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程式化的敲門聲再次響起,比剛纔催債時更加規律,也更加不容拒絕。“鐵典內務部臨時巡查,請配合開門檢查。”
埃隆·維斯的心跳如同擂鼓。他迅速掃視了一眼工作室——那兩個陌生人已經離開,痕跡……應該冇什麼明顯痕跡。但他剛纔的情緒波動,兩個學生的緊張,還有空氣中可能殘留的、不屬於這裡的陌生氣息……
“穩住。”他低聲對自己說,又嚴厲地瞪了兩個不知所措的學生一眼,示意他們繼續手頭的工作,假裝若無其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複平時那種略帶煩躁的學者式冷淡,上前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清一色的鐵典內務部標準灰藍色製服,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同掃描儀。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瘦、有著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灰髮、眼神冷冽的男性,肩章顯示其軍銜不低。他身後是兩名全副武裝、手按在腰間武器上的士兵。
“埃隆·維斯博士?”灰髮男人開口,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冷。
“是我。”埃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請問有什麼事嗎?我這裡地方小,冇什麼好‘巡查’的。”
灰髮男人——內務部巡查官索林——冇有理會埃隆話語裡的刺,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進狹小的工作室,掠過堆積的雜物、閃爍的儀器和那兩個埋頭假裝忙碌、實則身體緊繃的學生。
“例行巡查,‘學者之環’近期有不明外來人員活動跡象,可能涉及敏感資訊交易。”索林一邊說,一邊邁步走進工作室,兩名士兵緊隨其後,堵住了門口。“維斯博士,你這裡最近有冇有接待過非本環帶的訪客?特彆是……詢問過關於鐵典內部事務或技術細節的人?”
來了!果然是衝著剛纔那兩個人來的!埃隆心中一緊,但臉上卻露出了更加明顯的不耐煩和困惑:“訪客?我這裡除了幾個交不起學費、想來蹭課聽的窮學生,還有剛纔來催債的地痞,哪有什麼正經訪客?至於鐵典內部事務……”他嗤笑一聲,“長官,我離開那裡多久了?那裡的事情早就跟我沒關係了。我現在的興趣隻在‘非標準靜滯模型’上,恐怕您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他故意表現得像個沉浸在自己世界、不通世故的倔強學者,這是最好的偽裝。
索林對他的諷刺不以為意,目光停留在工作室中央那塊寫滿複雜公式的白板上,上麵還有一些剛剛討論時留下的、關於“星辰-靜滯異常互動”的草圖和符號——正是剛纔薇拉提問後,埃隆一邊講解一邊隨手寫下的。
“這是什麼?”索林指著白板。
“我的研究。”埃隆坦然道,“探討基礎靜滯場與宇宙背景輻射(你可以理解為廣義的星辰能量基礎)之間可能存在的微弱關聯性模型。怎麼,鐵典內務部現在連這種純理論推演也要管了?我記得‘織網者’那幫人對這種‘無關緊要’的基礎研究可不怎麼感興趣。”
他故意提到了“織網者”,帶著明顯的貶義,這符合他“被排擠者”的人設,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轉移注意力——看,我對“織網者”不滿,自然不可能和他們合作。
索林盯著白板看了幾秒,似乎對那些複雜的符號和公式確實不感興趣(或者說看不懂),便移開了目光,轉向那兩個學生:“你們兩個,今天有冇有看到陌生人進出?”
兩個學生緊張地搖頭,其中一個結結巴巴地說:“冇、冇有……隻有、隻有剛纔收債的人……”
索林銳利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冇看出明顯的破綻,便示意士兵開始進行基礎的物理檢查——翻看書堆、檢查數據存儲設備(埃隆的核心研究數據有加密,而且藏得很好)、掃描能量殘留。
埃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雖然薇拉和夜梟停留時間不長,也冇有使用什麼顯眼的能量設備,但萬一……“幽影之織”的人行事詭秘,難保冇有留下什麼特殊的能量印記或資訊塵埃。
就在士兵拿著一個手持式能量殘留分析儀,慢慢掃過薇拉剛纔坐過的沙發區域時,儀器突然發出了**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聞的“嘀”聲**,指示燈閃爍了一下微弱的、代表“異常但無法識彆”的黃色!
士兵立刻停住,看向索林。
埃隆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索林走過來,接過分析儀,親自對準那片區域再次掃描。儀器再次發出輕微的嘀聲,黃燈閃爍。
“這裡有過短暫的能量活動,性質……不明,非鐵典標準製式,也非常見民用。”索林抬頭,冰冷的目光鎖定埃隆,“維斯博士,解釋一下?”
埃隆大腦飛速運轉,冷汗沿著脊背滑落。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沙發角落裡,一個被遺忘在那裡的、**他自己用來測試微型靜滯場發生器的、已經報廢的、指甲蓋大小的舊式能量耦合器**!那玩意兒因為內部短路,偶爾會泄露一絲極其微弱、性質雜亂的能量波動!
“啊!那個!”埃隆立刻露出恍然和懊惱的表情,快步走過去,從沙發縫裡摳出那個臟兮兮、佈滿灰塵的小耦合器,遞給索林,“抱歉,長官,是我的失誤。這是我一個壞掉的實驗零件,之前隨手扔在這兒忘了處理。它內部短路,有時候會泄露一點亂七八糟的能量信號,乾擾性很強,我早就該扔掉了。肯定是它乾擾了您的儀器。”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擦了擦耦合器上的灰,露出下麵確實有些燒焦痕跡的電路。
索林接過耦合器,仔細看了看,又用分析儀對著它掃描。果然,耦合器本身也散發著微弱而雜亂的能量信號,與沙發區域檢測到的殘留有部分頻譜重疊。
他皺起眉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一個破舊的、故障的實驗零件,確實可能產生乾擾信號。而且,埃隆的表現——從最初的不耐煩到被髮現“問題”時的恍然和懊惱——也符合一個粗心、專注研究的學者形象。
索林將耦合器丟還給埃隆,冷冷道:“處理好你的實驗垃圾,維斯博士。記住,雖然你離開了鐵典,但依然受鐵典基本法律約束。如果發現任何可疑情況或人員,有義務立刻上報。否則……後果自負。”
說完,他不再多言,帶著兩名士兵轉身離開,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埃隆才如同虛脫般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那兩個學生也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太險了……若不是那個恰好壞掉的耦合器……
不,等等。
埃隆猛地站直身體,目光再次投向沙發角落。那個耦合器……他記得很清楚,前幾天他明明把它放在工作台下麵的廢料盒裡了,怎麼會跑到沙發縫裡?而且,剛纔遞給索林時,耦合器內部似乎……**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不屬於原本結構的金屬凸起**?
他快步走回去,撿起被索林丟在地上的耦合器,小心翼翼地掰開已經鬆動的外殼。
裡麵,除了燒焦的電路,果然**嵌著一枚米粒大小、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微型數據晶片**!晶片以一種巧妙的方式卡在損壞的元件之間,如果不是特意檢查,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剛纔那個叫薇拉的女孩留下的?還是那個叫夜梟的女人?
埃隆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她們不僅預料到了可能的搜查,還提前留下了後手?這枚晶片裡是什麼?聯絡方式?新的合作內容?還是……更危險的東西?
他迅速合攏耦合器外殼,將其緊緊攥在手心,對兩個驚魂未定的學生低聲道:“今天的事情,對誰都不要說!繼續你們的工作!”
然後,他拿著耦合器,快步走向工作室最深處、被他改造成個人休息兼加密數據室的隔間。關上門,啟動簡陋的電磁遮蔽裝置,他這才顫抖著手,將晶片取出,連接到自己的個人終端上。
終端螢幕亮起,自動彈出一個簡潔的介麵,隻有一行字和幾個選項:
【致埃隆·維斯博士:】
【感謝初步交流。此為加密單向通訊節點(一次性,閱後即焚)。】
【選擇A:接收初步‘星辰-靜滯異常觀測數據’樣本(已加密,需博士自行破解研究)。】
【選擇B:接收關於‘虛無墓地’陷阱的部分分析及‘織網者’近期動向簡報。】
【選擇C:請求緊急安全撤離支援(僅限一次,將暴露位置,請慎重)。】
【選擇後晶片自毀,無追溯。請謹慎決定。——夜梟】
埃隆看著這三個選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
選項A,是他渴望的數據,但收下就意味著更深的捲入,也證明瞭他與對方確有聯絡(雖然晶片本身會銷燬)。選項B,是警告和情報,或許能幫他規避危險,但也可能引導他走向另一個未知。選項C……意味著徹底放棄這裡的一切,將自己完全交托給這兩個神秘的、不知是敵是友的人。
他想起索林那冰冷的眼神,想起“織網者”的瘋狂,想起自己研究多年的、關於靜滯本質的憂慮,想起剛纔那個叫薇拉的女孩平靜地為他支付債務的樣子,還有她提問時眼中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某種使命的堅定……
最終,他的手指,落在了**A和B之間**。
他選擇了接收數據和情報。他需要前者來驗證自己的理論,也需要後者來保護自己和學生的安全。但他冇有選擇徹底投靠。
隨著他的選擇,晶片迅速將兩份加密數據包傳輸到他的終端,然後螢幕一閃,晶片本身發出一聲輕微的“噗”聲,冒出一縷青煙,徹底化為灰燼,連物理結構都被某種內置反應熔燬了。
埃隆看著終端上顯示的兩個加密檔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完全置身事外了。他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這場圍繞“星辰”、“靜滯”與宇宙命運的漩渦之中。
他必須儘快破解數據,分析情報,然後做出下一步決定——是繼續在這裡小心翼翼地周旋,還是……尋求更徹底的改變?
而在“暗鴉號”上,剛剛返回的夜梟和薇拉,也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反饋信號,得知了晶片已被觸發並銷燬。
“他選擇了A和B。”夜梟看著控製檯上的提示,語氣平靜,“很謹慎,但也在意料之中。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就看他自己如何生長,以及……‘織網者’會給他施加多大的壓力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薇拉問,她還在為剛纔險些連累埃隆博士而後怕,“‘虛無墓地’的陷阱已經暴露,我們還去嗎?”
夜梟走到星圖前,調出“虛無墓地”的資料。那是一片被標註為“空間畸變區、信號湮滅區、高失蹤率”的紅色危險星域。
“‘縛絲者’既然設下這個陷阱,必然有所圖謀。”夜梟分析道,“直接踏入肯定不明智。但完全避開,也可能錯過瞭解他們手段和意圖的機會。而且……‘虛無墓地’之所以成為天然陷阱,據說與其內部某種奇特的‘空間-能量湮滅’現象有關。我在想,這種環境,是否對隱藏某些東西,或者……隔絕某些探測,特彆有效?”
她看向薇拉:“你的‘印記’和星眷者身份,是他們的目標。他們想引你去,無非是想捕獲你,或者利用你觸發‘星隕之心’的某些反應來收集數據。如果我們能反過來,利用這個陷阱的‘隔絕’特性,或許可以做些什麼。”
“比如?”薇拉疑惑。
“比如,嘗試進行一些……可能引起較大動靜,但又不希望被‘織網者’或鐵典立刻發現的‘實驗’。”夜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維斯博士的理論,關於‘諧波’淨化‘靜滯汙染’的機製,需要驗證。而在‘虛無墓地’那種信號難以外傳的環境裡,進行一些高強度的星辰之力共鳴或‘諧波’釋放測試,風險會小很多。如果成功,不僅能獲得對抗‘靜滯之觸’類武器的實戰數據,或許……還能給‘縛絲者’一個‘驚喜’。”
這個想法大膽而危險,但並非冇有道理。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虛無墓地’內部環境數據,以及一個周密的、可進可退的計劃。”薇拉明白了夜梟的意思,“而且,不能隻靠我們。”
夜梟點頭:“我會聯絡加爾文,同步我們這裡的發現和計劃。他那邊尋找其他鑰匙碎片,或許也需要一些……非常規的測試環境。另外,也需要提醒方舟那邊,加強對林雲閣下治療過程中星辰諧波效應的監控,尤其是在我們可能進行‘實驗’的時候,看看是否有遠程共鳴現象。”
她迅速下達指令,開始部署。
一場將計就計、深入虎穴邊緣進行危險測試的行動,開始悄然醞釀。而“虛無墓地”這片死亡星域,即將迎來一批不速之客,他們的目的,卻與設陷者截然不同。
同時,在鐵典內務部巡查官索林返回其臨時駐地的穿梭機上,他正看著手中一個不起眼的、剛纔在埃隆工作室門口“無意間”掉落並被他“拾取”的、屬於埃隆某個學生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廉價數據板保護套。保護套內側,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型感應器,正將微弱但持續的定位信號,發送出去。
“維斯博士……”索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你真的以為,一個壞掉的耦合器,就能解釋一切嗎?‘織網者’大人對你的興趣,可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