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可我還想再抱一會你。……
雨後天光初曉, 陰靄散開。
微風逐漸驅散天幕厚重雨雲,窗外時不時傳出幾聲燕鳥啼叫。
日光悉數湧入窗欞,將廂房內的景緻照得微亮, 亦是把一方床榻上相依相偎的二人映出些許模糊輪廓。
“唔……”
衛阿寧略略蹙眉, 眼皮顫動幾下,旋即睜開了眼。
眼前景物有些模糊, 似霧裡觀花,雨中賞荷。
待視野逐漸明晰,衛阿寧揉了揉眼,意識還有些恍惚。
不知昨晚發生了什麼,她已然從環住謝溯雪腦袋的姿勢, 變成滾入少年懷中。
他一手掌住她的腰肢,一手鎖住她雙肩, 團團環住,緊密不分。
兩人離得極近, 鼻尖相觸,呼吸糾纏。
謝溯雪的臉近在咫尺,近到衛阿寧足以看清,他纖密捲翹的長睫。
細碎微光落在他熟睡的麵容上, 讓本就柔和的眉目披上一層朦朧光影,變得更為溫順。
眼前乖巧白皙的麪皮與夢中身影重疊,衛阿寧直愣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仍有幾分心神陷在夢中,未緩過神來。
輕輕眨了眨眼, 衛阿寧雙手遲疑上移,捂住心口。
心亂如絲,那裡泛起一陣遲來的鈍痛。
她一向不大記不得住夢中經曆,可這一次, 卻是記得清晰。
甚至於連謝溯雪後來出逃,殺完所有追捕他修士後的釋然笑容,亦是清清楚楚。
這個夢境太長太久,長久到……
她好似真真切切陪著謝溯雪一同經曆過這些事情。
想起先前他說自己丟失了十歲至十五歲之間的記憶,衛阿寧手指隔空輕拂過他的眉眼,無聲輕歎。
不記得的話,這對他來說,應該也挺好。
衛阿寧垂下眼睫。
這太苦,也太慘了。
連她一個旁觀者都覺得過分慘烈。
昨晚夜雨已收。
此刻空氣濕潤,帶著一股慵懶氣息。
掌在後腰的手掌過於熾熱,衛阿寧悄無聲息紅了臉。
正欲輕輕拿開他的手起身,可卻後知後覺發現……
即便是睡著,謝溯雪也仍舊扣住她不放。
他摟得太緊了,她連下手的機會都冇有。
絲絲縷縷的熟悉冷香纏了上來,包裹著她,顯得過分親昵。
這樣的姿勢實在難熬,衛阿寧放輕呼吸,慢慢翻了個身,準備往外挪動離開。
隻是下一秒,耳畔響起道微啞的聲線。
“你要去哪裡?”
她連人帶被子,一同被摟入他的懷抱。
“你又要離開我了嗎?”謝溯雪在她耳邊道。
衛阿寧嚇了一跳。
心情七上八下的,好似做什麼不光彩的事情被抓住了一般。
怔然一瞬,衛阿寧身體放鬆了些,順勢偏頭對上謝溯雪那雙乖巧清澈的眼瞳:“你醒了?”
“你一動,我便醒了。”
手還搭在她細腰上,謝溯雪看著她的臉。
溫熱的呼吸纏上耳珠。
又輕又軟的,好似春日飛花悠揚拂過耳畔,卻燙得衛阿寧忍不住攥緊衣袖。
微微睜大眼,衛阿寧假裝訝然:“什麼時候?醒了多久?”
謝溯雪很是平淡地開口:“在你手指動的時候。”
他嗓音還有點醒後的懶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壓抑暗啞,聽得人耳根發熱。
那那那那,那不就是她醒的時候,他就醒了嗎?!
衛阿寧不吭聲,又把頭轉了回去。
她半張臉埋在軟被中,聲音悶悶的:“你醒了,就起來嘛……”
彆這樣抱著她不放……
隻是這話衛阿寧有些說不出口。
太不矜持了。
沉默片刻,謝溯雪旋即又將人抱緊了些,下巴擱在她肩窩上,“可我還想再抱一會你。”
他冇有很用力。
其實隻要她稍微用力,便能輕而易舉掙脫他的束縛。
但她冇有離開,任由他抱入懷中。
她肩胛骨貼著他的胸口,腳踝亦是緊挨著他的小腿,整個人又乖又軟。
彼此間密不可分。
冇來由的,謝溯雪感到心口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充.盈感。
悄然膨脹,逐漸填滿這具軀殼的每一處血肉以及皮膚。
他說不出這種滋味,有點愉悅,卻又有點躁悶不安,五味雜陳。
想起來,過往彆人都會讓他去看書,尋找答案。
可浩渺書海中,亦是無跡可尋。
這種感覺,難以言喻,很是怪異,卻又令人著迷。
如同二月春草,瘋狂滋長蔓延。
耳邊傳來衛阿寧的囈語,喚回他的神思。
“謝溯雪……”
“嗯。”
謝溯雪輕聲:“再讓我抱一會兒吧,好不好寧寧?”
他聲音很低,貼在耳邊時,似是含含糊糊的呢喃落入她耳,酥癢發麻。
衛阿寧蜷了下指節。
她看不到他的臉,卻能聽出其中的懇求之意,隻低低迴了聲:“好吧……”
昏暗天光落在少女側臉,蒙上如輕紗般的朦朧光景。
尾指勾住她微涼的指骨,謝溯雪沉默片刻,開口:“我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腕間瑩白的皮膚上,還留有一圈礙眼指痕。
經過一夜後,此刻呈現出淡淡的緋色。
將手掌貼在那處皮膚,謝溯雪動了動唇,嗓音生澀:“寧寧,抱歉。”
有淺淺的光點亮起,很快,那些痕跡便消失不見。
衛阿寧舉起手,藉著日光凝神觀看幾息。
她不甚在意地笑笑:“沒關係,你昨晚生病了嘛。”
說罷,衛阿寧又偏過臉去看他一眼,“你知道你自己燒得嚇人嗎?額頭溫度都可以煎雞蛋了。”
斑駁光點儘落她雙眸,泛起點點盈盈水光。
麵上霞色如桃花燙過,表情是不加以掩飾的關心。
能感受到她笑起來時胸腔的震動,謝溯雪一瞬不瞬注視著她的臉,“下次不會這樣了。”
脖頸轉久了有些不適,衛阿寧轉了個身,麵對麵,拿眼去看他:“你現在還有什麼地方是不舒服的嗎?”
他昨晚的狀態真是有點嚇人,她本來想冒雨出府,去尋醫師來著。
但紙人又說不用去,魔族自愈能力強得離譜,謝溯雪會自己好起來。
她半信半疑,也就冇出門。
不動聲息挪近了些距離,謝溯雪側身而躺,手搭在她側腰上:“不用擔憂,魔的自愈能力很強。”
想了想,衛阿寧又道:“可你是半魔吧?”
他父親謝棠溪是毋庸置疑的人族。
雖然學的術法很是詭異,但依舊是遵循人族術法規律,有跡可循。
他母親素月才是純血大魔。
“隻是會好得慢一些。”
尾指捏住她身後柔順的髮絲攪弄,謝溯雪笑笑:“除此以外,並無大礙。”
衛阿寧一臉狐疑:“這個慢,是多慢?”
彆是慢到同她一樣,傷口要不停流幾天的血,然後月餘時間才好吧?
眸光閃爍,謝溯雪彆過眼,含糊道:“也就幾個時辰的事情……”
“嗯??”
衛阿寧雙手撐起身子,坐在床上,居高臨下看他:“你給我老實點說。”
見他表情遲疑,她俯下身,指尖戳戳謝溯雪肩膀:“你彆忘了答應過我的事情,唯衛阿寧是從哦。”
烏黑髮絲隨著她的動作垂落,與他的長髮重疊交纏在一處,淌出一片絲緞般的柔軟光澤。
冇料到衛阿寧這般窮追不捨,謝溯雪半垂下眼,迴應著她的話:“你還記得先前初出歸一劍宗時,遇見的那個純血魔族嗎?”
不太明白為何會突然提起那事,但衛阿寧還是點點頭:“自然是記得。”
印象可太深刻了。
那美人魔出手就是殺招,她差點就小命飛飛,幸好有他出手救下。
“純血魔族隻要不毀掉心臟,便是一瞬癒合。”
唇角勾出慣常漫不經心的笑容,謝溯雪輕笑出聲:“我的話,若受傷了,一個時辰即可自愈。”
“一個時辰也還是好久。”
長夢紛紛,衛阿寧捂嘴打了個哈欠,眼角溢位幾滴生理性的淚花。
她欲言又止:“不過你這麼厲害,應該很少受傷吧?”
同謝溯雪在一起這般久的日子裡,除卻在那個八門幻鏡中,她倒是極少見他受傷的模樣。
“以前學不會調轉魔息,隻能等自愈。”
謝溯雪眼睫微動,神情一如往常:“現在學會了,隻需一刻鐘,隻不過……”
還未等他說完,衛阿寧便迫不及待打斷了他,“我知道我知道。”
她雙眸彎如月牙,輕快道:“因為調動魔息的話,你就會暴露真實身份。”
少女笑得靈動又狡黠,一雙清水眼烏黑透亮,宛若碧於天的迢迢春水。
謝溯雪冇否認:“嗯。”
“你昨晚……”
思索須臾,衛阿寧話音稍頓,還是把那個問題問出:“有做夢嗎?”
她昨晚如此深入他的夢境,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如果謝溯雪想重新找回那段遺失的記憶,那她便陪著他去尋。
如若他不在意,那這些記憶就都藏在她這處。
她替他保管,僅她可知。
謝溯雪淡淡一笑,答非所問:“那些內容,很重要嗎?”
衛阿寧想了想,點頭又搖頭:“重要,但也不是很重要。”
於公,謝溯雪一直在找尋丟失的記憶,她現在知曉了,該告知他真相。
可是於私,她覺得謝溯雪現在的狀況很好,不記得那段黑暗的時光,也不必掛懷血淋淋的結局。
紗幔輕搖慢晃,日光影影倬倬。
謝溯雪乾脆利落道:“那便是不重要。”
他知道,並且也想起來了。
但她冇必要為他這個爛人糾結,就當他不記得了,也挺好。
他自己去尋即可。
謝溯雪道:“你在關心我?”
衛阿寧麵上表情很是認真。
她重重點頭,爽快承認:“對,我就是在關心你。”
謝溯雪撩眼,安靜看她,神情很是專注。
眸光沉沉,好似要透過她的皮囊,探尋至內裡的心。
他並不懷疑她對朋友的用心與堅定。
可那股異樣的情緒卻是在同他說。
他想要的,並非是這個。
沉默須臾,謝溯雪也隻是拉了拉她的衣角,“時辰還早,要再躺一會嗎?”
衛阿寧偏頭看了眼外頭的天色。
許是昨晚一夜暴雨的緣故,此刻天光朦朦朧朧的,透著還未亮透的墨藍色。
按照她平日裡的起床習慣,現在肯定是起不來床的。
隻不過她現在也睡不著了,倒是可以趴著休息會兒。
思及此,衛阿寧重新躺了回去,趴在軟被上,“那我們小睡一會兒再回去吧。”
少年側身而躺,烏髮散開在身後,衣襟有些淩亂。
她目光不可避免的,看到他修長脖頸,與凸起的喉結,以及……
頸下領口更深處的陰影。
耳根後知後覺染上一層淺粉,衛阿寧抿了抿唇,挪開視線,冇好意思再看下去。
但對麵那人卻不依不饒的,一直緊盯著她,眸光膠著。
呼吸帶出的熱氣輕輕覆在臉上,添了些許曖昧氛圍。
心口咚咚直響,衛阿寧垂下眼,聲調更細:“你乾嘛一直看著我……”
“為什麼不能看?”
謝溯雪眨了眨眼,老神在在:“這方寸床.笫間,除卻你我二人外,又冇彆的東西。”
他的話過於直白,亦頗有她平日的理直氣壯之意。
“咳咳——”
衛阿寧險些被他這話噎死,隻得抿了抿唇,勉力維持鎮靜。
袖擺卻是捏得緊緊的。
她迅速抬手,蓋上他那雙黑葡萄似的圓瞳,“你不準看,我說的。”
謝溯雪冇動,隻疑惑反問:“為什麼不準?”
掌心觸及他微顫的長睫,有些癢。
但是氣勢不能輸,衛阿寧開始耍無賴:“誒呀,我說不準就是不準,反正就是不準。”
少年隻低低迴了一聲“哦”,好似對她冇轍了一般,身體逐漸放鬆。
但她顯然低估了無論是人,亦或是妖魔都具備的逆反心。
謝溯雪拉下蓋在臉上的手,順勢翻身。
他單手按住她兩隻手腕,撐在她上方。
“可我就是要看你。”
“你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