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粗啞的催促聲越來越不耐煩,夾雜著拳腳砸門的悶響。埃隆·維斯博士的臉色由窘迫轉為蒼白,額角滲出細汗。他身後那兩個年輕學生也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緊張地望向門口,又看看自己的導師。
“博士……”其中一個學生欲言又止。
“彆說了!”埃隆低聲嗬斥,轉頭急急對夜梟和薇拉揮手,“快走!後門出去左拐有條維修通道!彆讓他們看見你們!”
夜梟冇有動。她麵具下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埃隆,又瞥了一眼門外,似乎在快速權衡。硬闖或正麵衝突不是明智之舉,但就此離開,等於放棄了眼前這個可能瞭解內情、且有明顯弱點可以利用的學者。
就在這時,薇拉上前一步,冇有聽從埃隆的催促,反而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夜梟準備的)偽裝用揹包裡,取出了一個不顯眼的、印著通用星際銀行徽記的便攜信用憑證讀取器。這是“幽影之織”為這種灰色地帶行動準備的、經過多重加密和偽裝的小額硬通貨支付工具。
“維斯博士,”薇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門外的嘈雜,“您欠他們多少?或許我們可以先幫你解決眼前的麻煩,然後再慢慢談。”
埃隆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薇拉手中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卻代表著實實在在“貨幣”的裝置。他眼神複雜地閃爍了幾下,有警惕,有懷疑,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渴望。他在這裡掙紮求存,維持著小小的研究和幾個學生的生計,早已捉襟見肘,尊嚴在現實的逼迫下變得脆弱。
門外的砸門聲變成了用某種金屬工具撬門的刺耳噪音。
“……治安管理費加能源罰款,還有滯納金……一共大概……四千五百標準信用點。”埃隆的聲音乾澀,帶著屈辱。
薇拉冇有猶豫,快速在讀取器上操作了幾下(夜梟事前給了她一定的額度授權),然後將其遞向門邊:“打開門,我來和他們說。”
埃隆看著薇拉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夜梟(後者微微點頭),最終一咬牙,上前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穿著雜亂、膀大腰圓、明顯是打手模樣的人,為首的一個光頭壯漢手裡正拿著一把能量切割器的起子,差點因門突然打開而趔趄。他身後兩人立刻露出了凶惡的表情。
“維斯!你他媽……”光頭罵到一半,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門內除了維斯和兩個學生,還多了兩個陌生人(夜梟和薇拉),尤其是薇拉手中那個醒目的讀取器。
“幾位大哥,維斯博士的欠款,我們現在結清。”薇拉上前一步,擋在埃隆身前(這個舉動讓埃隆再次怔了一下),將讀取器螢幕轉向光頭,“連同滯納金,五千信用點,一次性付清。以後每個月的常規費用,也請直接從這個關聯賬戶扣除,密碼和授權碼稍後發到你們的通訊器。這樣可以嗎?”
她的語氣禮貌但疏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感,彷彿處理這種債務糾紛是家常便飯。
光頭接過讀取器,狐疑地檢查了一下,確認額度有效,支付授權清晰,臉色立刻由凶惡轉為一種市儈的驚訝和……貪婪。他仔細看了看薇拉和夜梟(夜梟的氣質明顯不好惹),又看了看明顯鬆了口氣、但依舊緊張的埃隆,眼珠轉了轉。
“喲,維斯博士,冇想到你還認識這麼闊氣的朋友?”光頭皮笑肉不笑,“早說不就完了嘛,何必鬨得大家不愉快。行,錢收到,賬目兩清。這是新的繳費憑證和關聯協議。”他麻利地操作了一番,將一份電子憑證和一個新的繳費協議晶片遞給薇拉。
薇拉接過,看也冇看就遞給了身後的埃隆。夜梟則在一旁,看似隨意地站著,實則身體微側,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隨時可以應對突髮狀況。
光頭三人見目的達到,也無心久留,衝著薇拉和埃隆點點頭(態度好了不少),便轉身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門重新關上,狹小的工作室內一片寂靜。隻有老舊通風係統嘶嘶的運作聲。
埃隆看著手中的憑證和協議晶片,又抬頭看向薇拉和夜梟,臉上表情複雜難言。既有債務得解的輕鬆,更有尊嚴受損的尷尬,以及對眼前這兩人真實目的更深的疑慮。
“為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們……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如果是要我幫你們潛入‘聖殿’或者盜竊機密,那你們找錯人了。我雖然落魄,但還冇到出賣原則和底線的地步。”
“我們不需要你出賣原則,維斯博士。”夜梟這時纔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我們隻是需要資訊,準確的資訊。關於‘靜滯聖殿’核心區的佈局、安全協議特點、能源節點分佈——這些不涉及具體機密技術,但對理解其結構和可能的‘弱點’至關重要。還有,關於‘織網者’近年來在‘藍圖熔爐’項目上的進展,你所知道的一切,哪怕是傳聞和側麵訊息。”
她頓了頓,補充道:“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提供你繼續研究的資金支援,改善你和你學生的生活研究條件,甚至可以為你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護,讓你不再受這些瑣事滋擾。我們還可以分享一些……我們掌握的、關於‘星辰之力’與‘靜滯場’異常互動現象的**一手數據**,這些數據,恐怕是你在鐵典主流學術界永遠接觸不到的。”
埃隆的眼睛在聽到“一手數據”時,猛地亮了一下!對於一個癡迷於理論、卻被排擠到邊緣的學者來說,新的、未被汙染的實驗數據,其誘惑力甚至可能超過金錢。但他依舊保持著警惕:“我憑什麼相信你們?你們又憑什麼相信我給的資訊是真的?”
“我們可以先進行有限度的合作。”薇拉提議道,她指了指工作室裡那些寫滿公式的白板和簡陋的實驗裝置,“比如,您可以先就我們遇到的一些‘星辰-靜滯異常現象’(部分真實,部分模糊處理)提供理論分析和假說。我們會根據您分析的深度和價值,支付相應的‘谘詢費’。同時,我們也會逐步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的觀測數據供您參考。這是一個雙向驗證和建立信任的過程。”
這個提議非常務實,將一次性的高風險交易,變成了漸進式的、可控製的合作。埃隆明顯心動了。既能解決迫在眉睫的生存問題,又能獲得寶貴的研究素材,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報複那些排擠他的“織網者”(提供對其不利的情報)……這條件很難拒絕。
他沉默地踱了幾步,目光掃過自己苦心經營卻難以為繼的工作室,掃過兩個眼巴巴看著他的學生,最終,深吸一口氣,轉向夜梟和薇拉。
“我……同意進行有限度的‘學術谘詢’合作。”埃隆語氣鄭重,“但有幾條底線:第一,絕不涉及具體的技術圖紙、武器設計或人員情報;第二,我提供的所有資訊,僅基於我的記憶和公開可查資料的分析推斷,不保證絕對準確,更不承擔因此產生的任何後果;第三,我們的合作內容必須嚴格保密;第四,支付方式要安全、隱蔽。”
“可以。”夜梟爽快答應,“我們會準備一份加密的合作協議,明確雙方的權利和義務。”
初步協議達成,氣氛緩和了不少。埃隆讓兩個學生去準備一些基礎的飲料(廉價的合成咖啡),自己則請夜梟和薇拉在相對整齊一點的“會客區”(其實就是兩張舊沙發和一張堆滿雜物的茶幾)坐下。
“那麼,你們想從哪裡開始問起?”埃隆推了推眼鏡,恢複了學者的專注神態。
夜梟看了一眼薇拉。薇拉會意,斟酌著開口道:“我們在一處古代遺蹟,檢測到一種奇特的能量場,它同時具備‘星辰迴響’的特征和一種……被嚴重扭曲、但基底似乎是‘靜滯編碼’的汙染。這種汙染能夠侵蝕並‘凍結’星辰之力,但似乎對一種特定的、由星辰之力與某種‘活性意誌’混合產生的‘諧波’有被淨化的傾向。從理論上看,這種‘諧波’對抗‘靜滯侵蝕’的機製可能是什麼?”
她描述的是“迴響裂穀”對抗碎屑的經曆,但隱去了具體地點和細節。
埃隆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著。他思索良久,才緩緩開口:“‘星辰迴響’本質是宇宙背景輻射與特定高維結構共振產生的資訊漣漪,本身代表了‘變化’與‘聯絡’。‘靜滯編碼’則是強行終止微觀運動和資訊傳遞的‘法則性指令’。兩者本是互斥的。你提到的‘汙染’,可能是‘靜滯編碼’被某種更高階的意誌或技術強行‘嫁接’或‘注入’到了星辰迴響的載體中,形成了類似‘病毒’的東西。”
“‘諧波’能淨化它……”埃隆眼睛越來越亮,彷彿觸及了某個他感興趣的理論盲區,“如果那種‘諧波’是純淨的星辰之力,混合了強大的、與‘靜滯’所代表的‘終結’意誌截然相反的‘守護’或‘創造’意誌,那麼它可能不是‘對抗’,而是……**共鳴乾擾與資訊覆蓋**!就像用正確的音符去覆蓋跑調的音符!‘靜滯編碼’本身是‘死’的規則,但被‘汙染’的載體(比如你們遇到的能量場或物質)還殘留著可被影響的‘活性’。‘諧波’通過與載體中未被汙染的星辰本質共鳴,強化其‘活性’,並用自身的‘意誌資訊’去覆蓋、驅散那股外來的‘靜滯意誌’,從而達到‘淨化’效果!”
他的分析雖然帶著理論化的術語,卻與薇拉實際感受到的頗為吻合!這讓薇拉和夜梟都精神一振。這位維斯博士,確實有真才實學!
“那麼,維斯博士,”夜梟緊接著問道,“如果‘織網者’想用‘藍圖熔爐’吸收‘星隕之心’這樣的巨型星辰能量源,他們最可能采用什麼方式?是強行突破其外在防禦,還是試圖從內部瓦解?”
埃隆的臉色再次嚴肅起來:“‘星隕之心’……如果古代記載有十分之一是真的,它的防禦就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護盾’或‘屏障’。那更接近一種與所在空間維度深度綁定的‘概念性存在’和‘自我意誌’。強行突破幾乎不可能,引發的能量反噬足以摧毀數個星係。‘織網者’再瘋狂,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他沉吟道:“我猜測,他們的策略很可能是‘內部瓦解’與‘概念汙染’相結合。利用類似你剛纔提到的‘靜滯汙染’技術,從‘星隕之心’與外界能量交換的‘介麵’(比如那些分流節點)入手,逐步侵蝕其內部的能量平衡網絡,扭曲其‘自我意誌’,使其從‘守護變化’的活躍狀態,逐漸‘靜滯化’,變得‘馴服’和‘可被吸收’。這需要時間,需要精準的定位,也需要……大量的、高質量的‘汙染源’和‘虹吸錨點’。”
這與歐羅克所說的“錨定器”和“虹吸導管”作用完全吻合!
夜梟和薇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埃隆的分析,讓“織網者”的計劃輪廓更加清晰,也顯得更加陰險和難以防範。
“那麼,如果我們想阻止他們,最有效的切入點在哪裡?”薇拉追問。
埃隆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找到並破壞所有‘錨定器’,切斷‘虹吸’路徑。或者……更直接地,乾擾甚至摧毀‘藍圖熔爐’本身。但後者……”他搖搖頭,“幾乎不可能。‘藍圖熔爐’位於‘聖殿’最深處,防禦等級最高,而且,它很可能……已經不完全是一個‘設備’了。”
“不完全是一個設備?”夜梟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埃隆欲言又止,似乎觸及了某個他非常忌諱的話題。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低聲道:“這隻是我的個人推測,冇有任何證據……我懷疑,‘藍圖熔爐’的核心,可能已經與主持其運行的‘織網者’高層——很可能是‘縛絲者’本人——的意誌,產生了某種深度的……**共生或綁定**。它不再僅僅是機器,更像是他意誌的延伸,一個活著的‘靜滯法則具現體’。攻擊它,可能等同於直接攻擊‘縛絲者’的意誌核心,其反噬和危險……難以估量。”
這個訊息,無疑讓任務的難度又提升了一個量級!
就在埃隆透露這個驚人猜測,眾人陷入短暫沉默時,工作室的緊急通訊器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是影蝕從“暗鴉號”發來的加密緊急聯絡!
夜梟立刻接通。
“夜梟大人!‘星穹考古學會’的通訊碼追蹤有結果了!”影蝕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和凝重,“信號源頭最終指向‘學者之環’外圍的一個廢棄通訊中繼站,但我們在那裡發現了……**鐵典‘織網者’專用的高級資訊偽裝中繼器的殘留痕跡**!更重要的是,我們截獲到一段剛剛發出、尚未完全加密的簡短指令片段,內容是關於……**在‘虛無墓地’星域佈置‘歡迎儀式’,目標特征描述……與薇拉小姐高度吻合!**”
“他們發現我們了?還是說……”夜梟眼神驟冷。
“不完全是。”影蝕繼續道,“指令提到‘確保目標按預定路線抵達’,‘避免直接衝突’,‘誘導為主’。這更像是……一個預設的陷阱,在等我們主動踏入!”
“‘虛無墓地’……”埃隆聽到這個詞,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那是‘學者之環’傳說中的一片死亡星域,據說空間結構極其詭異,會吞噬一切信號和能量,是天然的墳墓!他們想把你們引到那裡去?”
顯然,“縛絲者”的“誘餌協議β”已經開始運作!那個“星穹考古學會”果然是誘餌,而“虛無墓地”就是預設的陷阱!
夜梟迅速做出判斷:“影蝕,立刻清除所有追蹤痕跡,返回‘暗鴉號’待命。我們馬上回去。”
她轉向埃隆:“博士,情況有變。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合作細節和初步數據,我們會通過加密通道發給你。記住我們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