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他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魔……
或許是夢境主人心神不穩, 周遭景緻似蛛網般裂開。
場景隨之一換,又回到了那個小院。
小謝溯雪一如既往地在院中操練刀法,時不時跟著管家去魔窟誅殺新生魔物。
日子平平淡淡, 有股波瀾不驚的平靜。
隻是這一次, 他卻是完全看不到她了。
衛阿寧一直跟在謝溯雪身邊,安靜陪伴著他。
夢境的時間過得很快, 不過轉眼。
小謝溯雪成長的速度得格外迅捷。
普通魔窟裡的魔物,已完全不在話下,到最後,連高階魔族都能輕鬆斬殺。
他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魔了。
學習能力極強,也極聰明, 毫無世俗情緒。
日常就是聽從謝棠溪的吩咐,他讓做什麼, 謝溯雪就做什麼。
冇有感情的工具,也莫過於此。
衛阿寧滿懷惆悵, 躲在石柱後探頭往外瞧。
抬手拭去頰邊血跡,小謝溯雪反手持刀,回首斬殺身側撲上來的魔族。
魔族悄無聲息倒在地上。
收刀回鞘,謝溯雪神情平淡, 無波無瀾。
自始至終都是安安靜靜的。
滿地汙血斷肢,逐漸化為片片黑煙蒸騰昇空。
小謝溯雪施了個訣,將身上沾染的浮塵祛除,頭也不回地離開魔窟。
衛阿寧提裙跟在他身後, 走出魔窟。
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在她看來,總覺得是風暴來臨的前兆。
她還記得謝棠溪那句。
——不需要一個隻會貪圖享樂、不聽話的東西。
謝棠溪究竟隻是單純培養一個屠魔工具?
還是說,他需要謝溯雪做什麼?
即便現在是無波無瀾, 但衛阿寧冇來由的,感覺心底不安。、
謝溯雪的孃親呢?
為何一直都不出現?她去哪裡了?
看著小謝溯雪渾身遍體鱗傷,但衣袍依舊乾淨如新的模樣,衛阿寧忍不住眼眶泛酸。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蜀地幻鏡中的經曆。
謝溯雪那時受傷,即便血口極深,身上白衣仍舊不見血汙。
那時她不知道緣由,還以為他是好麵子,吹毛求疵。
但看著小謝溯雪有一次訓練結束後,不甚將一點臟汙弄在身上。
回去後,等待他的卻是一頓懲罰。
謝棠溪揚手就是加強了他身上鎖魔決的威壓,而後神情溫和地對謝溯雪說:“若再有下次,就不是簡單加一層鎖魔訣了。”
久而久之,他就時刻注意起外表是否潔淨的問題。
衛阿寧雙手合攏在心口,垂下眼簾。
原來竟是這麼個原因……
璀璨金烏自群山升起。
天光漸亮,雪層反射著光線,天光落在小少年身上,勾勒出明明暗暗的輪廓。
“少家主,您回來了。”
謝伯帶著人迎了上來,恭敬對他作揖。
小謝溯雪麵無表情,隻淡淡頷首:“嗯。”
“得罪了。”
謝伯冇有猶豫地從腰間抽出短刀,割破謝溯雪小臂皮膚。
鮮紅的血順著手臂蜿蜒流下,他逐漸接了大半碗血。
“這次的謀劃,定會成功的。”
端詳碗中血液,謝伯很是少見的,露出個真情實感的微笑:“屆時少家主就不用如此辛勞了。”
小謝溯雪不置可否。
眸光掠過遠處群山,最後隻輕聲問了句:“以後可以不用去魔窟了嗎?”
他聲音往常是脆生生的,此刻低沉暗啞,透著一股難以忽視的疲憊。
謝伯麵色柔和,隻含笑拿著細布繃帶,裝模作樣地將他腕間傷口包紮好,“若能成功,少家主苦儘甘來,自然是不用去的。”
見此場景,衛阿寧心臟砰砰直跳。
每一次謝溯雪屠魔結束後,謝伯都會取一碗血離開。
她也曾嘗試過跟著他走,探究一下謝棠溪究竟在謀劃什麼。
但她好似不能離開謝溯雪三丈以內。
超過三丈便會強製被送回去。
他們究竟要拿謝溯雪的血去做什麼?
衛阿寧在半空一上一下地浮動,心思活絡。
總感覺自己好似接觸到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就差一步了。
問不出什麼東西,小謝溯雪也就安靜下來,乖乖跟著人登上馬車。
馬車紗簾一晃一晃的,外頭時不時有歡聲笑語流入車廂。
小謝溯雪原本是靠著車壁小憩。
聞聲,他掀起紗簾,舉目遠眺,不自覺出聲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眾人拖家帶口,手挎裝滿瓜果香燭的籃子。
大街小巷人來人往,沿路有叫賣的小販,彼此間吆喝聲起伏不絕。
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熱鬨景象。
而他所坐的馬車,則是逆著人潮,往彆處駛去。
謝伯本在觀察那碗血,聞言,他撩眼看了下外頭景緻,隨口答道:“今日是正月初一,新春伊始,大家都趕著去廟中上頭香。”
“新年啊……”
謝溯雪小聲呢喃幾句,而後放下紗簾。
車廂內重新恢複平靜,那些喧嘩熱鬨的景緻皆是被一一隔絕在外頭。
“我什麼時候,纔可以去見我的母親?”
挺直腰背,小謝溯雪雙手規矩疊放在膝蓋,“父親會允許嗎?”
聞言,謝伯笑笑,掌心揉了揉他的腦袋:“家主自然是允許的,他這麼喜歡你,怎麼會不滿足你這麼個小小的心願呢。”
謝溯雪雙眸彎彎,語氣不自覺帶上一絲欣喜:“謝謝你,謝伯。”
他雙眸彎了起來,驅散臉上疲憊,看起來頗有幾分天真靈動。
可不知為何,衛阿寧心裡不安感卻愈發擴大。
她手掌撫上心口,竭力壓製亂套了的心跳。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更何況謝溯雪是謝棠溪的親生兒子。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但願是她自己多想了。
在黑夜籠罩之前,管家緩緩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謝溯雪下了馬車,遙望四周。
天色逐漸黯淡下來,遠處的群山吞冇夕陽,空中泛著下雪後清新的氣息。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聳入雲的樓閣,八處簷角高高翹起。
偶有冷風拂過時,簷下懸著的黑紅骨瓷鈴則是輕輕搖晃,鈴舌敲擊內壁,發出沉悶聲響。
八角樓閣前,謝棠溪正站在台階下,神色溫和,含笑端詳來人。
管家輕拍幾下謝溯雪脊背,將他往前推了推。
來至他身邊,小謝溯雪望向麵前樓閣,表情懵懂:“父親,這裡是哪裡?”
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謝棠溪笑吟吟道:“是你同我,還有你孃親,該去的地方。”
而後,他輕柔牽起他的手,一步步踏上台階。
衛阿寧亦順勢跟在他們父子二人身後。
直至麵前呈現一道如拱橋般的大門。
謝棠溪將門推開。
大門一顫,緩緩露出一道縫隙,朝裡打開。
一瞬間,周遭的空氣宛如靜止了般,停止了流動。
裡麵無比幽暗,凝成實質的黑暗從中溢位。
小謝溯雪沉默跟在謝棠溪身後,冇有遲疑,一步一步踏入樓內。
樓內氣氛無比壓抑,叫人窒息。
隱約可見正中央一個巨大鳥籠,裝飾著白梅的鞦韆直直從頂上垂落。
一道窈窕倩影安靜坐於其上。
她眼眸輕闔,倚在繩索邊上,滿頭烏髮垂落至身後。
身體被一件華美柔順的白綢外衫裹住,頗有幾分飄然若仙的意趣。
再細細看了眼,女子的五官同謝溯雪有五分相似。
衛阿寧瞪圓了眼。
這便是謝溯雪的孃親了吧?
可她為什麼會被關在這座籠子裡?
難道……
一個荒謬的想法不合時宜出現在腦海。
衛阿寧雙手下意識捂住了嘴巴。
那廂的謝棠溪已然將謝溯雪帶至籠前,“素月,我來看你了。”
女子眼睫顫了顫,隨即睜開眼。
藉著微弱的光,瞧清楚麵前的人後,她從鞦韆架上摔了下來。
手腳並用,爬至籠邊。
雙手大力敲擊著鐵籠,素月喉間溢位近似悲鳴的嗚咽,“謝棠溪!!!你不得好死!!!”
小謝溯雪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上前一步,張口喚道:“孃親。”
素月神情一震,顫顫巍巍伸出雙手,隔著鐵籠抱住他。
她聲音有幾分顫抖,“雪兒,雪兒你怎麼來了……”
“孃親……”
小謝溯雪睜眼望著她,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任由她抱住自己。
“今日是新春伊始。”
謝棠溪唇角揚起一絲笑意:“我帶溯雪來,同你團聚啊。”
冷白月輝自天窗湧進,將他麵容照得陰陽莫測,頗有幾分驚悚感。
“賤人!你這個賤人!!”
素月麵上毫無血色,神情驚恐萬分。
她抱緊懷中的小謝溯雪:“這是你兒子,這是你兒子啊!!人族有言,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怎麼能……”
揚手掐了個訣將鳥籠搬離,謝棠溪走近幾步,輕笑道:“正是因為溯雪是我兒子,所以我拿他做一些小小的試驗,有何不可呢?”
捂著小謝溯雪雙耳,素月止不住往後退:“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哈哈哈哈……”
謝棠溪溫柔撩起她鬢邊汗濕的發,不鹹不淡回話:“這是一個很偉大的試驗,不是嗎?”
他回答得很是乾脆:“不是你說過的,想擺脫魔族困境,體會紅塵俗世紛擾。”
素月止不住搖頭,淚珠滾滾而落:“我不該相信你的,我不該相信你的……”
“你根本就是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拿雪兒試驗造魔!!!”
耳邊宛若驚雷落下,衛阿寧整個人都懵了,大腦暈乎乎的,一片空白。
什麼叫……
造魔?
是人為製造一個新魔出來嗎……?
隻是還未等她思考出個仔細脈絡,那廂的素月已然同謝棠溪大打出手。
空手接過謝棠溪的一刀,素月喝道:“我是不會讓你拿雪兒做試驗的!”
地上漂浮著淡淡白霧,越來越濃,正不斷朝上蔓延。
四方皆被濃鬱霧氣包裹。
衣袍獵獵翻飛,謝棠溪抬手,施施然擦去唇角血跡:“咳咳……月兒真不愧是大魔。”
魔氣凝結成手中長劍,素月神色冰冷。
她運功起勢,提劍迎了上去:“今日你休想活著走出此處。”
隨手捏出幾道靈氣往四周揮去,謝棠溪神色輕鬆:“素月,你這又是何苦呢?”
銅鈴叮鈴叮鈴的聲音響徹閣樓內部,樓內白光閃爍,呼嘯著席捲而來。
衛阿寧環顧四周。
這才驚訝發現,這個鳥籠裡的鎖魔訣更多,也更複雜。
密密麻麻的,比謝溯雪身上的還要奇詭,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呃啊啊啊——”
素月身形不穩,栽倒在地。
她雙手拚命捂住自己的耳朵,咬了咬牙關罵道:“無恥之徒!!”
謝棠溪無奈搖頭,輕柔將她攏入懷中:“此舉是為肅清修真界秩序。”
他停頓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來:“人族同魔族不死不休多年,此番有天外奇物相助,我好不容易纔研究出的辦法,又有何不好?”
被鎖魔決限製住動作,素月恨恨看他:“豬狗都不如的傢夥……放開我!”
“素月,你總是不聽話。”
指腹溫柔撫過她柔軟臉頰,謝棠溪大手覆了過來,自前朝後握住她細白脖頸,“為什麼不能呢?”
他笑吟吟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溫聲道:“冇了溯雪,我們還能有下一個。”
帶著溫熱的唇瓣摩挲著額頭皮膚,素月呼吸微窒,心臟一緊:“滾開!我要殺了你!你這個瘋子!!”
衛阿寧已然被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被重新刷洗了。
她艱難轉動眼珠,看向被素月推至角落裡的小謝溯雪。
小小的少年懵懂木然,毫無反應。
他大概是不懂,為何父親先前說好的一家團聚,會發展成眼下這般的情況。
父母搏鬥廝殺,欲將另一方置於死地,竟達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衛阿寧坐在他身邊。
看著他這幅模樣,心中很不是滋味。
先前的疑惑在此刻,一下子解答完畢。
從他出生起,他的作用,就隻是為了滿足謝棠溪試驗的條件。
往先所有的屠魔,練刀,都不過是被安排好的劇本。
可冇有人出生就該這樣的。
衛阿寧伸手,虛虛環住他雙肩,“小謝師兄……”
但很快,夢中的場景又換了一遭。
景物在飛速變幻。
謝棠溪一時大意,被素月得手,帶著小謝溯雪逃了出來。
母子倆一路狂奔逃命,遮掩名姓外貌在外行走。
但最後還是被謝棠溪在滁州城中抓住。
臨了了,素月隻能讓小謝溯雪抽出她的磨骨,煉製成黑刀,傾其所有,把他送走。
自己用那柄素白色的短匕,自絕而死。
但小謝溯雪實力不濟,還是被謝棠溪抓住,帶回去進行試驗。
期間多次出逃,皆是中途就被抓了回去。
然後便有了她在入夢引幻鏡中見到的一幕。
謝溯雪隱忍蟄伏,成長為大魔後,才逃了出來。
她就如一個旁觀者一般,見證了他所有的經曆。
衛阿寧怔然失神。
原來那個幻境,不單隻是個幻鏡。
竟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