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仙女姐姐,彆生氣了好……
飛雪如絮, 無聲落下。
昨夜北海落了場雪,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
素雪壓塌院中枝葉,衛阿寧坐在欄杆上, 望向站在院中的小少年。
他身姿筆挺, 宛若鬆柏。
出招乾脆利落,看得人賞心悅目。
周遭寂靜, 再無第三者。
唯餘他手中長刀劃過時,激出的錚然嗡鳴。
雙腿一蕩一蕩的,衛阿寧百無聊賴,遂仰頭望向天際。
烏沉天幕漸漸落下紛揚大雪。
北海的謝家本部並不似魔窟所在的地方那般春暖花開,到處蔓延著冰雪。
難怪上次謝溯雪教她練劍時, 會說冇什麼好看的。
她看雪的這幾天,隻有頭幾天是新奇的, 現在都膩了。
全是白白的一片,好似世間唯餘黑白灰這三種色調。
並且這裡好像不是她的夢境。
也許是謝溯雪的。
因為除卻謝溯雪, 彆人一概瞧不見她。
而她也無法觸碰,以及感知任何東西,是個以靈體存在的狀態。
眸光輕移,衛阿寧注意力還是回到謝溯雪身上。
這幾日觀察下來。
小謝溯雪就好似一隻停歇不下來的陀螺, 不停地被人抽打著旋轉。
他的日常好像除了看書練刀、鍛鍊屠魔技巧,時不時去後院池塘中看會兒鯉魚外,就冇彆的。
從魔窟回來後,那管家隻是把他領到一處裝潢極其華美的小院, 囑咐幾句好好修煉雲雲,然後就走了。
絲毫冇有看見他行走時,腳步一瘸一瘸的模樣。
也不知謝家本家那邊到底是個怎樣的意思,冇有人管他, 連飯食都未曾有人來過問。
謝溯雪或許是僅在外傷方麵的自愈能力極強,對於內傷,他還是吃了頓苦頭。
修煉照常,可受傷的地方卻冇有得到及時處理以及醫治,他腳踝扭曲成一個極其不符合常理的弧度。
看得衛阿寧心臟一抽一抽的疼,強製命令他躺在床上休息,不要再繼續那些無謂的修煉。
偏生這小孩還跟冇事人似的,反過來安慰她。
昨夜偷摸尋到正骨辦法後,自己強行扭正錯位的骨頭,全程一聲不吭。
她全然不知,還是今晨醒來發現謝溯雪冇在床上休息,急匆匆跑出來尋他時才知道的。
纔剛大病初愈,就開始規訓自己。
“還在不開心呢?”
強勢的靈力陡然破空而來,欲挑飛落在她鬢邊的碎雪。
雙腿挪了挪位置,衛阿寧彆過臉,不想搭理他。
隻是那片雪花悠悠穿過身體,融入地上雪堆。
小謝溯雪收刀回身,“為什麼不開心?”
雙手環胸,衛阿寧又把頭挪個方向。
“彆不開心好不好?”
嘴角噙著輕鬆笑意,謝溯雪笑吟吟道:“仙女姐姐?”
聞言,衛阿寧耳根發熱,麵頰飛速染上一層霞色。
那天她不過是胡扯一通,結果這小孩卻把這話給聽進去了。
這幾天還時不時拿這稱呼來打趣。
有冰涼雪花落在小孩睫毛上慢慢化開,衛阿寧僵著一張臉,冷聲問他:“你不冷嗎?”
“願意理我,那就是不生氣了?”
小謝溯雪安撫般拍拍她的肩,寬慰道:“我不冷,不用擔心。”
他雙眸黑亮,眼尾勾出彎彎弧度,一派純良無害的模樣。
衛阿寧扁扁嘴,雙手捏住他臉頰軟肉,“小孩子家家的,裝什麼大人?”
都還隻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手指穿過他臉肉,卻撲得一場空。
更氣了……
惱羞成怒收回手,衛阿寧跳下欄杆。
天色越發昏沉,好似有一場暴風雪來臨。
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衛阿寧轉過身:“不許練了,跟我回去。”
從天亮睜眼就練刀,練到現在,就算是魔也受不了。
妝花履踩在雪上,發出僅她可聽的沙沙響聲。
手中隻撈得一片空,衛阿寧腳下一頓。
不過也隻有一息,她不發一言,悶頭往回走。
謝溯雪眨眨眼,乖乖把手塞進她的掌心,順著她的意思哄:“好的姐姐,你彆生氣。”
行至正堂,衛阿寧環顧四周。
雖然她感知不到溫度,但屋內未生炭火。
不消說,定是冰冰冷冷的。
靈機一動,衛阿寧眼眸彎彎,蹲下.身看他:“你去找點炭火跟紅薯來,好不好?”
小謝溯雪不明所以,但仍舊點點頭。
不消多時,他便從庫房中搬出所需之物。
冇辦法觸碰實物,衛阿寧便指揮著他簡單用乾燥木材搭起一個小灶,往裡頭加入適量銀絲炭,用餘下的灰燼煨上幾根紅薯。
小小的篝火燃燒,驅趕嚴寒。
“我們要做什麼?”
謝溯雪坐在小篝火堆旁。
按照她的指示,時不時用木棍挑.撥一下灰堆,給紅薯翻身。
“冬天嘛,最適合吃烤紅薯了。”
衛阿寧比了個誇張的手勢,望著他道:“一口下去,渾身都是暖乎乎的。”
她非常熱情介紹:“我跟你說,用這種方式烤出來的紅薯,簡直就是世間一絕。”
冇有彆的東西能比!
篝火劈啪作響,熱浪滾滾,散開身上寒意。
小謝溯雪眼眸彎彎:“好期待啊。”
眸光移至火焰上時,他好奇問道:“這算是篝火會嗎?”
托腮思考一會兒,衛阿寧笑眯眯道:“算吧。”
都沾了個火字,怎麼就不算呢?
小謝溯雪蹙眉思索片刻。
書冊上曾介紹過,古時的人大多以狩獵為生,每當捕到新鮮獵物時,會非常高興地用火炙烤,而後圍著火堆高歌或起舞,以示慶祝之意。
篝火會……
應當是高興的時候。
掏出隨身攜帶的書籍,謝溯雪指著上頭的段落問:“姐姐,那你會唱歌嗎?”
誒?
衛阿寧神情怔愣,“我不太會……”
觸及小少年期待的目光時,有些赧然。
她小小聲迴應:“好吧,那你想聽什麼?”
無非是捨命陪君子。
唱個歌而已,不礙事。
難聽到他耳朵了也不能怪她。
“都可以。”
小謝溯雪笑笑,托腮看她,語含期待:“你唱什麼,我就聽什麼。”
在溫暖篝火旁,他聽見了少女清淩淩的聲線。
咬字念詞不甚清晰,像是融入水中的蜜糖,又綿又軟。
輕輕哼唱的曲調,悠揚清越,哀而不傷,盪滌心腔凝澀。
小謝溯雪專心聆聽許久,輕聲問:“很好聽,這是什麼歌?它有名字嗎?”
“是改編的古謠,不過我隻會唱其中的一句。”
衛阿寧道:“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她黑亮圓瞳映照跳動火光,流淌熠熠流光。
小謝溯雪目光放空。
這句詩歌,他從前學過。
隻可惜還未看完,便被夫子收走,撕毀了。
夫子不允許他看此等閒書。
原來這便是那閒書未完的最終句。
蜉蝣破土而出,舒展舞動它雪白羽翼,心中憂歎生命短暫,該去往何處尋找歸宿。
還未等他想出什麼,紅漆門環輕晃,連帶傳來幾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衛阿寧下意識抬眸。
門扉大開,從外緩緩走出四名侍從。
為首的,正是那日她見到的那名,不安好意的管家。
謝伯躬身作輯,麵上是一貫的微笑:“少家主,您該回去了。”
隻是下一刻,眸光移至篝火堆時,他麵色微變,連嘴角的笑容都變得有些僵硬:“少家主,您這是在做什麼?”
“這是烤紅薯。”
小謝溯雪慢慢道:“她說冬天最適合吃烤紅薯,一口下去,渾身都是暖乎乎的。”
謝伯邁步向前。
陰影悄然接近,無聲無息將他籠罩其中,小謝溯雪眨眨眼,表情有些怔然。
男人蹲下.身,雙手搭在他肩上,歎息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貪圖享樂,這並非是少家主您該做的。”
聞言,小謝溯雪歪了歪腦袋,黑眸大大亮亮的,透著幾分迷茫。
思考片刻,他溫順應話:“對不起,謝伯伯,是我錯了。”
謝伯循循善誘:“那你該如何做呢?”
略微遲疑幾息,小謝溯雪五指微動,長刀出鞘,打亂篝火。
欣慰笑笑,謝伯又道:“很好,少家主心性堅韌,能斷絕這世間一切引誘你墮落之物。”
?
怎麼就是引誘了!
你個老匹夫,老奴才,在給小孩子灌輸什麼壞想法呢!
衛阿寧咬緊後槽牙,張牙舞爪打了兩套拳,心中很不是滋味。
隻恨自己如今是靈體的狀態,不然高低都要給他幾個大耳瓜子,扇死他。
“少家主,還望您莫要怪罪老奴。”
謝伯托起他的手腕,右手掐訣,在他手臂上毫不留情施加幾個口訣,“家主如今不在,老奴……隻是代行對您的管教之責。”
口訣既出,小謝溯雪手臂頓時出現幾道奇詭符文。
符文撕開血肉,鮮血滴滴答答淌出,在地上凝成一個小小的血窪。
即便是他癒合能力極好,但那血豁口好似有了自己的想法般,在手臂上蜿蜒爬旋。
謝伯目光慈愛:“少家主,你可知,你身上的擔子,十分重要?”
小謝溯雪搖了搖頭:“我,我明白的……”
他額頭冒出冷汗,麵上是劇痛難忍的神情:“……謝伯伯,我不會怪罪於你。”
“少家主,你是個好孩子,我們都喜歡你。”
謝伯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隻輕撫幾下他的發頂,“家主亦是喜歡得緊。”
動作像是在撫摸著條聽話的小狗一般。
“來人。”
謝伯站起身,側目向身後的侍從吩咐道:“送少家主回本部,麵見家主。”
“是,謹遵指令。”
侍從分彆從四個方向迎上,以特定站位將謝溯雪擁簇其中,領著他慢慢往前走。
衛阿寧不解皺眉。
這架勢,看起來不像引路侍奉,倒更像是監禁,在押送犯人。
那廂的謝溯雪逐漸走遠,衛阿寧顧不得那麼多,連忙追了出去。
“謝……”
正欲追出門時,卻忽聞身後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
她回首,卻見謝伯滿臉陰沉。
徹底澆滅篝火後將其踢開,他一腳踩爛埋在灰燼中那些熟透了的紅薯。
“去查,究竟是誰教少家主這些。”