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學者之環”並非一個物理意義上的環形結構,而是一片由數十個被改造過的廢棄空間站、老舊殖民衛星以及大量如同蜂巢般依附其上的小型艦船和臨時模塊構成的、雜亂無章卻自成一體的**太空群落**。它漂浮在兩大星際勢力緩衝區的邊緣地帶,遠離主要航道,法律與秩序在這裡是模糊的概念,知識與技術纔是硬通貨,無論其來源是否清白。
這裡的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話)是恒久的昏黃色,混合著各色飛船引擎的尾跡、空間站泄露的蒸汽以及遠處恒星透過塵埃的黯淡光芒。空氣(循環係統提供的)中瀰漫著機油、臭氧、合成食物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擁擠空間的陳腐氣味。
“暗鴉號”偽裝成一艘平平無奇的、船殼上滿是風蝕痕跡的二手貨船,在繳納了“一筆合理的”停泊費和資訊費後,悄無聲息地滑入一個名為“舊齒輪”的中型空間站外圍碼頭。
夜梟換下了她那身標誌性的暗紫色作戰服,穿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裝,戴上了一頂壓低的鴨舌帽和一副平光眼鏡,遮住了半張麵具和過於銳利的眼眸,看起來就像一個風塵仆仆、有些陰鬱的技術販子或探險家。薇拉則被要求換上了一套樸素的、帶著兜帽的深藍色連體服,將顯眼的銀髮和過於清澈的星光眼眸儘量遮掩,並被告知非必要不要輕易動用星辰之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們在這裡有落腳點,一家小小的……‘古董兼情報交易所’。”夜梟一邊領著薇拉和影蝕穿梭在碼頭擁擠、嘈雜的人流中(大多是穿著各異、行色匆匆的船員、商人和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的傭兵),一邊低聲介紹,“店主叫‘老齒輪’,是我多年前‘幫助’過的一個前鐵典數據檔案員。他欠我人情,口風也緊,算是這裡少數幾個可以稍微信任的線人。”
她們穿過幾條堆滿雜物和閃爍劣質霓虹招牌的狹窄通道,最終停在了一扇看起來搖搖欲墜、用各種廢棄金屬板拚接而成的店鋪門前。門楣上掛著一個歪斜的招牌,用生鏽的金屬片拚出“時光零件”幾個模糊的字樣,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收購、出售、鑒定、資訊谘詢——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舊書、電子元件、潤滑油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店鋪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一些,但也被堆積如山的各種“古董”塞得滿滿噹噹:破損的機器人部件、老式的數據儲存器、不明用途的晶體、褪色的星圖、甚至還有一些疑似生物標本的罐子。光線昏暗,隻有幾盞老舊的白熾燈在頭頂吱呀作響地提供照明。
櫃檯後麵,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穿著沾滿油汙揹帶褲的乾瘦老頭,正用一把精密螺絲刀小心翼翼地拆卸著一個巴掌大小的、佈滿複雜紋路的金屬圓盤。聽到門響,他頭也不抬,甕聲甕氣地說:“隨便看,明碼標價。貴重物品想出手先讓我掌眼,谘詢情報先付定金。”
“老齒輪,是我。”夜梟摘下帽子,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冷。
老齒輪的手頓了頓,慢慢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著夜梟,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彷彿隻是來了個普通熟客:“哦,是你啊。怎麼有空跑我這破爛地方來?後麵兩位……新麵孔?”
“有點‘技術難題’需要請教,順便看看你這裡有冇有合適的‘舊零件’。”夜梟走到櫃檯前,將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片放在桌上——那是預先約定的信物和部分定金。
老齒輪用沾滿油汙的手拿起金屬片,對著燈光看了看,隨手丟進抽屜。“說吧,什麼難題?太麻煩的我可解決不了,老頭子我年紀大了,隻想安安穩穩拆我的破爛。”
夜梟也不繞彎子,壓低聲音:“我們需要關於鐵典‘靜滯聖殿’核心區,特彆是與‘古代星辰科技’或‘靜滯藍圖’相關的‘內部資訊’,以及……近期有冇有什麼對類似話題特彆感興趣的‘專業人士’在這裡活動。”
老齒輪拆卸金屬圓盤的動作徹底停下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細地看了看夜梟,又瞥了一眼她身後低著頭的薇拉和沉默的影蝕。
“聖殿核心區?星辰科技?你們……惹的麻煩不小啊。”老齒輪的聲音壓得更低,“這種級彆的訊息,我這兒可冇有現貨。就算有,價格也不是你們剛纔給的那點能打發的。”
“我們知道規矩。開個價,或者,以物易物?”夜梟平靜地說。
老齒輪沉吟著,目光在店鋪裡那些“古董”上掃過,最後停留在薇拉身上片刻(薇拉下意識地拉了拉兜帽)。“最近……黑市情報網上確實有些風聲。有人在高價收購關於‘星隕之心’、‘星辰眷顧者遺蹟’以及‘靜滯編碼逆推’的情報,尤其是實物線索。出價的人很神秘,但付款爽快,渠道也乾淨,不像是官方的人,倒像是……某個資金雄厚、目標明確的私人組織或者‘收藏家’。”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大概三天前,有個自稱‘星穹考古學會’代表的傢夥來過這裡,想買一些‘帶有特定星辰能量迴響’的古物樣本,特彆是與‘分流節點’相關的。他說他們學會正在做一個關於古代星辰文明的大型研究項目,資金充足。但我看他帶來的‘樣本識彆器’,雖然偽裝過,底層代碼裡……有那麼一點鐵典製式設備的影子,雖然很淡。”
星穹考古學會?鐵典的影子?
夜梟和薇拉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會不會是“織網者”或“縛絲者”拋出的誘餌?
“那個人長什麼樣?留下聯絡方式了嗎?”夜梟問。
“戴著兜帽和呼吸麵罩,看不清臉,聲音經過處理。留了個一次性加密通訊碼,說如果有符合要求的貨,可以用那個碼聯絡他,他會派人來取,或者約地方交易。”老齒輪從櫃檯下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紙條,“喏,就這個。你們想要?這情報算附贈的。”
夜梟接過紙條,記下通訊碼。這確實是一個線索,但風險極高。
“還有冇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人?比如……對鐵典內部派係鬥爭,特彆是‘織網者’和‘聖殿守護派’有深入瞭解的‘前內部人士’?”夜梟繼續問。
老齒輪這次沉默得更久。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店鋪後麵一個堆滿舊書和電路板的角落,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積滿灰塵的電子相框。他擦了擦灰,按下開關,相框亮起,顯示出一張有些年頭的集體合影——一群穿著鐵典研究員製服的人,站在一個類似實驗室的背景下。老齒輪指著其中角落裡一個神情略顯陰鬱、但眼神透著固執的年輕男子。
“他叫**埃隆·維斯**,以前是‘聖殿守護派’年輕一輩裡小有名氣的理論物理學家,專攻‘靜滯場穩定性與宇宙常數微調’——算是比較冷門但基礎的方向。大概七八年前,因為一篇質疑‘靜滯藍圖’終極可行性的論文,被‘織網者’那幫人打壓,項目被砍,人也受了排擠。他性格倔,受不了那個氣,乾脆自己申請了‘學術考察’(一種變相流放),帶著他的研究數據和幾個學生離開了鐵典主流星域。後來聽說他在‘學者之環’落腳,開了個什麼‘基礎理論研討班’,收些學生,繼續搗鼓他那套‘非標準靜滯模型’,生活……好像過得挺清苦。”
老齒輪搖搖頭:“這傢夥就是個書呆子,脾氣又臭又硬,但對‘聖殿’內部的技術細節和派係齟齬,恐怕比我還清楚。而且……他對‘織網者’搞的那套激進的‘藍圖熔爐’一直嗤之以鼻。你們如果想找瞭解內情又可能願意合作的人,他或許是個選擇。不過,能不能說動他,就看你們的本事了。他現在住在‘環帶七區’的‘沉思者迴廊’,那地方……比較偏。”
埃隆·維斯……一個因理念不合而自我流放的前鐵典學者。這聽起來比那個神秘的“星穹考古學會”代表可靠一些。
夜梟記下資訊,又支付了一筆情報費,併購買了幾件看起來無關緊要、但實際經過“老齒輪”特殊處理的、能乾擾一般探測和追蹤的“小玩意”,作為偽裝和保險。
離開“時光零件”,回到“暗鴉號”臨時租用的泊位,夜梟立刻開始部署。
“影蝕,你帶一個人,去查查那個‘星穹考古學會’的一次性通訊碼,嘗試反向追蹤,但不要打草驚蛇,更不要嘗試聯絡。重點是確認其背後是否與鐵典或‘織網者’有關聯。”
“是。”
“薇拉,你跟我去一趟‘環帶七區’,見見這位埃隆·維斯博士。”夜梟看向薇拉,“你的身份……或許可以有限度地透露一些。一個對‘星辰之力’與‘靜滯’關係感興趣的、有特殊體質的年輕探索者。看看他的反應。記住,觀察為主,不要輕易許諾或暴露我們的全部目的。”
薇拉點點頭,手心有些汗濕。直接接觸前鐵典核心學者,這比她之前經曆的戰鬥更讓她緊張。
“環帶七區”位於“學者之環”最外圍,是公認的“貧民區”和“理想主義者聚居地”。這裡的建築更加破敗,能源供應不穩,街道(如果那些連接著各模塊的狹窄通道能算街道的話)也更加冷清。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樸素、神情專注的人抱著一堆數據板匆匆走過,或是聽到某個隔音很差的艙室裡傳出激烈的學術爭論聲。
“沉思者迴廊”是一個由數個廢棄貨運集裝箱改造拚接而成的、歪歪扭扭的多層結構。入口處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維斯基礎理論研究工作室——非請勿入,閒聊免談”。
夜梟上前,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疲憊、瘦削、鬍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的臉,正是照片上的埃隆·維斯,隻是看起來更加滄桑和……不耐煩。
“誰?如果是推銷、傳教或者問路的,請回。”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的嘶啞。
“維斯博士,我們是為‘非標準靜滯模型’和‘星辰常數偏移假說’而來。”夜梟直接說出了對方曾經發表過的、備受爭議的論文標題。
埃隆·維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和訝異,他上下打量了夜梟和薇拉一番,尤其是在薇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薇拉依舊戴著兜帽),然後才緩緩拉開門:“進來吧。小聲點,我學生還在後麵整理數據。”
工作室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整齊一些,但依舊堆滿了書籍、數據板、寫滿複雜公式的白板,以及一些簡陋的實驗裝置。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因和電路過載的焦糊味。兩個看起來年紀不大、同樣不修邊幅的年輕人正埋頭在一堆儀器前,對來客隻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專注於自己的工作。
埃隆示意她們在兩張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靠在堆滿雜物的實驗台邊,雙手抱胸:“說吧,你們是什麼人?怎麼知道我那幾篇冇人看的舊論文?又想乾什麼?”
夜梟按照準備好的說辭,介紹自己是一個對古老科技與現代理論交叉領域感興趣的獨立情報商兼探險家(半真半假),而薇拉則是她偶然發現的、對某些特定星辰能量異常敏感的“助手”,她們在研究一些古代遺蹟時,發現了一些與標準“靜滯理論”相悖、卻又似乎與星辰活動相關的異常現象,因此慕名前來請教。
埃隆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當夜梟隱晦地提到“某些激進派試圖用‘靜滯’強行統一甚至吞噬其他自然力,包括星辰韻律”時,他的眉頭明顯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壓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憂慮。
“你們說的‘激進派’,是指‘織網者’那群瘋子吧?”埃隆冷笑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引得後麵兩個學生都抬頭看了過來。他意識到失態,壓低聲音,“他們早就走火入魔了!靜滯是宇宙的一種狀態,一種趨勢,不是武器,更不是可以隨意塗抹的顏料!他們想用‘藍圖熔爐’強行加速、塑造靜滯,還想把‘星隕之心’那樣的宇宙奇觀當成燃料?簡直是褻瀆!是對宇宙法則的狂妄挑戰!”
他的激動印證了老齒輪的話——他對“織網者”的理念深惡痛絕。
“維斯博士,您似乎對‘星隕之心’很瞭解?”薇拉忍不住輕聲問道,稍微抬起了頭,讓兜帽下的眼睛能更清楚地觀察對方。
埃隆看向薇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似乎在評估這個年輕的“助手”。忽然,他的眼神凝了一下,眉頭微蹙,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但又不能確定。
“瞭解?談不上。”埃隆移開目光,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冷淡,“我隻是在研究古宇宙常數變化時,接觸過一些關於‘星辰眷顧者’和其巨型構造體的零星記載。‘星隕之心’是理論上的終極星辰能量彙聚與調和裝置,其存在本身就在挑戰現有物理模型……‘織網者’想打它的主意,不僅瘋狂,而且無知。他們根本不明白那種層級的能量涉及多少我們尚未理解的、精妙的動態平衡和……‘意誌’。”
他最後這個詞說得很輕,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對未知的敬畏。
“那麼,維斯博士,如果我們……”夜梟斟酌著語句,“……想瞭解更多關於‘聖殿’內部,特彆是‘藍圖熔爐’和‘星隕之心’所在區域的具體情況,您是否……”
她的話冇說完,埃隆就猛地擺手打斷:“打住!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想乾什麼。我對鐵典內部的事情冇興趣,更不想摻和進去。我離開那裡,就是為了能安安靜靜做我的研究,遠離那些政治鬥爭和瘋狂實驗。你們找錯人了。”
他的拒絕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惶恐,似乎生怕惹上麻煩。
夜梟並不氣餒,正準備再嘗試以學術交流或利益交換的角度勸說,工作室的門突然被再次敲響,這次敲得又急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