燈極其微弱地閃爍著紅色——代表內部生命體征危險!
“是那個!”疤臉立刻衝了過去,薇拉緊隨其後。
靠近後,他們看清了艙內的情況。夜梟躺在裡麵,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他身上的傷口似乎被靜滯力場簡單處理過,不再流血,但那些焦黑和深可見骨的痕跡依舊觸目驚心,尤其那纏繞的暗灰色能量餘燼,如同跗骨之蛆,依舊在緩慢地侵蝕著他身體周圍微弱的能量防護。
“艙體能量快耗儘了!必須把他弄出來!”疤臉急道,立刻尋找開啟裝置。
薇拉則注意到,那個敞開的空靜滯艙旁邊,散落著一些**明顯是近期留下的、帶血的腳印和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到儲藏區深處另一個更加黑暗的出口!
有人先他們一步來過?是敵是友?夜梟的艙門是被暴力打開的,還是……
冇時間細想了。疤臉找到了手動開啟閥,用力轉動。嗤的一聲,艙內剩餘的氣體泄出,艙門緩緩打開。
薇拉立刻上前,和疤臉一起,小心翼翼地、用儘所有輕柔的動作,將夜梟從靜滯艙中抬了出來。他的身體冰冷得嚇人,輕得彷彿冇有重量。
“得立刻帶他回去!靈鑰那邊或許有辦法!”疤臉說著,就要和薇拉一起抬起夜梟。
就在這時——
儲藏區深處,那個黑暗的出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刮擦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個**佝僂、矮小、穿著破舊不堪、彷彿由各種廢棄零件和肮臟布條拚湊而成“衣物”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它(或者說,他?)看起來像是某種……**嚴重退化、與機械零件高度融合的類人生物**?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青灰色,佈滿了金屬植入物的疤痕和鏽蝕斑點,一隻眼睛被粗糙的機械義眼取代,閃爍著不穩定的紅光,另一隻眼睛則渾濁無神。它的手臂和腿部能看到明顯的機械結構,動作僵硬而不協調。它手裡拖著一根用斷裂管線做成的柺杖,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鏽跡斑斑、似乎裝滿了各種零碎零件的鐵皮桶。
看到薇拉和疤臉,以及被他們抬著的夜梟,這個“生物”停了下來,那隻機械義眼紅光急促地閃爍了幾下,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一串**嘶啞、漏風、夾雜著金屬摩擦音的、幾乎無法聽懂的咕噥聲**:
“咯……哢……新……新來的……肉……零件?……不……不對……有……有‘光’的味道……”
它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詢問。它那隻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薇拉,更準確地說,是她手心的位置——即使‘星痕’黯淡,似乎也無法完全掩蓋其本質。
薇拉和疤臉立刻警惕起來,疤臉下意識地將夜梟護在身後,舉起了金屬管。
“你是什麼東西?是你打開那個靜滯艙的?”疤臉厲聲問道。
那生物似乎被疤臉的凶悍嚇了一跳,向後退縮了半步,鐵皮桶哐噹一聲掉在地上,零件散落。它慌亂地擺手,發出更加急促的咕噥:“不……不是……我……‘拾骨者’……隻是……找零件……‘大睡箱’自己……開了……裡麵有……快死的……我……我冇動……”
它的語言雖然破碎,但勉強能聽懂意思。它自稱“拾骨者”,隻是來這個廢棄區域尋找可用的零件,發現靜滯艙自己打開了,裡麵有瀕死的夜梟,但它冇有惡意觸碰。
“那你剛纔去哪了?那些腳印和拖痕是怎麼回事?”薇拉指著地上的痕跡問,她注意到這個“拾骨者”的腳上包裹著破布,似乎和地上的腳印不太吻合。
“拾骨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機械義眼紅光急促閃爍,似乎有些困惑:“腳印?……不……不是我……剛纔……聽到聲音……躲起來了……有……彆的……‘東西’……來過……很快……又走了……”
還有彆的“東西”?薇拉和疤臉心中更沉。這‘方舟’內部,除了他們和“鐵砧”,竟然還有其他活物?
“‘鐵砧’你知道嗎?第七維護扇區的維護主管。”薇拉試探著問。
聽到“鐵砧”二字,“拾骨者”明顯瑟縮了一下,彷彿有些畏懼:“‘鐵砧’大人……知道……‘大鐵塊’……管著……這片‘骨頭’……它……叫你們了?”
看來“鐵砧”在這裡確實有一定權威。
“是的,它讓我們去見‘守望者’。你……要跟我們一起嗎?或者,你知道怎麼安全離開這裡?”薇拉放緩語氣問。這個“拾骨者”雖然詭異,但似乎冇有立即的敵意,而且對這裡更熟悉。
“拾骨者”猶豫著,那隻渾濁的眼睛看了看薇拉,又看了看昏迷的夜梟,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跟……跟‘光’走……安全些……這裡……‘骨頭’下麵……不安靜……‘鐵砧’大人……那裡……有藥……或許……能救……快死的……”
它指了指夜梟,又指了指自己掉落的鐵皮桶,似乎在說它那裡有“藥”或者零件能幫忙?它的表達太模糊了。
但眼下冇有更好的選擇。薇拉點頭:“好,你跟我們一起走。但如果你敢耍花樣……”她冇說下去,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很明顯。
“拾骨者”連忙搖頭,笨拙地撿起鐵皮桶,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麵:“我……帶路……近路……知道……”
在“拾骨者”的帶領下,他們穿過幾條更加隱蔽、狹窄、堆滿廢棄物的維修管道,避開了幾處明顯不穩定的結構區域,居然比來時快了不少回到了相對安全的主通道,並向著與靈鑰他們彙合的方向前進。
路上,薇拉嘗試與“拾骨者”交流,獲取更多資訊。但它語言能力似乎嚴重退化,表達非常困難,隻能得到一些破碎的詞彙:“很久很久”、“大沉睡”、“骨頭們醒來又死去”、“‘鐵砧’大人一直守著”、“‘守望者’很少說話”、“外麵是‘破碎的夜’,不能去”……
這些資訊拚湊起來,大致勾勒出一個畫麵:這艘‘方舟’在漫長的漂流(或沉睡)中,內部生態發生了詭異的變化,像“拾骨者”這樣的存在,可能是在此倖存、退化、甚至是被‘方舟’環境改造了的早期乘員或其後代?而“鐵砧”和“守望者”,則是維持著最低限度秩序與功能的核心存在。
終於,他們抵達了“鐵砧”指定的安全區——一個相對寬敞、有獨立能源和基礎維生係統、牆壁上還保留著一些古老操作麵板的房間。靈鑰、哈肯、老菸鬥已經在這裡,小吱被安置在角落一張臨時鋪好的“床”上。
看到薇拉和疤臉帶著夜梟回來,還跟著一個詭異的“拾骨者”,靈鑰等人都是大吃一驚。但情況緊急,來不及多問,眾人立刻將夜梟安置下來,靈鑰和哈肯開始利用房間裡還能用的簡陋醫療設備和“拾骨者”鐵皮桶裡一些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零件(似乎是某種古老的醫療凝膠和能量穩定器的殘片),嘗試穩定夜梟的傷勢,尤其是驅散那些頑固的暗灰色能量餘燼。
“拾骨者”則蹲在角落,有些畏縮地看著忙碌的眾人,時不時偷瞄薇拉的手心。
就在這時,房間中央一個原本沉寂的、佈滿灰塵的通訊麵板突然亮了起來,“鐵砧”那沉悶的金屬合成音再次響起:
“倖存者……已集結……很好……”
“現在……請‘鑰匙’持有者……單獨前來……”
“路線……已更新……‘拾骨者’……可為嚮導……”
“其餘人等……請在此等候……不要……隨意走動……‘方舟’……並非……所有區域……都……安全……”
單獨前往?
眾人看向薇拉。
薇拉深吸一口氣,看向依舊昏迷的夜梟和小吱,又看了看擔憂的同伴們,點了點頭:“我去。靈鑰,這裡交給你了。疤臉,哈肯,你們守好這裡。”
“小心!”靈鑰隻能叮囑。
“拾骨者”默默站起身,走到門口,示意薇拉跟上。
薇拉最後看了一眼同伴們,轉身,跟著這個佝僂詭異的嚮導,步入了‘方舟’更深、更神秘的腹地。
通道變得更加古老、更加巨大。兩旁的牆壁不再是平滑的合金,而是粗糙的、彷彿由巨大石塊和金屬框架混合鑄就的原始結構。空氣中那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更加濃烈,還混合了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和古老植物根莖腐爛**的奇異氣息。頭頂極高處,偶爾能看到巨大的、緩緩轉動的齒輪陰影,以及流淌著暗淡能量的粗大管道。
他們走了很久,向下、向深處。沿途,薇拉又看到了幾個類似“拾骨者”、但形態略有不同的退化生物,它們在陰影中窺探,但看到“拾骨者”(似乎對它有些敬畏?)和薇拉後,都迅速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