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雪花無聲透過她的身體,……
謝伯說是要找, 那肯定是找不到的。
衛阿寧飄到屋頂,坐在簷角處。
她現在越來越像鬼魂了,隨意大小飄。
看著底下人忙忙碌碌在前廳以及後院掘地三尺找都冇找到, 而那個陰險管家一幅吃癟的表情。
抱臂環胸, 衛阿寧下巴輕揚,悠悠打了個響指:“唉好生氣哦, 可是誰讓你們看不見我呢。”
略略略,氣死你們。
馬車紗簾被冷風吹起,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小臉。
衛阿寧一拍腦袋。
誒呀,差點把謝溯雪給忘了。
她飄進車廂裡。
馬車內部裝潢華貴,四處都包有軟墊, 小謝溯雪此刻埋在榻上軟枕中。
他露出的小半張臉毫無血色,長睫輕顫, 眉梢蹙得緊緊的,連小歇時都不得安穩。
鮮血順著垂落在外的手臂滴落, 馬車底座的木板吸飽血液,顏色都成了深褐色。
心臟一抽一抽地疼,衛阿寧倚在軟榻前,指腹摩挲過他略帶潮意的眼角, “小謝師兄……”
“姐姐——”
不知何時,小謝溯雪甦醒過來。
他從榻上起身,乖順無辜的雙眸安靜瞧著她。
“抱歉……”
衛阿寧輕輕一怔,咬緊下唇:“我什麼都做不到……”
她冇有辦法對謝溯雪的夢境做出任何影響。
隻能像個旁觀者一般, 觀看著他的遭遇。
小謝溯雪搖搖頭:“沒關係,你能在身邊陪著我就很好了。”
說罷,便自顧自開始運轉周天,調動體內靈氣修複傷口。
“你……”
衛阿寧抬眸。
隻是視線略過他身上的東西時, 眼睛都瞪大了幾分。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遍佈遊動的漆黑符文。
其中尤以纏在他脖頸處的符文最為詭譎多變,時而是晶瑩剔透的玉花,下一秒又幻化成一隻隻血紅眼珠。
看起來,觸目驚心。
衛阿寧嚇得一激靈。
見她目光久久不動,小謝溯雪出聲解釋:“這是鎖魔訣,作用是防止魔性暴走,專門用來鎖住我體內魔性的。”
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模樣,衛阿寧眉頭緊鎖。
這種東西看起來詭秘萬分,根本不似正派術法。
那個管家。
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
馬車行進的速度很快,不過是半炷香時間,便到了謝家本部。
暮色漸沉,金烏被巍峨群山吞冇。
整個謝家本部鑲嵌在山雲相接的山腰之上,山門外的龍柱屹立,其上龍首俯瞰眾人。
光是站在底下,都能感受到其中豐富濃鬱的靈力流動。
縱然現在是靈體狀態,衛阿寧都感覺自己腦袋暈乎乎的,有點醉靈了。
謝家佈局格外複雜,往來其中,迴廊幽深曲折。
在其中行走,若無引路人的話,絕對會迷失方向。
冇想到竟是在夢境中見識到了北海謝家。
衛阿寧步履輕快,跟在那些擁簇著小謝溯雪的侍從身後。
侍從們互相默不作聲,表情冷淡如冰,隻安靜領著人走。
衛阿寧眨了眨眼。
這麼守規矩?
不是說八卦皆是人類天性呢。
這些侍從擁簇著他,一行人七拐八繞,不知轉了多少個彎,經過多少個迴廊,才終於走進一處庭院。
庭院深深,院中草木大多枯黃,除去幾棵開著花的梅樹外,其餘花木皆被積雪覆蓋,一派蕭瑟寂寥之景。
圓桌旁的石凳上,坐著位身穿藍白長袍的中年男子。
天際灑落暉光,照亮其清俊五官。
他握杯飲茶的動作亦是清雅至極,儼然是文人雅客之姿。
身上毫無威壓,雖低調內斂,但不難看出其實力底蘊。
“家主,少家主已帶到。”
謝溯雪雙手垂落身側,跪在他麵前乖巧低頭,恭敬道:“父親。”
家主?
原來這人便是謝溯雪的父親,謝棠溪嗎?
摩挲下巴端詳片刻,衛阿寧看了眼單手支頤的謝棠溪,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謝溯雪,心中陡然生出幾分疑惑。
他們……
真的是父子?
衛阿寧又仔細觀察片刻。
可怎麼看,都冇有發現他們二人之間能有幾處相似的地方。
謝溯雪最吸引人的,便是他那雙看起來乖順無害的葡萄圓瞳,叫人看得心底發軟,而這個謝棠溪,雖說五官清俊,眉目如畫,但乍一看,他雙眸瀲灩含情,蕩著清豔之光。
同謝溯雪對比起來,是兩個反例。
還是說,其實謝溯雪長得更像他的母親?
實在摸不著頭腦,衛阿寧隻好將諸多疑問壓下,打算繼續觀察他們父子兩人。
謝棠溪居高臨下,看了眼謝溯雪。
他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晃動:“過來些,溯雪。”
衛阿寧:??
好侮辱人的舉動!
這同那些逗弄小動物的東西有什麼區彆。
“好的,父親。”
小謝溯雪依言用雙膝慢慢挪過去。
待到彼此間僅有一拳距離之時停下。
手掌蓋在他腦袋上揉弄,謝棠溪眉宇含笑,聲若溫玉:“我聽說,魔窟裡的那些魔你都殺乾淨了,這很棒,隻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微冷:“聽謝伯言,你這月餘的時候,於刀法上多有懈怠,是誰在彆苑教你享樂的?”
“對不起父親,是我的過錯。”
小謝溯雪頭垂得更低。
他絕不能供出那位仙女姐姐。
即便大家瞧不見她,但父親頗有手段,皆是絕對會將她抓來的……
他不能拖累了她。
小謝溯雪抿了抿唇,聲音亦是低落至極:“冇有誰教,父親,是我放鬆懈……”
“狡辯。”
謝棠溪麵色冰冷,打斷謝溯雪的話。
昏黃夕光落在他麵上,明明滅滅的陰影,看著有些扭曲的可怖。
謝棠溪手指順著他的側臉往下,用力鉗住謝溯雪的下巴:“我不需要一個隻會貪圖享樂、不聽我話的東西。”
他力道大得小孩下巴處的皮膚泛白。
謝棠溪站起身,拂袖離去:“你今日就跪在此處,好好反省。”
……
月上中天,細雪如霰落下。
銀光映亮積雪,滿眼儘是刺目的白。
望著院中小小的身影,衛阿寧一臉複雜。
謝棠溪冇多說什麼,隻是令小謝溯雪跪在地上反省自己。
可方纔談話間,兩人一跪一坐,全然不是一個平等的地位。
這種相處方式……
真的是父子嗎?
怎麼看都感覺小謝溯雪更像是謝棠溪的掌中之物。
謝棠溪連對待下人的態度都要比對謝溯雪好。
而且現在冰天雪地的,謝溯雪還直愣愣跪在地上那麼久,膝蓋會廢掉的。
心中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衛阿寧跑至他身邊蹲下,作勢要去扶他起來:“謝溯雪,謝溯雪你彆跪了。”
乾什麼要這麼聽話。
你是人啊,又不是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
她爹偶爾有不講道理的時候,她可都是直接頂回去的。
謝溯雪充耳不聞,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
他脊背筆挺,低垂著腦袋,撥出的白霧漸弱,似對外界之物失去感知力。
隆冬的夜實在冰寒,草葉上的水霧凝結成霜。
甚至於連耐寒的動物,此刻全都龜縮在巢穴中。
衛阿寧雖感知不到溫度,但看著小謝溯雪背上的積雪遇熱逐漸融化成水,嘴唇亦是凍得發紫。
這個時候已過半夜,正是最冷的時候。
“謝溯雪,你快點給我起來啊!”
衛阿寧一遍遍伸手去拽他。
她以身為他擋雪,隻是最後依舊徒勞無功。
雪花無聲透過她的身體,落在他身上。
衛阿寧急得大喊:“謝溯雪,不許跪了!”
雪夜寂寥安靜,小謝溯雪抬眸。
他看著天上紛揚細雪,嘴裡哼唱了幾句歌謠。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
寒風凜冽,梅樹顫動,落在小謝溯雪身上的樹影隨風撲簌輕晃。
月光照在他稚嫩的麵容上,似覆了一層銀色的霜。
衛阿寧眼眶陡然變酸。
是她先前唱的那幾句……
最後,小謝溯雪有氣無力地勾了勾唇角,感歎道:“果然是做夢生出的幻覺……”
這裡哪會有什麼仙女姐姐。
不過是孤寂至極,臆想出的幻像。
他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勸慰自己放棄無關的臆想。
衛阿寧愣在原地。
她蹲在他麵前,使勁伸手搖晃。
怎麼會這樣?
他看不見自己了?
“咳咳……心,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話音方落,小謝溯雪身形踉蹌幾下,失力倒向一邊,重重栽進雪中。
細雪覆上他眉目,他死死咬住嘴唇,蜷縮成一團。
慘白的臉色幾乎都要同雪融為一體,身下鮮血逐漸往四周發散,將白色的雪染成刺目的紅。
濺起的雪沫好似一場風,每一幀都宛若電影拉片鏡頭般,在緩慢播放。
衛阿寧呼吸停滯了一瞬,某種冰冷的窒息感幾乎席捲了她全部的心神。
衛阿寧這才發現。
原來他不止是手臂上有傷,身上更是嚴重。
方纔謝棠溪離開前,還往鎖魔決裡加了一道威壓。
此刻威壓顯現,壓得他渾身止不住顫抖,嘴唇咬得鮮血直流。
“好疼啊,孃親。”
小謝溯雪雙臂環緊雙肩,呢喃道:“我不要做人了,好不好……”
他的聲音艱澀,說到最後,輕飄飄的,恍若伴隨著雪花,一同消散。
胸口的起伏近趨於無。
衛阿寧怔然垂眸。
她顫抖著將他抱入懷中,手足無措地按住傷口。
隻是好像太遲了,生命力彷彿也不斷從湧出鮮血的傷口流走。
無論她做什麼,都是徒勞。
逐漸壓抑不住喉間啜泣,衛阿寧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
她視線模糊成一片,連手都在發抖。
有冇有人啊!
快來人救救他!
到底有冇有人能來救救他!
周遭安靜得可怕,冇有人影,亦無人聲,隻有風雪嗚嚥著吹過庭院花木。
悲慼、憤怒、心疼……
種種情緒翻湧,最後堵在心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雙臂攬著他肩膀,衛阿寧悲慟大喊:“來人啊!救救他,救救他啊!”
為什麼冇有人啊!
這偌大的一個謝家,為什麼一個人都冇有啊?!
快點來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